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突然说她怀孕了,让我陪她去医院检查,医生问她:你俩分居都快两年了吧,她红着脸说是,医生直接拍桌:那你这孕结得挺离谱啊
百晓史
2026-10-05 14:02·浙江
那天下午,马雅婷打电话给我,声音发颤:“玥婷,我怀孕了,你陪我去趟医院。”我愣了半天。
她跟贾睿渊分居快两年了,这孕从哪来?
陪她到了市医院,妇科诊室里,曾秀芳医生盯着B超单看了许久,抬头问她:“你俩分居快两年了吧?”马雅婷红着脸点头。
曾医生猛地拍桌:“那你这孕结得挺离谱啊!”我攥着包带,脑子嗡地一声。
马雅婷低着头,指尖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曾医生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01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来的。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老半天才听见。
拿起来一看,马雅婷。
接起来,那头半天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粗粗的,像是跑了步。
“玥婷。”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飘,“我怀孕了。”
我手里攥着一只袜子,愣在原地。
“你陪我去趟医院吧,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到底没问出来。
她跟贾睿渊分居快两年了,这事我知道。
贾睿渊去外地做工程,一年到头不回来,偶尔打个电话也是三言两语。
马雅婷从来不主动提他,我问过两次,她都把话岔开了。
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搁谁都得愣。
“你在家等着,我这就过去。”我挂了电话,把袜子往沙发上一扔,换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马雅婷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门口,气还没喘匀,门就开了。
她站在门后,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宿没睡。
穿了一件肥大的灰色卫衣,下摆遮到膝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走吧。”她没让我进屋,反手把门带上了。
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出租车后座,她靠着车窗,眼睛盯着外面。
街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绿蒙蒙的,她看了一路,我看了她一路。
她右手一直攥着卫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左手搁在肚子上,轻轻地搭着。
我没问孩子是谁的。
二十多年的交情,我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市医院妇科在三楼。
走廊里坐满了人,挺着大肚子的,抱着婴儿的,还有几个年轻姑娘低着头刷手机。
马雅婷挂了号,坐在角落里,把卫衣帽子扣上了。
我坐在她旁边,闻着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着爽身粉的味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二十年前她嫁给贾睿渊那天,也是这么看我的。紧张里头带着点求人的意思。
“你进来。”她说。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胸牌上写着:曾秀芳,主任医师。
马雅婷把之前的检查单递过去。
曾医生接过来,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单子。
B超单,抽血单,厚厚一沓。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马雅婷?”曾医生抬起头。
“嗯。”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大概两个月前。”
曾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拿起B超单,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在旁边坐着,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你今年四十五?”曾医生问。
“四十五。”
“这个年纪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你这胎……”曾医生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你丈夫叫什么?”
“贾睿渊。”
曾医生擦眼镜的手停住了。她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马雅婷看了好几秒。那眼神不对劲,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贾睿渊。”曾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分居多久了?”
马雅婷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抠着牛仔裤的线头。
“快两年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曾医生把B超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我浑身一激灵。
“那你这孕结得挺离谱啊!”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有点发花。
分居两年,怀孕两个月。
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除非这孩子不是贾睿渊的。
可马雅婷是什么人我清楚,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那到底怎么回事?
马雅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指尖把牛仔裤抠出了毛边。
曾医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马雅婷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检查单整理好,递还给马雅婷。
“先去做个详细检查吧。你这情况,得好好看看。”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里面有试探,有犹豫,像是想让我出去,又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马雅婷站起来,把单子塞进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曾医生叫住了她。
“你认识贾睿渊多久了?”
马雅婷脚步一顿,没回头。“二十三年。结婚二十年。”
曾医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了诊室,马雅婷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跟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怕撞见熟人。
一直到电梯口,她才停下来,手撑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
“雅婷。”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在抖。
“别问。”她说,声音闷在墙里,“玥婷,你别问。我求你。”
我没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我跟着进去,站在她身后。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马雅婷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你回家吧。”她说,“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不用。”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关上门。车窗摇下来一半,她露出半张脸,冲我摆了摆手。
“改天我跟你细说。”
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车流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曾医生那句话。
那你这孕结得挺离谱啊。
离谱。
可不离谱吗?
