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一德路。
这条街一半做干果海味,一半做表。加代在这里有一间表行,柜台两米四,玻璃底下铺一层黑绒,摆四十六只表。铺面一年租四万二。
站西路还有一间。
管货的叫邵伟。
邵伟是北京过来的,比加代小四岁。一九九〇年加代在广州站西路睡棚子那阵,邵伟在北京给他送过两回钱,一回二百,一回三百。那两笔钱,加代记着。
南下第三年,加代把邵伟叫过来,让他管仓库。
仓库在后街,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卷闸门,锁三把。钥匙在邵伟身上,货单也在他手上,进货出货,加代从来不看。
十一月十四号早上八点,江林从外头跑进表行。
“哥。”
“咋了。”
“仓库门开着。”
加代把手里的布放下。
“邵伟呢。”
“人不见了两天了。”
仓库在后街尽头,门口堆着三个空纸箱。卷闸门拉到一半,底下垫了一块砖。
里头一地的草绳、纸屑。靠墙两排木架,架子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上摞着两个木箱,箱盖上钉着铁皮。
江林把箱子撬开。
里头是一只一只的表,用油纸包着,包了四层。拆开一只,表盘上贴着标签,字是印的。
“多少只。”
“一百二十只。”江林说,“哥,你看这个。”
江林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订货单,三百二十只,单价一千一百五,落款是一家叫兴隆商行的,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经办人邵伟。
加代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六行字。
关,八万二。苏,六万五。吴,五万八。陈,四万四。林,七万。黄,五万四。
“这是啥。”
“邵伟跟六家借的。”江林说,“进货的钱。我昨天晚上去问过吴老板。”
“一共多少。”
“三十七万三。”江林说,“条子都在六家手里。”
那天下午,六家来了五家。
头一个来的是做皮具的关老板,五十来岁,带了三个人,进门就往柜台上一坐。
“邵伟呢。”
“跑了。”
“跑了。”关老板说,“八万二,谁给。”
加代从柜台底下拿了个信封出来。
“条子带了没有。”
关老板愣了一下。
“你认?”
“我认。”加代说,“八万二,一分不少。你哪天要,我哪天给。”
“三天。”
“三天。”加代说,“你把条子带来。”
接着是苏老板、吴老板、陈老板。到下午四点,五家都来过了,五张条子摆在加代的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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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家是林老板,做五金配件的,六十来岁,进门先叹了口气。
“加代,我不该来找你。”
“该来。”加代说。
“那一百二十只表,我们几家分了算了。”
“表归我。”加代说,“账也归我。”
那天傍晚,五张条子摆在柜台上。
“哥。”江林说,“这五张的日期挨着。”
“都是哪天。”
“九月二十六到二十九。”江林说,“三天里借出去五笔。”
“谁告诉他们邵伟缺钱的。”
江林没说话。
“去问。”加代说。
第二天上午,麦世雄来了。
麦世雄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一德路做表做了十一年,铺子在里头那条巷子,两间打通,比加代的大一倍。
他进门先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加代。”
“麦老板。”
“邵伟的事,我听说了。”麦世雄说,“三十七万三,六家。你认了五家,还剩黄老板那家没来。”
“你都打听清楚了。”
“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麦世雄说,“我来不是看热闹。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那批货,我要。”
“哪批货。”
“兴隆商行那三百二十只。”麦世雄说,“邵伟接了这批货,货到一半,钱没付完。剩下的货在兴隆手里,兴隆昨天来找我,让我接手。我接了两百只。”
“那仓库里那一百二十只呢。”
“那是邵伟付过钱的那一批。”麦世雄说,“货在他手上,账也是他的账。按规矩,你可以拿这批货去抵那六家的账。”
加代看着他。
“麦老板。”
“你说。”
“兴隆商行的经办人是谁。”
“邵伟。”麦世雄说,“单子上写着。”
“单子上是谁把这个行介绍给邵伟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麦世雄说,“加代,我是好心。你把这一百二十只给我,我给你二十八万,六家的账你还能剩二十多万自己扛。”
“你出一千一百五收的货,转手给我一千一?”
