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北魏宣武帝年间,洛阳皇宫里,妃子们,凑一块儿祷告,祷词都一样:
老天爷,千万让我生个公主。
千万别让我生儿子。
听着别扭吧?搁别的朝代,后宫的女人做梦都想生皇子,可在北魏,生儿子不是喜事,是催命符。
因为啊,北魏有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四个字:子贵母死。
啥意思呢?
哪个妃子的儿子被立成太子,哪个妃子当天就得死。
这规矩从道武帝那辈儿传下来,防的就是外戚干政,一百来年下来,宫里妃子的愿望出奇地一致,《魏书》原话:
"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
就在这么个地方,有个姓胡的妃子,怀孕了。
同僚劝她想想办法,意思很明白,还来得及。
她不,她夜里对着天起誓,这话《魏书》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但使所怀是男,次第当长子,子生身死,所不辞也。"
只要生的是儿子、将来能当太子,我死也认。
公元510年,她真生了个儿子,起名元诩。
而且她赌赢了,她男人宣武帝疼她,祖宗规矩,废了,没杀她。
这孩子出生前,前头几个哥哥都没能活下来,宫里议论,说是皇后高氏容不下,为防万一,宣武帝把他藏在别宫,挑可靠的乳母专门抚养,连亲妈都不许碰。
您记住一句话,这个孩子,是娘拿命换来的。
十三年以后,这句话得倒过来念。
一晃五年。
延昌四年开春,宣武帝病死了,六岁的元诩登基,就是孝明帝。
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朝政?自然是他娘替他听政,胡太后临朝,改令称诏,自称"朕",群臣上书,喊她"陛下"。
头几年,还真像那么回事,太后聪明,懂政务,还亲自过问冤案。
坏就坏在后头。
这位太后有个爱好:修庙。
洛阳城里起了一座永宁寺,塔修得老高,出了城老远就能望见;全国庙宇一路修到三万多座,僧尼两百万。
钱像流水一样淌进佛门,国库越来越薄。
老臣上书劝,省着点,练练兵吧。
太后客客气气把奏折收下,转手接着修。
朝里碍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消失,518年,宣武帝的皇后高氏,史书就俩字:"暴崩"。
您看这架势,这宫里,太后说了算。
可太后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正光元年,也就是520年,宫里出了一场真正的变故。
太后的妹夫元叉,联手宦官刘腾,动手了,这俩人假传圣旨,先杀了清河王元怿,孝文帝的儿子、皇帝的亲叔叔、当时朝里最能干的宗室;转头把太后关进了北宫。
杀元怿那天,皇帝十岁出头。
叔叔死了,娘被关了,姨父站到了他身边。
您琢磨琢磨这处境,往后五年,皇帝坐在殿上,娘关在宫里,娘儿俩都是元叉手里的摆设,这几年里天下也乱了套。
523年,北边六镇陆续反了;为了打仗,朝廷把往后六年的税都提前收走了。
转机出在523年三月,刘腾病死了,墙塌了一角。
525年,太后等来了机会,她跟皇帝,您注意,这一年十五六岁的元诩,是站在他娘这边的,还有老丞相高阳王元雍,三方定计,一举卸了元叉的兵权,两年后,元叉被赐死在家里。
这一年,母子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联手掀翻了姨父。
谁也没想到,这就是这对母子情分的顶点。
顶点一过,就是下坡。
525年,太后重新掌权以后,人变了。
这话不是骂她,您想,一个尝过权力、又被夺走、在小院里关了五年的人,出来以后对"权力"俩字的理解,跟咱们普通人不一样了,她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这宫里没有"退",只有"赢"或者"输",这是我从她后来的每一个选择里倒推出来的。
于是复政之后,她把郑俨、徐纥重新扶了上来。
这俩人,得给您细说说。
郑俨,荥阳人,史书说他"容貌壮丽",标准的美男子,他跟太后的关系,不用绕弯子,老相好,官一路坐到中书令。
有意思的是,他每次回家探亲,太后都派小宦官跟着,《魏书》记了一句,他见自己媳妇,只能聊家常,旁边坐着太后的人。
您说这叫什么日子。
徐纥,寒门出身,笔杆子,脑子极快,帝国的诏书全打他手里过,这人还有个本事,谁得势伺候谁,元叉当权他伺候元叉,元叉倒了,改伺候郑俨,无缝衔接。
一内一外,政令全出这俩人之手,时人管他们叫"徐郑"。
这期间,皇帝在干什么?
