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卧床快三个月了,陈煜祺一眼没瞧过。
那天我刚被领导当众批评完,回家听见他说:“我妈住院要手术,你请假去伺候。”
我正给妈熬粥,勺子咣当砸进锅里。
冷笑从嗓子眼挤出来。
他脸色一沉,说出那句话。我听完,当晚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十二年前那套婚房,成了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如今这根刺,扎回了我身上。
01
韩爱娣摔伤那天,是正月十六。
楼下张婶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震了三遍我才接,张婶声音发颤:“静怡,你妈在菜市场门口摔了,起不来,你赶紧来。”
我跟领导请了假,手抖得连外套都穿反了。
赶到医院时,妈已经拍完片子躺在急诊走廊的加床上。她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就摆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你回去上班。”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髋骨骨折,得手术,术后至少卧床三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眼睛发酸。掏出手机给陈煜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我妈摔了,要手术。”
“严重吗?”
“髋骨骨折。”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他说:“我这边有个标书要赶,晚上再说。”
晚上他回来得挺晚。进门换了鞋,问了句“你妈怎么样”,我正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定了周五手术”。
他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十二年前结婚那会儿。
我妈当时提的条件是:必须有房才能娶我女儿。
陈煜祺东拼西凑了二十万首付,在城北买了个小两居。
签完购房合同那天,他喝多了,跟我嘀咕了一句:“你妈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我当时只当他是醉话。
后来每年过年回娘家,我妈说话总带刺。
嫌他挣得少,嫌他不顾家,嫌他逢年过节拎的东西寒碜。
陈煜祺从不顶嘴,但脸上挂不住。
坐不到两小时就找借口走,我夹在中间,两头哄。
这些年我以为那根刺早拔了。直到妈卧床这三个月,我才慢慢看清楚,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扎得比我想的深。
妈出院后,我每天六点起床。
先把头天晚上熬好的粥热上,装进保温桶,再煎两个鸡蛋。
儿子陈一诺自己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我。
送完他上学,我骑车去妈那边,喂饭、擦身、换药。
忙完赶去公司,迟到是家常便饭。
下午六点下班,直奔菜市场,再回妈那儿。做晚饭、收拾屋子、洗换下来的床单。等妈睡了,我再骑车回家,到家基本十点半以后。
陈煜祺有时候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还没回来。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茶几上有泡面桶。我不说什么,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有天晚上我问他:“你周末能不能替我一上午?我实在扛不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周末销售最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一上午。”
“你妈那边不是有护工吗?”
“护工只白天来,晚上和周末得我自己。”
他把手机一扣,翻了个身:“你妈的事你自己安排,我帮不上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旁边一诺翻了个身,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那天夜里我听见陈煜祺打呼噜,自己却睁眼到天亮。
第二个月,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账。
几月几号,给妈买药多少钱;几月几号,打车去医院多少钱;几月几号,请假扣了多少工资。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但每记一笔,心里好像就踏实一点。
有一回朱芸熙来家里看我,我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记这玩意儿干嘛?跟他算账?”
“不算账,就是记着。”
“静怡,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你以前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咬了口橘子,酸得皱眉:“现在也咽。”
“那你还记?”
我没说话,把手机锁了屏。
02
陈煜祺那个周末去打高尔夫,我是刷朋友圈才知道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阳光底下举着球杆,配文是“周末放松一下”。底下有人评论:陈总潇洒。他回了个笑脸。
那天早上他跟我说的是“去见个重要客户”。
我坐在妈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指头都发白了。
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眉头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舒坦。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到阳台上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那头有风声,还有别人说笑的声音。
“你不是见客户吗?”
他顿了一下:“打完球顺便聊聊。”
“陈煜祺,我妈躺床上动不了,你跟我说你去打球?”
“我一周就休息这么一天。”他声音压低了,旁边有人经过,“再说了,你妈那边有你,我去能干嘛?我又不会伺候人。”
“那你不能来看看?哪怕坐十分钟?”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行了行了,回去再说。”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楼下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太太,俩人正慢悠悠往小区门口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发酸,但没哭。
哭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一诺已经睡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他换了鞋,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还没睡?”
“陈煜祺,我问你一句话。”
“又怎么了?”
“我妈卧床快两个月了,你去过几次?”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你什么意思?我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周末歇一天怎么了?”
“我不是不让你歇,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能去看看我妈?”
“我去能干嘛?你妈又不待见我。”他声音高了起来,“你忘了她当年怎么对我的?买房那事儿她怎么说的?现在倒要我鞍前马后伺候?”