分居两年的女人,突然怀了孕,还瞒着所有人。
马雅婷,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放心。
可我心里放不下。二十多年的闺蜜,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认识她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马雅婷坐在诊室里的样子。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喝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马雅婷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沙哑,像是刚醒。
“我去看看你。”我没等她回答就挂了。
到的时候她刚洗完脸,头发湿着,搭在肩上。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喝了两口就搁那儿了。
我四下扫了一圈,发现不对劲。
电视柜上的合影不见了。
以前那儿摆着她和贾睿渊的结婚照,还有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
现在只剩一个空相框,背对着墙放着。
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封口胶带贴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没封好,露出半截男士夹克的袖子。
“贾睿渊的?”我问。
马雅婷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说,这些都不要了。我一直没扔。”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年春天。三月还是四月,记不清了。”她低头喝了口粥,“说是去外地做工程,挣大钱。头半年还偶尔打电话,后来就越来越少。去年过年都没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是新换的,淡蓝色,上面有细碎的小花。我记得以前是深灰色,贾睿渊挑的。
“雅婷,昨天那个曾医生,她认识贾睿渊。”
马雅婷的手顿了一下,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她说,“曾秀芳是贾睿渊的表姐。远房的,但一直有来往。”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她坐下来,两只手捧着粥碗,没喝,就捧着。“玥婷,我跟你说实话。贾睿渊两年前查出了病。睾丸癌。”
我愣住了。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医生说化疗可能影响生育,让他提前冷冻精子。他签了同意书,然后就跟我说要出去做工程。”马雅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后来翻他东西,翻到了医院的资料。冷冻精子的授权书也在里头。他签了字,但没告诉我。”
“所以这个孩子……”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试管的。”马雅婷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哭。“我用了他冷冻的精子。两个月前做的移植。”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又是震惊又是心疼,还有点说不出的气。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愣是一个字没跟我透露。
“他知道吗?”
“不知道。”马雅婷摇头,“他连自己生病的事都不想让我知道,怎么可能同意我做这个。”
“那你为什么……”
“玥婷。”她打断我,把粥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玻璃上,脆响。“我跟贾睿渊有个儿子,你还记得吧?”
我点头。
贾思远,小名叫远远。
五年前夏天,在老家河边玩水,淹死了。
才八岁。
那之后马雅婷整个人塌了一半,贾睿渊也变了,两口子话越来越少。
后来贾睿渊就出去做工程了。
“远远走了以后,我一直缓不过来。”马雅婷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贾睿渊查出病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我就想,我总得留住点什么。他要是没了,我连个念想都没有。后来翻到那个冷冻精子的资料,我就动了心思。”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跟你翻脸?”
“怕。”她苦笑了一下,“但我想好了,我自己养。不靠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特别陌生,又特别熟悉。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平时温温吞吞的,买个菜都要货比三家,可在这件事上,她比谁都狠。
“袁娅知道吗?”我问。
马雅婷的脸色暗了一下。“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能把我吃了。她本来就觉得远远的事是我的错。”
我没接话。
袁娅是贾睿渊的妈,七十多的人了,嘴巴不饶人。
远远出事以后,她没少给马雅婷脸色看。
逢年过节聚餐,当着亲戚的面说马雅婷没看好孩子。
马雅婷从来不顶嘴,闷着头受着。
“你先别跟任何人说。”马雅婷站起来收拾碗筷,“等我想好了怎么跟贾睿渊开口,再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上个月打电话,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回来看看。我没让他回。”
“为什么?”
马雅婷端着碗往厨房走,背影僵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要是问起孩子的事,我怎么说?说是偷了他的精子怀的?他能信吗?”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曾医生昨天拍桌子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光是震惊。
她好像知道点什么,又不方便说。
曾秀芳是贾睿渊的表姐,贾睿渊生病的事她肯定清楚。
可她昨天看马雅婷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雅婷。”我走到厨房门口,“曾医生昨天拍桌子,说那话的时候,她好像不知道你做试管的事。”
马雅婷关掉水龙头,碗搁在沥水架上。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不知道。贾睿渊没跟她说过冷冻精子的事。她只知道贾睿渊得了病,出去养病了。”
“那她怎么会说怀孕离谱?”