“我做的是生意。”麦世雄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兴隆那两百只,你多少钱接的。”
“一只八百五。”麦世雄说,“两百只,十七万。我出这个价,是替这条街的行市撑着。兴隆那批要是砸在手上,一德路的翻新表就没人敢接。”
“你撑着行市,邵伟撑着三十七万三。”
麦世雄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条街上,谁跟谁做过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我这些年没欠过谁一分钱,也没让谁替我背过账。你要是查,随便查。”
“我没说查你。”
“我知道你没说。”麦世雄说,“我就是先跟你说清楚。”
麦世雄走了。
那两天里,六家的债主陆续到仓库来看过货。
第三天晚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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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江林从仓库打电话到表行,说门口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十三四个人,都拎着铁管。
加代正在表行后头对账。他把笔搁下。
“谁带的。”
“不认识。”江林说,“说是替林老板和黄老板来拉货的。”
“你几个人。”
“我、周强、马三,还有两个看仓的。”
“把门顶住。”加代说,“我十分钟到。”
加代带了七个人过去。
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车灯开着,两道光横在巷子里。十几个人围在卷闸门前头,有人拿了铁管去撬门。卷闸门被撬起一道缝,锈皮落了一地。
周强从后头上去,一肩膀把撬门那个撞开。马三抄起巷子边上一只竹筐,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
巷子窄,两边是墙,铺不开人。加代站在巷口,两只手垂着。
“把车灯关了。”他说。
有个人回头。
“你谁啊。”
“加代。”
那人不说话了。
“货在这屋里。”加代说,“账在我身上。你们要拉货,得先把林老板和黄老板的条子拿来。条子拿来,我按条子上的数给钱,一分不差。”
“我们拿不到条子。”
“那就回去跟你们老板说。”加代说,“让他明天来找我。”
十几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动。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
“车灯关了,人走。”他说。
两辆面包车倒出去,走了。
那天夜里清点,两个木箱少了一个。
后墙的窗被人卸了两块玻璃,铁栏杆掰开一根。少的那一箱是六十一只表。
江林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哥,窗是从里头掰的。”
“什么时候掰的。”
“不知道。”江林说,“至少在今晚之前。”
第二天,六家在表行后头点账。
关老板八万二,苏老板六万五,吴老板五万八,陈老板四万四,林老板七万。五家点完,三十二万一千。
黄老板那家是最后一家,五万四。
黄老板是做大钟的,铺子在仁济路,晚上不开门,只在夜里十点以后摆大排档。
那天夜里十点半,大排档。
一张折叠桌,四条塑料凳,桌上一盏灯泡,蚊子绕着飞。后头是灶,灶上一口铁锅,火苗蹿出来半尺高。那年一德路一块钱三个烤生蚝,黄老板点了两打。
“加代,我不是不信你。”黄老板说,“我是不信这个行市。”
“你说。”
“邵伟跑了,你替他扛。这账要是按规矩,你得扛。”黄老板说,“可你扛完,六家都认你,你就成了这条街上最硬的一个人。我要是传出去,说我是最后一个来要账的,我这脸上不好看。”
“你不难看。”加代说,“你是最后一个,是因为你那五万四最小。”
黄老板愣了愣,笑了。
他把条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边角磨得起毛,上头写着五万四,底下按了个红手印。
“数一数。”
加代从兜里把钱点出来,一沓一沓压在桌上。五万四,一百的,五百四十张。
黄老板数了两遍,把条子推过去。
“收条你拿好。”他说,“这是你替兄弟扛的凭证。”
加代把最后一张收条摊在桌上。打火机攥在手里,盖儿没掀。
“哥。”江林在旁边说,“烧了吧。烧了这条街就没人再提了。”
加代没说话。
铁锅底下的火苗蹿上来,映得那张纸发红。
“哥。”
加代把打火机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