“那是我妈。”
“是你妈,不是我妈。”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观众笑得很大声。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过了,别过脸去,松了松领口。
我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行,你说得对。是你妈不是我妈,那你妈以后有事,也别找我。”
他瞪了我一眼,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之后,我们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我不再给他熨衬衫,他也没问。
他的衣服堆在洗衣机里,我洗我和一诺的,他的那份留在篮子里。
他开始自己点外卖,有时候吃完把盒子扔在茶几上,我也不收。
周末我照常去妈那边,他照常打球或者在家躺着。我们像合租的室友,除了孩子的事,几乎不说话。
第三个月,妈的情况有些反复。
夜里发烧,我打车送她去了急诊。
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回来,在出租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坐过了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付了钱下车。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回家,进门看见陈煜祺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
我没叫醒他,径直进了卧室。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查自己的存款余额。
不算不知道,这些年我工资卡里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都贴补了家里。
陈煜祺的工资负责房贷和他的开销,我的工资管生活和孩子。
这些年我没存下多少,但省一省,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我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谁也没说。
03
婆婆梁玉桂是第三个月月底来的。
那天是周六,陈煜祺提前跟我说他妈要来吃饭,让我别去妈那边太晚。我本来想说妈那边离不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
婆婆进门的时候拎了两兜水果,往桌上一搁,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看见茶几上有灰,嘴角撇了一下。
“静怡啊,家里得拾掇拾掇,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茶。陈煜祺陪他妈坐在沙发上,母子俩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听得见。
“你丈母娘那边怎么样了?”
“还那样,躺着呢。”
“我跟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妈那边,别让她太顾着。你这边才是正经家。”
陈煜祺没吭声。
我端着茶出去,婆婆立刻换了副笑脸,拍了拍身边:“来,静怡,坐。我跟你说个事,我最近膝盖也不舒服,你抽空陪我去医院看看。”
“妈,我最近实在忙。”
“忙什么?你妈那边不是有护工吗?再说了,你弟妹那边……”她顿了顿,“你弟妹可不像你,人家婆家的事从不耽误。”
陈煜祺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膝盖怎么了?”
“老毛病了,上下楼疼。”婆婆叹了口气,揉着膝盖,“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也没个人管。”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婆婆临走前又提了一嘴:“静怡,你妈那边差不多就得了,别把正事耽误了。你看你瘦的,陈煜祺也不管管你。”
陈煜祺送他妈下楼。我站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关上的一瞬间,婆婆在楼道里说了句什么,陈煜祺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睡前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卧室窗户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当年那事儿我没忘……行了行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原来那根刺,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婆婆那通电话之后,陈煜祺有两天没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问。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头声音带着哭腔:“静怡啊,我摔了,动不了,你快来……”
我请了假赶过去。
婆婆坐在楼道口的地上,腿伸着,脸色煞白。
邻居在旁边守着。
我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
拍片、办手续、通知陈煜祺,跑前跑后三个多小时。
陈煜祺赶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进了病房。他站在走廊里,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也乱着。
“怎么回事?”
“股骨颈骨折,要手术。”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静怡,你请几天假,去医院伺候我妈。”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你说什么?”
“你请假伺候我妈,术后至少得半个月。我那边走不开。”
“陈煜祺,我妈卧床快三个月了。”
“我知道,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我妈这边没人。”
“你妹呢?”
“煜婷孩子小,走不开。”
“那我妈那边呢?谁管?”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起来:“你妈那边请个护工不行吗?花点钱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声冷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煜祺,你妈住院,你让我请假伺候。我妈躺了三个月,你一眼没瞧过。”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这话是你说的。”
他脸色骤变,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们中间经过。等车过去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彭静怡,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当年是你妈逼着我买的。那笔账我记了十二年。你妈当初看不起我,现在倒要我伺候她?门都没有。”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至于我妈,”他接着说,“你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伺候婆婆是你该做的。”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今天才算真正看清。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病房,拿起我的包。
婆婆躺在床上叫我:“静怡,你去哪儿?”
“回家。”
“你走了谁管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躺在床上,眼神里有慌乱,也有算计。
“您有儿子,有女儿。”我说,“轮不到我。”
04
那天晚上我带着一诺回了娘家。
妈看见我拎着行李箱进门,愣了一下。她靠在床头,身上穿着我白天给她换的睡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怎么了?”