马雅婷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贾睿渊去年做了复通手术。曾医生以为他已经好了,但以为我们没在一起,所以不可能怀孕。”
“复通手术?”我脑子又转不过来了,“他做复通手术干什么?”
马雅婷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想知道。”
03
袁娅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上午我正好在马雅婷家,帮她收拾阳台。纸箱搬到了楼道里,准备叫收废品的来拉走。门铃响的时候,马雅婷正在厨房烧水。我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暗红色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
脸上皱纹堆叠,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是袁娅,贾睿渊的妈。
“马雅婷呢?”她拄着拐杖往门里瞅,声音尖细。
“阿姨,您怎么来了?”马雅婷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袁娅推开我,拄着拐杖进了屋。
她走得慢,但步子很重,拐杖戳在地板上咚咚响。
她在客厅中央站定,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阳台角落那个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上。
“我来看看我儿子住的地方,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袁娅转过身,盯着马雅婷的肚子。
马雅婷穿了件宽松的毛衣,看不出什么。
但袁娅的目光像把刀子,直直地扎过去。
“妈,您坐。”马雅婷搬了把椅子。
“别叫我妈。”袁娅没坐,拐杖往地上一杵,“我问你,你肚子里那个,是谁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水壶在厨房咕嘟咕嘟响着,没人去管。
“您听谁说的?”马雅婷的声音很稳。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贾睿渊的?”
“是。”
“放屁!”袁娅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拐杖都差点倒了,“我儿子两年前就做了手术,他生不了!你当我不知道?”
马雅婷没说话。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告诉你马雅婷,你别想糊弄我。我儿子在外头有人了,人家姑娘我见过,比你年轻,比你懂事。他早就不想跟你过了。”袁娅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倒好,在家里偷人,还怀上了,想赖到我们贾家头上?门都没有!”
“阿姨,您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忍不住开口。
袁娅转过头瞪我。“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马雅婷的朋友。您儿子两年不回家,您当妈的心里没数?雅婷一个人过成什么样您问过吗?”
“她活该!”袁娅的嗓门拔高了,“远远出事就是她没看好孩子!我儿子要不是因为这个,能出去吗?能得病吗?”
我攥紧了拳头。马雅婷走过来,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劲。
“玥婷,别说了。”
“雅婷……”
“没事。”她冲我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袁娅,“妈,您说贾睿渊在外头有人,是谁?”
袁娅哼了一声。“你管不着。反正人家怀上了,我儿子要跟你离婚,你赶紧签了,别耽误他。”
马雅婷盯着袁娅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平静得吓人,像是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激不起波澜。
“行。”她说,“等他回来,我签。”
袁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你最好打掉。别到时候生下来没人认,丢人。”
门关上了。马雅婷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我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块白板。
“雅婷。”我坐到她旁边,“贾睿渊在外头有人了?”
“可能吧。”她的声音很平,“他去年做了复通手术,我就猜到了。”
“你早就知道?”
“猜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去年他打电话,说身体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生育了。我就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他要是还打算跟我过,直接回来就行了。他做这个手术,说明他想跟别人生。”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这个女人,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一声不吭。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试管?”
马雅婷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我跟过去,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
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远远。”马雅婷拿起相框,手指在玻璃上擦了擦。
“他走的那天,穿着件蓝色的小背心。我给他买的,他说上面有奥特曼,可喜欢了。我在河边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水里,背心翻上来,盖住了头。”
我的鼻子一酸。
“贾睿渊赶到医院的时候,远远已经没了。”马雅婷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我,“他站在走廊里,一句话没说。后来他进去看了远远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再后来他就变了,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回家。我知道他怪我。我也怪我自己。”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她打断我,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有个孩子,让我重新活一回。贾睿渊的精子放在医院里,我不用,也是白放着。我就用了。”
她说完,靠在床头柜上,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那袁娅说的那个女人……”
“我不在乎。”马雅婷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玥婷,我做了这个决定,就想好了后果。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都认。”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
以前的马雅婷,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都要看别人脸色。
现在她站在这里,瘦得像根竹竿,可背挺得笔直。
她没哭,没闹,甚至没骂贾睿渊一句。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硬了,像水泥浇过一样。
“行。”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认,我也认。这孩子生下来,我当干妈。”
马雅婷终于笑了,眼睛弯弯的,跟照片里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04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试管的事。
晚上睡不着,拿手机查了半天资料。
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做试管婴儿,尤其是用冷冻精子,必须夫妻双方签字同意。
马雅婷说贾睿渊不知道,那她是怎么拿到签字的?
