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圆桌上,六把海景房钥匙哗啦一倒,像六块金砖。

婆婆唐素芳挨个叫孙子名字,叫到第六个,停了。

我女儿胡悦溪坐在我旁边,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

没人提她。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鱼刺扎了牙龈,腥味漫上来。

婆婆说,男孩才是自家人。

我把鱼刺吐在纸巾上,掏出手机,打开旅行社页面。

10人海岛游,已付清,明早出发。

拇指按下去,确认取消。

桌上没人注意我。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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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钟头。

我从下午两点开始忙活,杀鱼、炖肉、炸丸子,灶台上的火就没断过。

唐素芳坐在客厅正中间的藤椅上,六个孙子围着她转,最小的吕亮趴在她膝盖上翻她手机里的房产照片。

胡凯安进厨房端菜,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他知道我不高兴。

可他什么也没说,端了盘红烧肉就出去了。

我把最后一道糖醋鱼装盘,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的油渍。

厨房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楼下就是唐素芳早年摆摊的海鲜市场,现在改成了旅游纪念品一条街。

她靠那几年摆摊攒了钱,又赶上拆迁,分了三套安置房,后来卖掉两套换成六套海景房。六套,一套都没写胡凯安的名字。

胡凯安是养子。

唐素芳四十岁那年死了丈夫,第二年从乡下把三岁的胡凯安过继过来。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结婚第三年才听邻居提了一嘴。

胡凯安自己从来不提,好像提了就显得他惦记什么似的。

他越不提,唐素芳越觉得他老实。老实人好拿捏。

“思涵,汤好了没有?”唐素芳在客厅喊,声音洪亮,不像六十八的人。

“来了。”

我端着汤出去。

圆桌已经坐满了。

胡英卫和林玉娇坐一边,胡光华和马蓓坐对面,胡淑华和吕涛挤在婆婆右手边。

六个孙子分散在大人中间,最大的胡浩已经上高一,最小的吕亮才五岁,正拿筷子敲碗。

胡凯安坐在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留了我一个座。我把汤放桌上,坐下来。

唐素芳清了清嗓子,从身后的布袋里掏出六把钥匙,哗啦一下倒在桌上。

钥匙是新的,银白色,每把上面贴着标签。红木桌面被钥匙砸出几声脆响。

“都听好了。”唐素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六套海景房,地段你们都知道,出门就是沙滩。我活到六十八,一辈子挣这点东西,今天分清楚。”

胡浩第一个伸手去够,被林玉娇拍了一下手背。

“急什么,听奶奶说完。”

唐素芳把钥匙拢到面前,一把一把往外推。

“胡浩一套,胡磊一套,这是老大家的。”胡英卫点头,林玉娇脸上笑开了花。

“胡晨一套,胡阳一套,老二家的。”胡光华搓了搓手,马蓓赶紧推他一把,“还不谢谢妈。”

“吕明一套,吕亮一套,淑华家的。”

六把钥匙推出去,桌上还剩唐素芳手边一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低头看胡悦溪。

她坐在我左边,面前那碗米饭扒了没几口,筷子尖一下一下戳着碗底。

十六岁的姑娘,个头快赶上我了,头发扎成马尾,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

她没抬头。

“妈,”胡凯安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悦溪呢?”

桌上安静了两秒。

唐素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悦溪是孙女,孙女迟早要嫁人。房子给了她,就是给了外人。”

胡凯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玉娇赶紧接话:“妈说得在理。悦溪学习好,将来考个好大学,嫁个好人家,不比一套房子强?”

马蓓跟着点头:“是啊三弟妹,你们就一个闺女,负担轻,不像我们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都得备房。”

我没说话。给胡悦溪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

“吃。”

胡悦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没红,也没问。她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鱼是早上现买的,活蹦乱跳那种,我收拾的时候还被鱼鳍扎了手。现在嚼在嘴里,只觉得腥。

鱼刺扎了牙龈,我拿纸巾吐出来。纸巾上一点血丝,混着酱油色。

“思涵,”唐素芳叫我,“你别多心啊,我不是针对你。胡凯安从小到我家,我亏待过他没有?吃穿用度,跟英卫光华一样。可这房子是我唐家的根,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凯安是养子,按老规矩,本来也不该分。”