“没事,住几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妈这辈子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得明白。
一诺在姥姥床边写作业,我进厨房做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
我炒了个白菜,煎了鸡蛋,煮了挂面。
三个人围在床边的小桌上吃饭,妈的手还不太利索,一诺给她夹菜。
“妈,你多吃点。”
妈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红。
那顿饭吃完,一诺睡了。我坐在妈床边,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温热。
“跟煜祺吵架了?”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她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我?”
我没说话。
“静怡,妈当年让他买房,是为你好。没房子,你们日子怎么过?”
“我知道。”
“他是不是还记着这事儿?”
我看着妈的脸,她老了。眼角的皱纹像核桃壳上的纹路,头发白了一大半。三个月卧床,她瘦得下巴都尖了。
“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她没再问,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那天夜里我睡在妈旁边的折叠床上。一诺在另一头,呼吸声很轻。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手机亮了好几次。陈煜祺的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你什么意思?我妈还在医院呢。
我回了四个字:你自己管。
他又发:你别太过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五条微信。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彭静怡,你行。你等着。
我没回。给一诺做了早饭,送他上学。回来给妈擦身、喂药,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
朱芸熙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你早该走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年,陈煜祺这人骨子里就自私。”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把我妈照顾好。”
“你妈那边护工不是快到期了吗?”
“我再续。”
“钱够吗?”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存款,付了护工费,剩下的不多了。但我不想跟朱芸熙说这些。
“够。”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上妈养的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土也干了。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午,陈煜婷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拍拍屁股走了?”
“你去了几天?”
她顿住了。
“你妈住院三天,你去了几天?”我又问了一遍。
“我孩子小,走不开……”
“我儿子十岁,我妈卧床三个月,我一天没落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嘟囔了一句“反正你不该这样”,挂了。
傍晚陈煜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诺开的门,叫了声爸爸。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静怡,出来说。”
我走出去,把门虚掩上。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照着他疲惫的脸。他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里有血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妈你管,我妈我管。”
“你真要这样?”
“陈煜祺,你妈住院才三天你就受不了了?我妈躺了三个月,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房子的事,你记了十二年,那我也告诉你,那套房子的首付,我妈出了一半。她没跟你说,是怕伤你自尊。”
他愣住了。
“那十万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觉得欠她的。你倒好,记恨了十二年。”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吸了口气。
“静怡……”
“你回去吧。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进门,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05
婆婆手术那天,我没去。
陈煜祺也没再打电话来。
我猜他是真生气了,或者真忙得顾不上。
朱芸熙告诉我,她在医院碰见陈煜婷了,说婆婆手术挺顺利,但术后身边没人,陈煜祺请了个护工,一天三百。
“他舍得?”我随口问了一句。
“舍不得也得舍。你婆婆那脾气,护工第一天就被骂哭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妈这边情况慢慢稳定了。
她能自己翻身了,精神好的时候还能坐起来一会儿。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
一诺在附近小学借读,老师挺照顾他。
日子好像安静下来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
第四天晚上,陈煜祺发来一条微信:我们谈谈。
我回了:谈什么?
他:你回来吧。我妈这边我请护工了。
我:然后呢?
他:什么然后?
我没再回。
那天夜里妈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翻手机。
翻到三个月前刚照顾妈那会儿发的朋友圈,一张深夜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希望妈妈快点好起来”。
陈煜祺在底下点了个赞,那是他唯一一次“参与”。
我又翻到结婚时的照片。十二年前,我穿着红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路灯亮着,有个外卖员在等红灯。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妈那天跟我说的话:“静怡,妈不拦你。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觉得怎么舒坦就怎么来。”
她没劝我忍,也没劝我离。
她只是把选择权给了我。
第五天,陈煜祺又来了。
这次他进了门。妈在里屋躺着,一诺在写作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静怡,我想了想,之前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妈那边……我确实没管。我承认,我心里有气,当年买房那事儿……”
“那事儿我跟你说了,我妈出了一半。”
“我知道。你那天说了之后,我回去问我妈了。”
我看着他。
“我妈承认了。”他低下头,“她说当年是你妈找的她,说两家各出一半,别让我一个人扛。我妈没告诉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这些年……记错了人。”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年,他记恨了十二年的人,其实一直在帮他。
而他亲妈,把这事儿瞒了十二年。
“静怡,你回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有几盏灯亮起来。
“陈煜祺,我可以回去。但有几件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妈那边,你每周至少去一次。不用你伺候,坐一会儿就行。”
他点头。
“第二,家里的开销,从下个月开始,一人一半。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
他又点头。
“第三,”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那边,以后有事,你和你妹商量着来。我可以去看,但伺候的事,我不包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行。”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一诺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爸在沙发上蜷着,跑过来问我:“妈妈,爸爸怎么睡沙发?”