第二天我去了马雅婷家。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温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雅婷,我问你个事。”我搬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做试管需要夫妻双方签字,你一个人怎么做的?”
马雅婷看了我一眼,放下水杯,慢慢站起来。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没说话。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表格。
医院抬头,生殖中心的章。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两个签字栏。
一个是马雅婷的,一个是贾睿渊的。
贾睿渊的签字我认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右一挑,是他的习惯。
日期栏写着两年前的四月。
“这是他走之前签的。”马雅婷坐回椅子上,“他把一堆文件放在桌上,让我签。我翻了翻,看到这个,就抽出来了。他可能都没注意。”
“所以你是偷着拿的?”
“嗯。”马雅婷没有回避,“我当时不知道他要走。他让我签的是离婚协议。”
我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离婚协议?”
“对。他查出病以后,就打了离婚协议。说不想拖累我。我没签。他签完字就把协议放在桌上,说让我考虑。然后第二天就走了。”马雅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个同意书夹在协议后面。他可能以为我会一起签了。”
“所以这两份文件你都留着?”
“嗯。离婚协议我没签。同意书我留下了。”
我翻来覆去看着那份同意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贾睿渊签字的时候,大概以为马雅婷会签离婚协议,然后一辈子用不上这份同意书。
他没想到马雅婷把同意书留下了,还在两年后用了它。
“玥婷。”马雅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算计他。”
“我没……”
“你有。”她笑了一下,“我自己也想过。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要离婚,我不签。他签了同意书,我留着。他不想跟我生孩子,我偏要生。可是玥婷,我想了两年,我想明白了。我四十五了,没几年能折腾了。远远走了以后,我活着跟死了差不多。我就想再当一回妈。哪怕他不要这个孩子,我也要。”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放手的姿势很轻,像是怕压着什么东西。
“他要是回来跟你抢呢?”
“抢就抢。”马雅婷的声音很淡,“他有本事就抢。我不怕打官司。”
我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马雅婷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雅婷,给你炖了点排骨汤。”男人把饭盒递过来,看见我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胡俊楠?”我站起来。胡俊楠是马雅婷的初中同学,在城南开饭馆。以前同学聚会见过几次,话不多,人挺实在。
“丁姐也在啊。”他笑了笑,把饭盒放在鞋柜上,“那我先走了。”
“等等。”马雅婷叫住他,“汤拿进来吧。”
胡俊楠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
他把饭盒放到厨房,又出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从头到尾待了不到三分钟,但我看得清楚,他看马雅婷的眼神不对。
那种小心翼翼的,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样子,我太熟悉了。
“他常来?”我问。
“偶尔。顺路。”
“顺路?他饭馆在城南,你住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马雅婷没接话,打开饭盒闻了闻。“排骨炖得挺烂,你吃不?”
“雅婷,我跟你说正经的。胡俊楠对你有意思,你别装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她拿了两个碗,把汤倒出来,递给我一碗,“我现在这样,谁跟我谁倒霉。再说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我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香是香,但心里堵得慌。
这个女人,守着一个不要她的男人,揣着一个没爹认的孩子,身边有个实心实意对她好的,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雅婷,贾睿渊在外头有人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还等他?”
马雅婷端着汤碗坐到沙发上,低头吹了吹热气。“我没等他。我就是在过我的日子。他回不回来,跟我要不要这个孩子,是两码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的。
我喝了口汤,排骨炖得确实烂,咸淡正好。
胡俊楠的手艺没得说。
可惜马雅婷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马雅婷站在门口送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靠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玥婷,你说贾睿渊回来以后,会不会恨我?”
“他敢。”我说,“他要是敢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马雅婷笑了,冲我摆了摆手。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贾睿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年前得了病,签了离婚协议就走了。
两年里做了复通手术,在外头有了女人。
现在马雅婷怀了他的孩子,他又要回来离婚。
这个男人,到底把马雅婷当什么了?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下。是马雅婷发来的微信:汤好喝吗?
