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听过吴石将军在台湾牺牲的故事,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吴石走上刑场之后,这起案件的迫害并没有就此停下来。一场审判已经结束,可来自上层的怒火还在延续,一个年轻副官的命运,就这样被一纸批语彻底改写。
王正均是福建福州人,1924年出生,早年家里境况很差。抗战时期,他的父亲和奶奶先后在战乱饥荒当中离世,小妹被送去做童养媳,小小年纪就尝尽生存的艰难。受同乡进步青年聂能辉的影响,他接触到进步思想,聂能辉是赤石暴动的参与者,后来回到福州开展地下工作。聂能辉的堂弟聂曦,当时已经在吴石身边做事。1946年,王正均走上革命道路,之后进入国民党国防部二厅任职。1949年,吴石接到调令前往台湾,聂曦向吴石举荐了王正均,就这样,王正均以少校副官的身份,来到吴石身边工作。
表面上,他只是处理日常勤务的副官,实际已经成为吴石情报小组当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吴石手里掌握着台湾岛内驻军布防、沿海工事构建等大量核心军事情报,很多密件、图表,都要经过王正均的手进行中转传递。朱枫在台活动期间,吴石为朱枫准备的撤离特别通行证,由王正均负责传递给聂曦,再交到朱枫手中。在戒备森严的台北,每一次传递信息都要承担巨大风险,稍有疏漏就是杀身之祸,王正均一直做得十分谨慎。
1950年,中共台湾省工委负责人蔡孝乾被捕叛变,大量地下组织信息泄露,台湾的地下情报网络遭到毁灭性打击。3月1日,吴石被保密局逮捕,王正均和吴石在同一天被抓进监狱,和他一同被捕的,还有情报组的其他相关人员,前后受这起案子牵连的有两百多人,台湾岛内白色恐怖到达顶峰。
关进监狱之后,保密局对王正均多次动用刑讯手段,反复逼问情报网络人员名单、联络方式。审讯的人不断给他做工作,告诉他,他仅仅是副官,属于案件从犯,只要主动认罪悔过,就有机会保住性命。不管对方是严刑逼迫,还是利诱劝说,王正均始终没有吐露任何有用信息,大多时候只回复“不知道”,不肯出卖自己的同志与信仰。
5月31日,台湾国防部高等军法合议庭做出一审判决,吴石、陈宝仓、朱枫、聂曦判处死刑,王正均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判决书送交到总统府,俞济时附上意见,认为七年的判罚对于王正均而言量刑偏轻,建议发回重新审理,蒋介石直接批示同意重审。
法庭接到退回的案卷,再次开庭,将刑期改成十五年,再次上报,依旧被蒋介石驳回。审判人员没有办法,又将判决调整为无期徒刑,原本以为无期徒刑能够结案,卷宗再一次送到蒋介石手上,依旧没有得到批准。吴石案对国民党当局冲击极大,堂堂国防部参谋次长,选择为大陆传递情报,这件事让蒋介石耿耿于怀,即便吴石已经落判,他依旧不愿意放过吴石身边的人。
1950年6月10日,吴石、陈宝仓、朱枫、聂曦四人,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就义。距离吴石牺牲差不多两个月,8月7日,蒋介石在案卷之上写下批语“如改正,余如拟”,加盖蒋中正印章,下令把王正均,还有同案的林志森,一同改判死刑。司法流程已经失去意义,几次三番更改刑期,不是依据证据与法律,完全是上层的个人意志。
8月10日清晨,军事法庭向王正均宣读死刑判决,允许他留下遗言。面对死亡,王正均情绪十分平静,当场给堂弟王正鲁写下绝笔信。信的篇幅不长,交代自己衣物用品存放地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年迈的母亲,自己是家中独子,没能给老人养老送终,他嘱咐堂弟回乡之后,把母亲当作自己的母亲看待,同时叮嘱家里的妹妹妥善安排婚嫁,劝诫堂弟做事要小心谨慎。信的末尾写下“我无言可诉”,没有控诉,也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个年轻人面对生死的坦然,以及对家人的牵挂。
写完绝笔,王正均被押往马场町刑场,和林志森一同执行枪决,牺牲的时候二十七岁。堂弟王正鲁冒着被特务监视的风险,前去收敛他的遗骸,悄悄安葬在台北福州山。在那个年代,这件事不敢对外声张,很长一段时间,王正均的事迹鲜为人知。
回看整个案件,吴石已经牺牲,案件主犯已经伏法,按照当初一审判决,王正均原本可以保住性命。可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审判已经沦为威慑的工具,即便只是副官,只要深度参与情报工作,就很难有生路。王正均没有显赫官职,不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只是战乱年代选择坚守信仰的普通青年,在监狱受尽折磨,没有泄露秘密,临刑牵挂的还是家中长辈亲人。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目光大多集中在吴石、朱枫这些核心人物身上,会忽略王正均这样的参与者。可隐蔽战线的斗争,从来不是只靠少数几个人完成,正是无数像王正均一样的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默默传递消息,才撑起了整条情报线。岁月流逝,刑场上的枪声早就消散,这些埋藏在档案卷宗里的名字,不应该被时间彻底埋没。
隐蔽战线的斗争,很多牺牲不会立刻被世人知晓,他们的故事常常尘封数十年。等到档案慢慢公开,大家才知道,当年马场町刑场,除了吴石四人,还有另外两个年轻人,在两个月之后,同样坚守信仰,从容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