将爷
最近我很没心情,总是停更,今天来简单说说青海祁连县的事儿。
这事争议很大,怎么写,都一定会挨骂。但,我认为,事情现在已经变味了。
其中最大的恶臭味,是很多人攻击批评祁连县权力越界行为,是“为批评而批评”。
这种人,其实是当下舆论场最可悲可怜可耻的存在。
我做了近30年职业评论人,深知只有把观点纳入正确的思维框架,公共发声才有正当性。
是非判断就是这样的。错了就是错了。不论是政府还是个人,只要突破权力边界,超越群己权界,就是错误的,这不能和稀泥。
用在祁连县文旅部门把游客安置进了中学宿舍这事上,判断次序排在第一位的,就应该明确地说,这事肯定做错了。
公权力突破边界了,让私权利受到侵犯了,这是此事的基本面。
我当然理解祁连县的权力善意。毕竟,一座高原小城,只有400多家民宿酒店,国庆期间突然涌进10万游客,政府部门应该释放善意,体现公共情怀。
你可以感动于当地文旅局长亲自上阵给游客搬行李的私人行为,你也可以幻想自己是游客那一刻得到的实在温暖,但,放在制度框架下,这事错得很彻底。
不要总拿“出发点是好的”“权力的心是热的”,就认为他们可以在私权利边界上踩一踩。
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权力可能失控,这也是评论的一种专业理性。
今天可以把游客安置到学生宿舍,就可以联想明天会不会让你老婆离开房间,给你安排个大老爷们同房凑一晚。
学生宿舍不同于体育馆、党校等公有物,因为学生是缴了住宿费的,拥有对这个床位的绝对使用权,这是受法律保护的,不会因为学生放假回家了,就失去了这种支配权。
很显然,这个事情并没有得到学生的点头同意,是公权力把手伸进了一个它无权处置的空间,所以,肯定是错了。
有人会抬出“紧急避险”,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用滥的挡箭牌。
紧急避险是允许在万不得已时牺牲较小的利益去保全更大的利益,但,它的前提一是“不得已”,没别的办法了;二是“较小”,这是要掂量清清楚楚的。
先说“不得已”。
我认为,祁连县这事做得,反映的最大问题,其实是政府善治并没有经得住考验。
这件事令我震惊的是,很多人对政府部门做错事,包括没本事做成善事,竟然那么共情,丢掉是非判断的起码理性了。
抱歉,对此我不想惯着,甚至,还想刻薄地说几句。
我当然知道祁连县穷,是西部不发达小城,但,这事真正穷的绝对不是基础设施,而是思维和能力。
当地游客爆满,从10月1日就见了苗头,一个县已经有四天的时间窗口来做预案,最后答案是这样的,真的令人很失望。
这四天,与学校怎么商量的?学生是否知情了?除了中学,其他公共场馆真的不能利用了吗?
从相关数据来看,中学消化的那点游客,绝对是体育馆、图书馆、文化馆、机关礼堂、市民服务中心等纯粹公有物能消化的。
这个事没办好,本质是因为政府部门很看重自己的权力主体身份,没有尊重学生作为权利主体的身份。
再说“较小”。
这次被拿来让路的,绝对不是下命令那个人的利益,而是别人家孩子的生活质量、学习工具以及私人隐私。
拿别人的东西去救急,慷他人之慨,还要贴一张“损小利”的“紧急避险”的封条,这是在给自己找的台阶下,甚至,是在给自己找违法违规的豁免权。
网络时代,谁都能下场说几句,但,公共表达前提却没有立起来:尊重个人权利。
把学生宿舍的私人领域说成是“闲置”,这是侵犯权利而不自知。因为这种权利存在,并不以“是否正在被使用”为条件。
如果你有个房子,国庆时不去住,权力能不能伸手让别人住进去?
这么简单的逻辑,在这件事议论的时候,竟然被普遍虚置了,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学生不在宿舍,绝不等同于宿舍是无主之地。
正好借这个文章,再挑战一下某些人的神经,对,就是英国老皮特那句流传两百多年的话:穷人的房子,“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我要给大家交个底——20年前,几乎所有公共表达者,都绝对共鸣于这句俗语的价值。这句话,堪为权利启蒙的担当。
事情在这几年发生了巨变——在网上,一些曾经引用过这句话的学者,渐渐被骂为“公知”“卖国贼”。
这是群盲时代的文化悲剧。权利觉醒者已经被死死地摁在权力制造的逻辑幻象中了。
风可以穿堂而过,雨可以打湿门槛,代表公权力的国王,只能站在普通人的门外,说实话,不论站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这都应该被视为一种边界感的理性存在。
祁连县这次的争议,其实与这句法律谚语遭遇的污名原因是一样的——当普通人自己都在放弃对私权的尊重,抱薪者就只能被架到被火烤的十字架上了。
那些认为祁连县这事做得对的人,我只能说一句,他们配得上自己遭受的一切权利掠夺和生活苦难。
对,还要补一句,他们更适合做庸官懒政治理下的新阿Q。
当然,我要说一句,不止是学生宿舍不能进,老师的家、公务员的公寓,同样也不应该被权力之手打开门“安置”游客。
这件事的本质,还是公共管理能力滞后,没有擅用公有物,没有对公共资源进行适配调节,而是权力依附于包办一切的惯性思维,踩踏公民权利。
我还要说个似乎还没看到的观点——这是“大政府、小社会”结构下的一个暗影。
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都在说,理想的社会结构是“中间大、两头小”的橄榄型社会,说白了,就是在政府与市场之间,社会的自我调节功能应该发挥出来。
如果祁连县的事真的成为一个暖闻,情节一定是当地市民主动邀请游客入住自家空置房,或者提供取暖的棉被设施,或者社会组织投入相关民间救济中。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骂我这文章,但,一个人对“政府包办”行为偏离权利思维下的跪舔,对相关部门“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无理性认同,这样的人从来不是我的同道。
我个人认为,指出祁连县的权力越界,绝对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
因为没有人批评公权力“救人”的动机,理性的批评是聚焦于“用什么手段救人”“有没有救人的能力”。
救人该鼓掌,但手段不合理不合法,我们绝不能假装看不见。
只要厘清权力和权利的边界,这次水就不可能被“搅浑”。
我认为,我这篇文章把这个道理是说清了的,做这行30年,一直在努力进行普遍表达下的专业判断,这点思维框架下的正当性,我是有把握的。
最后,我要回复一个令人内心发凉的无知无耻之语:再这么批下去,下次政府部门就不敢做事了。
这是典型的不讲逻辑,不讲是非。
政府从来不应该是需要哄着才肯干活的孩子,让渡批评权也不是换取行政作为的筹码。
不论是谁,做得好,做得对,可以表扬,当然,这个表扬的事,更多由官媒来完成。
但,个人介入公共事件的表达,如果连对权力越界都假装看不见,那就完全沦为舔狗了,这样执笔的手,完全可以剁了喂狗了。
是的,祁连县的那一夜,真不容易。
面对突如其来的十万流量,他们看起来也确实很努力,但,因为接住这流量的姿态,太不美观,我认为,就是没接住。
对公权力来说,善意和合法,更是具有明确边界的两回事。
政府部门先要守住的,肯定是法律那条线,然后,再以善治来给自己进行道德加分。
社会变坏,一定是从普通人宽容权力越界和权力无能开始的。
祁连县这事儿,到底是谁在把水“搅浑”了,让这事真正变味了?
现在,懂了吧!
全文完,2751字,推荐一本我最近正在读的历史书,盛世之下,何以疑案?蝼蚁之命,根从何来?这本书,还是很有启示的,强烈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