我回:好喝。胡俊楠人不错。
她没再回。
05
又过了几天,我去市医院拿自己的体检报告。
经过三楼妇科的时候,看见曾秀芳医生从诊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慢了一下。
“你是那天陪马雅婷来的那个?”她问。
“对,我是她朋友。”
曾医生看了看走廊两边,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走。
我跟过去,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但曾医生的表情很严肃。
“马雅婷后来做检查了吗?”
“做了。都挺好的。”
曾医生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贾睿渊是表亲。他管我妈叫姑。”曾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生病的事,是我陪他去查的。睾丸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化疗前我建议他冷冻精子,他签了同意书。”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曾医生转过头看我,有点意外。
“马雅婷告诉我了。”
曾医生放下保温杯,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你知不知道,他化疗结束以后,去年做了复通手术?”
“他做复通手术的时候跟我说,等身体彻底好了就回来跟马雅婷好好过。我还挺高兴。”曾医生苦笑了一下,“结果上个月他打电话,说在外头有人了,要离婚。我当时就骂了他一顿。”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马雅婷来检查,我一听她说分居快两年了,又怀了孕,就懵了。我以为贾睿渊在外头乱来,把病传染给马雅婷了,或者马雅婷自己……”曾医生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明白,“所以我拍了桌子。后来想想,我可能误会她了。”
“她没乱来。”我说,“孩子是试管的。用贾睿渊冷冻的精子。”
曾医生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
“她用冷冻精子做了试管?”
“对。贾睿渊不知道。”
曾医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眉头拧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马雅婷……”她摇了摇头,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她怎么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还能帮帮她。”
“她不想让人知道。连我都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曾医生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你告诉她,让她来找我。我帮她安排后面的产检。贾睿渊那边,我去说。”
“谢谢曾医生。”
“别谢我。我是医生,也是贾睿渊的表姐。这事他有错在先,我不能看着他糊涂。”
从医院出来,我心情好了不少。至少曾医生是站在马雅婷这边的。我掏出手机想给马雅婷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算了,当面说吧。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马雅婷那儿。爬到六楼,还没敲门,就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像是在吵架。我心头一紧,赶紧敲门。
门开了。
马雅婷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
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贾睿渊。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穿着件粉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手里挽着个红色手提包。肚子微微隆起,看样子也有几个月了。
“丁玥婷。”贾睿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年没见,他的声音哑了很多,像是嗓子受过伤。
“贾睿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他看了马雅婷一眼,“回来办离婚。”
客厅里气氛僵得像冻住的冰。马雅婷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我走进去,站到她旁边。
“办离婚?”我看着贾睿渊,“你两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办离婚?”
“丁姐,这是我们家的事。”贾睿渊皱了下眉。
“雅婷是我闺蜜,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没让,“你旁边这位是谁?”
那个女人往贾睿渊身后缩了缩。贾睿渊伸手护了她一下。“林秀丽。我女朋友。她怀孕了。”
我转头看马雅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抖。
“贾睿渊。”马雅婷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怀孕了。”
贾睿渊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他看看马雅婷的肚子,又看看林秀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两个月。”
“不可能。”贾睿渊摇头,“我两年没碰你,你怎么可能怀孕?”
“我没说你碰我。”马雅婷转身走进卧室,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自己看。”
贾睿渊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铁青。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盯着马雅婷。
“这不是我签的。”
“是你签的。两年前,你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那天。同意书夹在后面,你一起签了。”
“我没签过这个。”贾睿渊把纸往茶几上一拍,“马雅婷,你伪造签字?”
“我没伪造。你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林秀丽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扯了扯贾睿渊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贾睿渊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马雅婷。
“就算这字是我签的,我也没同意你拿我的精子去做试管。你这是偷。”
“对,我是偷。”马雅婷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偷了你的精子,怀了你的孩子。你想怎么办?告我?”