她说得坦然,好像这道理天经地义。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妈说得对。”我说。

桌上气氛松下来。唐素芳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安排明天海岛游的事。

“明早八点的飞机,都别迟到。东西提前收拾好,吕亮小,淑华你多带两件衣服。”

“知道了妈。”

“思涵,行程单你打出来没有?给每家发一份。”

“打了。”

“酒店是海景房吧?别订错了。”

“海景房。”

“那就行。”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旅行社的页面还开着,10人海岛游,已付清,明早出发。我拇指移到确认取消的按钮上。

桌上觥筹交错,胡英卫在给唐素芳敬酒,胡光华在跟吕涛聊股票,林玉娇和马蓓在讨论哪家免税店便宜。

六个孙子闹成一团,胡浩抢了吕亮的鸡腿,吕亮哇哇哭。

没人注意我。

拇指按下去。页面跳转,取消成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收拾碗筷。胡凯安伸手想帮忙,我说不用,你陪妈说话。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一只一只洗碗。碗碟上的油渍在热水里化开,顺着下水道流走。

窗外,海面黑沉沉的,远处有渔船的灯,一闪一闪。

02

18年前嫁进胡家那天,唐素芳拉着我的手说,凯安命苦,三岁没了爹,亲妈改嫁不要他。

我把他领回来,就当自己儿子养。

你嫁给他,要好好待他。

我当时觉得婆婆心善。

后来才知道,她领养胡凯安,是因为算命的说她命里该有三个儿子。胡英卫和胡光华是她亲生的,胡凯安是凑数的。

凑数的孩子,吃穿不愁,但房子没有份。

我生悦溪那年大出血,医生切了子宫。

唐素芳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转身就走了。

月子里是我妈从老家赶来伺候的,唐素芳来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

她说,凯安媳妇,你别怪我,胡家得有后。

胡凯安那会儿在快递站刚升站长,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他说你妈嫌悦溪是女孩,他闷头抽烟,半天说了一句,老人思想改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把悦溪拉扯大,上班、做饭、伺候婆婆、帮妯娌带孩子。

胡英卫家胡浩小时候发烧,林玉娇一个电话我就请假去医院陪护。

胡光华家胡晨上幼儿园,我每天顺路接送了整整一年。

这些事唐素芳都知道。她夸我懂事,说胡凯安娶了个好媳妇。

好媳妇的标准是什么?听话,不争,不计较。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

悦溪上小学那年,唐素芳摔了一跤住院。

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黑夜守在床边。

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同病房的都以为我是亲闺女。

胡英卫来过两次,每次拎一箱牛奶就走。

胡光华来了一次,说生意忙,留下两千块钱。

胡淑华嫁得远,电话里哭了一通,人没到。

唐素芳出院后拉着我的手说,思涵,这个家多亏有你。

第二年春节,唐素芳给六个孙子发红包,一人一千。给悦溪发了二百。

我没吭声。

悦溪问我,妈,为什么奶奶给哥哥们一千,给我二百?

我说,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悦溪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去年唐素芳把六套房的房产证办下来,只写了孙子名字。

胡凯安知道后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半夜,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我给他披衣服,他攥着我的手说,思涵,对不起。

我说,没事,咱们自己攒。

可我知道,他攒不下来。

快递站站长一个月六千,房贷两千,悦溪补习班一千五,剩下两千五要管一家三口吃喝。

我当会计一个月四千,攒了十五年,存了十五万。

这十五万,本来是想给悦溪上大学用的。

上个月唐素芳说要去海岛旅游,全家十口人,让我先垫钱。她说,你先出,等分完房,我从房租里扣出来还你。

我信了。

十五万里拿了三万八,订了机票酒店,全款付清。

现在房分了,六套海景房钥匙交出去了。我的三万八,连个响都没听着。

晚上回家,胡凯安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思涵,妈说明天八点机场集合。”

“嗯。”

“你东西收拾了没有?”

“收拾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进卧室关上门,打开衣柜。行李箱摊在床上,里面是空的。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合上,塞回柜子底层。

手机响了,旅行社发来短信:取消成功,退款一万一千四。

我把短信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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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点,胡凯安在客厅喊我。

“思涵,该走了。”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你们先走,我晚点到。”

“你不跟我们一起?”

“悦溪今天有补习班,我送完她就去。”

胡凯安信了。他拎着行李箱出门,临走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还是走了。

我端着粥站在窗边,看他上了胡英卫的车。三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六个孙子挤在后座,唐素芳坐在头车副驾驶。尾灯消失在路口,我把粥倒进水池。

悦溪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

“妈,今天不是去海岛吗?”