“他愿意睡。”
一诺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他翻身的声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晚上睡觉总搂着我,说我身上暖和。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们中间隔了一床被子,再后来,隔了一整个夜晚。
06
婆婆出院那天,陈煜祺去接的。
我没去。他在电话里说“你不用来,我自己能行”。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理所当然,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婆婆回家后,陈煜婷照顾了三天。第四天打电话给陈煜祺,说孩子发烧,来不了。陈煜祺没说什么,自己请了半天假回去做饭。
这些事是朱芸熙告诉我的。她在超市碰见陈煜祺推着购物车买菜,挑挑拣拣的,拿起来又放下。
“他以前进过厨房吗?”
“那现在呢?”
“煮个面条吧。”
我笑了一下。想象陈煜祺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心疼,就是空落落的。
周末,陈煜祺来妈这边了。
他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一诺开的门,喊了声爸爸。他进来,在妈床边站了一会儿,叫了声“妈”。
妈靠在床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坐了一刻钟,没怎么说话。妈也没怎么搭理他。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妈,这点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妈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煜祺。”
他站住了。
“钱你拿回去。你来看看我,我领情。钱的事,不用。”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信封收回去了。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静怡,我下周还来。”
他走了。我回屋,妈正看着窗外。
“妈,你怎么不要他的钱?”
“我要他钱干嘛?他来看我,是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我心里明白。”
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下,拉着我的手。
“静怡,你回去住吧。一诺要上学,不能老在这儿挤着。”
“那你呢?”
“我请了护工,白天来。晚上我自己能行。”
“不行。”
“怎么不行?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坚定。我想了想,说:“那我每天下班来看你。”
“不用天天来。隔一天来一次就行。”
“妈……”
“听我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带着一诺回了自己家。陈煜祺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回来了。”
一诺跑进去找他玩具。我拎着行李箱进门,屋里比我走的时候干净了些。茶几上没了泡面桶,水槽里没了脏碗。
“我收拾了一下。”他站在旁边,有点不自然。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拎进卧室。
07
回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陈煜祺表现还行。
他去了妈那边两次,每次坐二十分钟。话不多,但人到了。妈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至少没赶他走。
家里的开销他也开始分担了。我列了个单子,房贷、水电、一诺的学费,一人一半。他看了单子没说什么,第二天转了钱过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给他洗衣服。他的衬衫自己熨,袜子自己找。他有一天早上翻箱倒柜找领带,问我放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
他愣了一下,没发火,自己翻出来了。
晚上他回来,我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静怡,你还在生气?”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陈煜祺,我没生气。我就是累了。伺候人的活儿,我干了十二年,干够了。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你妈的事你自己管,我妈的事我自己管。”
他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卧室,我睡在一诺房间。一诺问我:“妈妈,你怎么不跟爸爸睡了?”
“妈妈想跟你睡。”
“哦。”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儿子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手机亮了一下,是朱芸熙发来的消息:你婆婆今天在小区里跟人哭,说儿子不管她,媳妇也不管她。
我回:她儿子管着呢。
朱芸熙:她说儿子管得不耐烦,昨天跟她吵了一架。
我没再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了眼睛。
婆婆术后恢复得不太好。
可能是年纪大了,伤口愈合慢,又有点感染,重新住了院。陈煜祺这回没找我,自己请了假在医院守着。陈煜婷来了一天,说孩子没人带又走了。
婆婆躺在病床上,给彭静怡打了个电话。
“静怡啊,妈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妈现在这样了,你就来看看妈一眼,行不行?”
声音虚弱,带着哭腔。彭静怡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妈,您好好养着。我明天去看您。”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婆婆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静怡,妈错了。妈不该说那些话。”
彭静怡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别哭了,对伤口不好。”
“你原谅妈了?”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您是煜祺的妈,我来看您是应该的。但伺候的事,您让煜祺和煜婷安排。”
婆婆攥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彭静怡坐了十分钟,起身走了。陈煜祺在走廊里等着她。
“谢谢你来看我妈。”
“不用谢。我说了,各管各妈。她是你妈,你管。我来看看,是情分。”
陈煜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去吧,你妈找你呢。”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灯很亮,照得地面发白。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08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陈煜祺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吓人。
他没再求彭静怡去伺候,自己咬牙扛着。
白天请护工,晚上自己去守。
有一回半夜婆婆要上厕所,他扶着去,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了。
彭静怡是从朱芸熙那儿听说的。朱芸熙在医院有熟人,消息灵通。
“你婆婆现在逢人就说儿子孝顺,不提媳妇了。”
“她提我干嘛。”
“也是。不过你老公这回是真受罪了。听说他公司那边出了点事,请太多假,领导找他谈话了。”
彭静怡没说话。晚上陈煜祺回来,她注意到他脸色不好。他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吃饭了吗?”