贾睿渊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两年前贾睿渊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留下的那份同意书,会变成今天这场闹剧的引子。
而马雅婷,这个看着温吞的女人,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把贾睿渊逼到了墙角。
“你……”贾睿渊指着马雅婷,手指头在抖,“你疯了。”
“我没疯。”马雅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贾睿渊,你要离婚,我签。但这个孩子我要生。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都随你。”
林秀丽这时候开口了。“睿渊,我们先走吧。这事回头再说。”
贾睿渊站着没动。他看着马雅婷,眼神里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那张同意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这事没完。”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林秀丽跟在他后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哒哒响。
门关上了。马雅婷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蹲下来。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我蹲到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烫,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
“雅婷。”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早就想好了。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都认。”
窗外起风了。
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晃来晃去,铁钩子刮在栏杆上,吱呀吱呀响。
我蹲在马雅婷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贾睿渊拿走的那张同意书,他到底要干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马雅婷给曾医生打了电话。
曾医生让她带着所有资料去医院。
我陪她去的。
生殖中心的档案室里,曾医生调出了两年前的存档。
冷冻精子的同意书,签字页扫描件,还有贾睿渊的身份证复印件。
全都清清楚楚。
曾医生把文件摊在桌上,指着签字栏。“这是贾睿渊的笔迹,我认得。他签字的时候我在场。”
“那他为什么不认?”我问。
“因为他不知道马雅婷用了。”曾医生叹了口气,“他以为那份同意书没用上,所以不记得自己签过。人在生病的时候签一堆文件,谁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我让贾睿渊过来。这事得当面说清楚。”
等了半个多小时,贾睿渊来了。一个人,没带林秀丽。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见曾医生坐在桌后面,脚步顿了一下。
“表姐。”
“坐。”曾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贾睿渊坐下来,看了马雅婷一眼,又看了看我。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
“贾睿渊,我问你。”曾医生把那份同意书推到他面前,“这个字,是不是你签的?”
贾睿渊低头看了几秒。“看着像。但我没印象。”
“两年前你化疗前,我让你签了一堆文件。这是其中一份。你签完就扔给我了,看都没看。”
“那也不能证明她用的就是我的精子。”
曾医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检测报告。
“这是生殖中心的记录。马雅婷做试管用的精子,编号是JRY-20190412。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你冷冻的那批。你要是不信,可以再做一次DNA。”
贾睿渊盯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贾睿渊,我问你。”曾医生的声音放低了,“你去年做复通手术的时候,跟我说要回来跟马雅婷好好过。怎么一转头就有了别人?”
贾睿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中期,五年存活率不到一半。我不想拖累她。远远走的时候,她差点没缓过来。我要是再没了,她怎么活?”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走的时候就想好了,离了婚,她还能再找。总比守着我这个病人强。”
“那你后来好了呢?”曾医生问。
“好了以后……”贾睿渊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医院做康复的时候,林秀丽是护工。她照顾我半年多。我那时候一个人,心里空得慌。她对我好,我就……”
“你就跟她好了。”曾医生替他说完。
贾睿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做复通手术干什么?”
“她说想要个孩子。”贾睿渊的声音更低了,“我想着,反正跟马雅婷也回不去了,就跟她好好过吧。”
马雅婷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贾睿渊。”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说你不想拖累她,那你知不知道她这两年怎么过的?你妈隔三差五上门骂她,说她害死了远远。她一个人扛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倒好,在外头跟别人过上了。”
贾睿渊低着头,肩膀缩着。
“我……”
“你什么你。”我站起来,“你说你怕拖累她,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她。你签了离婚协议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她翻到你的冷冻精子资料,想给自己留个念想,还得偷偷摸摸的。你回来就带着别的女人,说她出轨。贾睿渊,你摸摸良心,到底谁对不起谁?”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贾睿渊抬起头,看着马雅婷。马雅婷也看着他,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种平,比哭比闹都让人难受。
“雅婷。”贾睿渊的声音哑了,“孩子……真是我的?”
“亲子鉴定可以做。”马雅婷开口了,声音很稳,“等生下来,你来做。是你的,你认不认随你。不是你的,我跟你姓。”
贾睿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曾医生站起来,把文件收好。
“贾睿渊,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事你做得不地道。马雅婷没做错什么,她就是想当妈。你要是个男人,就担起责任来。”
贾睿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马雅婷一眼。马雅婷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关上了。曾医生叹了口气,坐到马雅婷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