“改期了。”

“哦。”她没多问,低头换鞋,“那我上学去了。”

“等等。”我叫住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红烧排骨。”

“行。”

悦溪出门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机里家族群已经炸了。

胡淑华发了一张机场自拍,六个侄子比着剪刀手,配文:出发啦!

唐素芳在群里@我:思涵到了没有?

我没回。

八点零三分,胡凯安打电话过来,声音发紧。

“思涵,值机柜台说我们的票全部取消了。”

“什么叫嗯?怎么回事?”

“我取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到唐素芳在旁边问怎么了,胡凯安没回答。

“你为什么取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妈说分完房从房租里还我垫的钱。房分了,钱呢?”

“思涵,这事回家再说行不行?妈现在——”

“胡凯安,”我打断他,“你妈给六个孙子一人一套海景房,你女儿连个钥匙扣都没有。我垫的三万八,她提都没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继续当傻子?”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唐素芳的电话打过来。我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谢思涵!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利,旁边有小孩在哭,应该是吕亮。

“妈,机票酒店取消了。你们打车回来吧。”

“你疯了吧!全家十口人站在机场!你搞什么名堂!”

“妈,房子的事我没意见。但垫的钱您得还我。”

“你!”她喘了口气,“你现在跟我算账?我养了胡凯安二十多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你怎么不算?”

“那您把账算清楚,该扣的扣,剩下的还我。”

“你——”

“妈,我在上班,先挂了。”

我确实在上班。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调出来。数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中午胡凯安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妈让全家回去开会。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回家给悦溪做了红烧排骨。她吃得很香,说妈你今天烧的排骨特别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七点,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胡凯安在楼下等我,脸色灰白,眼圈发青。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半天没发动。

“思涵,妈很生气。”

“我知道。”

“六个侄子闹了一下午,胡浩把吕亮推倒了,吕亮磕了膝盖。”

“思涵,”他转过头看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胡凯安,你告诉我,你在这个家算什么?”

他嘴唇抖了一下。

“你三岁被领养,叫了唐素芳二十多年妈。她给你吃给你穿,你感恩。可你也是人,你女儿也是胡家的孩子。六套房子,一套都不给,你觉得公平?”

“她是老人——”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开车吧,别让他们等。”

他发动了车,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

04

胡家老宅的客厅里挤了十一个人。

唐素芳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脸色铁青。

胡英卫、胡光华、胡淑华三家坐在两边,六个孙子挤在沙发上。

我们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胡凯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坐。”唐素芳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我坐下了。胡凯安站在我旁边,没坐。

“谢思涵,我问你,机票酒店你为什么取消?”唐素芳的声音倒是平静,但越平静越吓人。

“妈,我垫了三万八,您说分完房从房租里还。房分了,钱没提。我以为您不打算还了,所以取消止损。”

“你放屁!”胡英卫拍了一下茶几,“妈什么时候说不还了?”

“那现在还吗?”

胡英卫噎住了。

林玉娇赶紧接话:“三弟妹,你这话说的,妈还能欠你这点钱?就是这几天忙分房的事忘了。你至于把全家人的行程都取消吗?六个孩子盼了多久你知道吗?”

“六个孩子盼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垫了三万八,是我十五万私房钱里的三万八。我女儿连个钥匙扣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马蓓站起来,“你是在怪妈偏心?”

“我没怪妈偏心。妈的东西,想给谁给谁。但我的钱,我想花给谁花给谁。”

“你!”马蓓脸涨红了,“三弟你看看你媳妇!”

胡凯安没动。

唐素芳抬起手,马蓓闭了嘴。客厅里安静下来,六个孙子大气不敢出。

“谢思涵,你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行,三万八是吧?我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里面有四万,多的两千算利息。拿了钱,这事翻篇。”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妈,钱我要。但翻不了篇。”

“你还想怎么样?”

“胡凯安是你养子,你养他长大,他感恩。我也感恩,这十八年我伺候您三次住院,帮大哥二哥小姑带孩子,逢年过节操办,我没抱怨过。可悦溪是您亲孙女,六个孙子有房,她连一句话都没有。我不要您的房,但您今天当着全家的面说清楚,悦溪是不是胡家的孩子?”