“不饿。”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公司把我降职了。”
她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客户被别人抢了。领导说我这几个月请假太多。”
“你没什么想说的?”
她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煮了面条,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那是他第一次洗碗。
09
婆婆出院后,陈煜婷来照顾了三天,第四天说孩子生病走了。陈煜祺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来找彭静怡。
这回他没直接提要求,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静怡,我妈那边……我实在忙不过来了。你能不能……”
“能。但我有个条件。”
“你每周去我妈那边照顾一天。擦身、喂饭、换药,全套。”
“护工只白天在。晚上和周末我自己来。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不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响,一诺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行。”他说。
第一个周末他去了。彭静怡没跟去,在家等消息。中午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
“你妈……不太好伺候。”
“怎么不好伺候?”
“我给她擦身,她说不用。喂饭,她说自己来。我站那儿像个傻子。”
“你多去几次就好了。”
他没说话,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第二个周末他又去了。这回待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好点。
“你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我好好待你。”
彭静怡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手在切菜的时候停了一下,刀搁在案板上。她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第三个周末,他没去。说公司临时有事。彭静怡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妈那边。晚上回来,陈煜祺在沙发上等她。
“静怡,我今天真有事。”
“下周我补上。”
“不用。你忙你的。”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很久。
10
彭静怡开始看房。
她没告诉陈煜祺。
每个周末趁去妈那边的空档,约中介看两套。
看了七八套,最后看中了一个小户型,四十平,老小区,但离妈家近,离一诺学校也近。
首付十五万,她自己的存款够。
签合同那天,朱芸熙陪她去的。签完字出来,朱芸熙拉着她去吃火锅。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一诺呢?”
“跟着我。他愿意。”
朱芸熙给她涮了片毛肚,放在她碗里。
“静怡,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忍着,现在你什么都算清楚。”
彭静怡笑了一下,没说话。火锅热气腾腾,辣得她眼眶发红。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陈煜祺不在家,去婆婆那边了。彭静怡叫了搬家公司,把属于她和一诺的东西装上车。衣服、书、一诺的玩具、妈的旧相册。
东西不多,一车就装完了。
她走之前,在餐桌上放了一封信。就一张纸,几行字:
陈煜祺,我搬走了。
一诺跟我。
你想见他随时来。
你妈那边,以后你自己管。
我妈这边,我自己管。
房子是你的,我不要。
存款一人一半,我已经转走了我那份。
这十二年,我累了。
以后各过各的。
她没写“离婚”两个字。但意思够了。
搬进新家那天晚上,她煮了两碗面。一诺坐在小餐桌前,环顾四周。
“妈妈,这里比家里好。”
“哪个家?”
“就是这里。”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没再问。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她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安静是踏实的。
陈煜祺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还有一张卡。
“静怡,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
“你搬哪儿来了?”
“这儿。”
他往里看了一眼,一诺已经睡了。他把水果放在门口,把卡递过来。
“密码是你生日。钱你拿着。”
“不用。我有。”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楼道灯亮着,照着他疲惫的脸。
“你妈那边,我明天去。”
“不用了。护工我已经请好了,全天的。”
他愣了一下。
“静怡,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她看着他,那张脸她看了十二年。此刻站在楼道里的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陈煜祺,我没说离婚。但我也没说要回去。你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走到窗边,看见他出了楼道,站在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外套拉起来罩在头上,快步走了。
一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她走过去,给他掖好被子。
“妈妈在。”
窗外雨还在下。
她坐在床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陈煜祺刚结婚那会儿,也是一个下雨天。
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雨,他说以后买了房子,要有个大阳台,下雨天可以坐着喝茶。
后来房子买了,阳台不大,也没喝过茶。
她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煜祺发来的消息:静怡,对不起。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雨声渐渐小了。她躺在一诺旁边,听着儿子的呼吸声。明天还要早起,去妈那边,然后上班,然后接一诺放学。
日子还得过。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半夜里她醒了一次,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静怡,倒杯水”。
她睁开眼,房间里只有一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被子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