唐素芳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是孙女。”她说。

“孙女不是胡家的孩子?”

“孙女要嫁人。”

“所以您给六个孙子一人一套房,因为他们是男孩。悦溪是女孩,所以什么都没有。是这个意思吗?”

“是。”

我点点头,站起来。

“行,妈,我明白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银行卡,转身往外走。胡凯安跟上来,在门口拉住我。

“思涵。”

“你走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唐素芳坐在藤椅上,六个孙子围在她身边。胡英卫在抽烟,胡光华在打电话,胡淑华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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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重新订了海岛行程。三张机票,一间普通酒店,五天四晚。花的是剩下的私房钱。

悦溪已经睡了。胡凯安坐在阳台上,这次没抽烟,就坐着看楼下的路灯。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

“我给妈打了电话。”他说。

“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你怎么说?”

“我说,妈,我三岁到您家,您养我长大,我记一辈子。但思涵说得对,悦溪也是我孩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思涵,我知道我窝囊。我一直觉得,我是养子,能有个家就不错了。妈给我吃穿,供我上学,我欠她的。可你说得对,悦溪没错。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咱们三个人去,就咱们三个。”我说。

他点头。

第二天早上,旅行社的退款到账了,一万一千四。

加上银行卡里的四万,我一共存了五万一千四。

海岛三人行花了一万二,还剩三万九千四,够悦溪上完大学第一年。

我把钱存进悦溪名下的定期存折,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悦溪的大学基金,谁都不许动。

群里没人回。

下午唐素芳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六把钥匙挂在老宅客厅的墙上,整整齐齐一排。她没配文字,但谁都看得懂。

胡浩在下面回了一句:奶奶,我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住?

唐素芳回:等你娶媳妇。

胡磊回:那还得等多久啊?

林玉娇回:急什么,房子又不会跑。

我关掉群聊,开始收拾行李。

06

出发那天是周六。我们一家三口打车去机场,悦溪背着书包,以为只是普通旅行。直到换登机牌的时候她才看到目的地,愣了半天。

“妈,我们去海岛?”

“那奶奶他们呢?”

“他们不去。”

悦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胡凯安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悦溪没再问,把登机牌攥在手里,嘴角翘了翘。

飞机上她靠着窗,看外面的云。我坐中间,胡凯安坐过道。三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闷。

落地是中午,酒店在沙滩边上。

普通标间,两张床加一张折叠床。

悦溪把书包一扔就往外跑,说要去看海。

我和胡凯安跟在后面,沙滩烫脚,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悦溪站在海水里,裙子下摆全湿了,回头冲我们喊:“妈!水好凉!”

我冲她招手。胡凯安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好像是他今年第一次笑。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悦溪吃了两碗米饭,说海鲜炒饭比家里的好吃。我看着她扒饭的样子,突然想起分房那天她在饭桌上戳碗底的画面。

“妈,”悦溪放下筷子,“其实那天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奶奶说男孩才是自家人。还有大伯母说女儿迟早嫁人。”

胡凯安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难过。”悦溪说,“真的。反正我也不想要奶奶的房子。我以后自己挣。”

我没接话,给她夹了一只虾。

“吃虾。”

她低头剥虾,耳朵后面那颗小痣随着动作晃了晃。

那晚回到房间,胡凯安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是胡淑华打来的,说唐素芳血压高了,头晕得厉害,让他回去看看。

“我在外地。”胡凯安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三哥,妈都病了你还玩?”

“淑华,妈分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我女儿连个钥匙扣都没有。现在病了想起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胡凯安回到房间,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我递给他一杯水。

“要不你回去看看?”

“不回。”他说,“你说了算。”

我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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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家族群里开始吵。

胡光华发了一条:妈血压高,老三两口子跑出去旅游,像话吗?

胡英卫回:别说了,人家翅膀硬了。

林玉娇回:三弟妹也是,分房是妈的决定,她跟老人置什么气。

马蓓回:就是,房子是妈的,她想给谁给谁。

胡淑华回:三哥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三嫂挑的。

胡凯安看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思涵,妈真的病了。”

“你回去也治不了她的高血压。她有六个孙子,一人轮一天也轮不到你。”

他没再说话。

第四天,唐素芳亲自打电话来。胡凯安接了,开了免提。

“凯安,你回来。”唐素芳的声音哑得厉害,不像装的。

“妈,我在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