长大。
慢慢地,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史书说他爱喝两口,专宠一个姓潘的妃子,搁太平年月,这就是个守成的太平天子。
可他身边的空气,越来越紧。
他喜欢的人,太后一个个收拾,有个会讲胡语的出家人,搁今天就是懂外语的,皇帝挺喜欢,放在身边说说话,太后怕这人替皇帝往宫外传消息,三月初三,派人把人杀在大街上。
《魏书》原文:"有蜜多道人,能胡语,肃宗置于左右。太后虑其传致消息,三月三日于城南大巷中杀之。"
城南,大巷,光天化日。
这不是背地里下黑手,这是杀给皇帝看的。
十九岁的人,坐在龙椅上,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没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您说他心里什么滋味。
武泰元年正月初七,皇帝的妃子潘充华生了个孩子。
女孩。
太后发了话:对外说,生的是皇子。
大赦天下,改元,年号"武泰"。
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被改了性别,记进了国家档案,满朝文武,没一个敢问的。
这事儿透着蹊跷,蹊跷在哪儿,您别急,二月就见分晓。
开春,十九岁的皇帝干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写了封密诏,派人送出洛阳,一路向北,送到晋阳,给一个人。
尔朱荣。
契胡人,酋长世家,从山西北边的尔朱川起家,史书说他皮肤白净,长相漂亮,爱打猎,懂兵法。
六镇造反这几年,他靠镇压义军攒出一支能打的兵,官做到六州大都督,搁现在说,差不多是山西全境的军政一把手,还自带一支私家军。
这封密诏,《资治通鉴》记下了原意:
"密诏荣举兵内向,欲以胁太后。"
您注意最后四个字:以胁太后。
他要的是借兵势吓唬吓唬他娘,逼她交权。
不是杀她。
一个憋了十三年的年轻人,最后想出来的办法,还是吓唬吓唬,点到为止,这层分寸得给他讲清楚,他走到这一步,心里还给他娘留着一条命呢。
尔朱荣接到密诏,大喜过望。
为什么大喜?因为他手下有个叫高欢的部将,早就在撺掇他,《北史》记了高欢的原话:
"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
霸业,一鞭子就能抽成。
正愁没借口呢,皇帝自己把借口送上门了。
尔朱荣点兵南下,前锋正是高欢,大军走到上党,今天山西长治一带,离洛阳还有五六百里。
皇帝的第二道密诏到了。
回去,别来了。
《资治通鉴》:"行至上党,帝复以私诏止之。"
怎么又停了?史书没写。
我琢磨着,两种可能。
一种,吓唬的目的达到了,娘那边松了口,兵就不必来了;另一种,这孩子自己软了,真打起来,洛阳怎么办?他娘怎么办?
我个人偏向后一种,他这辈子的做派您也看出来了,护不住身边一个和尚的人,您指望他咬着牙看亲娘兵败?
可这一软,软坏了。
消息终究还是进了宫,怎么泄的,史书没细说,反正郑俨、徐纥知道了。
这俩人的第一反应:怕。
怕什么?您想啊,他们靠什么活到今天?靠太后的床帏,皇帝亲政那天,就是他们掉脑袋那天,元叉的下场就摆在那儿,兵权一卸,赐死。失势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这个道理他们天天看在眼里。
《资治通鉴》就六个字:"俨、纥恐祸及己。"
俩人连夜进宫,找太后。
说了什么,史书没记,可方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皇上借尔朱荣的兵,头一个收拾我们;收拾完我们,下一个就是您。
太后当时怎么想的,史书一个字没留。
但有一样东西压在她心里,比谁都沉,她自己被关过五年,她见过失势的人是什么下场。
一个从权力顶峰摔下来过的人,对"失去权力"这四个字的怕,是刻在骨头上的。
到这一步,天平两头,一边是儿子的命,一边是她的位子。
武泰元年二月二十五。
那天晚上,洛阳宫,显阳殿。
皇帝死在了殿里,十九岁。
《资治通鉴》把这一晚浓缩成一句话:
"阴与太后谋鸩帝。癸丑,帝暴殂。"
暗地里,跟太后一起合谋,用毒酒。
至于那晚显阳殿里,酒是怎么端上来的,皇帝喝没喝出味道,他喊没喊人,史书一个字没留,咱们今天能确定的,就三件事:
第一,皇帝死了。
第二,史书把这笔账记在"太后"名下。
第三,动手之前一个多月,接班人已经备好了,就是正月里那个改了性别的女娃娃。
《魏书》把账算得清清楚楚:"郑俨虑祸,乃与太后计,因潘充华生女,太后诈以为男,便大赦改年。"
郑俨怕大祸临头,跟太后定计,正好赶上潘充华生了个女儿,就谎称是皇子,大赦改元。
接班人先备好,再动手。
这事儿办得有多从容,今天读来就有多冷。
当年她赌咒发誓:但使所怀是男,子生身死,所不辞。
如今是子死,她也不辞。
那个她拿命换来的孩子,成了她保住位子、需要挪开的最后一块石头。
皇帝死了,国不能一日无君。
第二天,太后把"皇太子"抱上了龙椅,就是那个刚满月的女婴。
登基,大赦。
中国历史上头一个女皇帝,就这么即位了,比武则天登基,早一百六十多年。
《魏书》:"太后乃奉潘嫔女,言太子即位。"
第三天,太后又下诏了,潘充华生的其实是女儿,另立临洮王世子元钊,三岁。
三天,皇位上换了三个皇帝,一个死在殿里,一个还在吃奶,一个话都说不利索。
满朝文武什么反应?《魏书》四个字:"天下愕然。"
愕然归愕然,没人敢动。
没人动,不代表没人记账。
上党的尔朱荣,账本早就翻开了。
三月初,孝明帝的死讯一确认,尔朱荣立刻给朝廷上了道表,质问得一点不客气:
"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
皇帝病了,不叫医生,大臣不许床前伺候,天底下哪有这么死的?
这不是请示,这是宣战书。
接着,他干了件当年董卓干过的事,另立皇帝。
派人把宗室的长乐王元子攸偷偷接出洛阳,在黄河边拥立为帝。
四月,大军渡河,洛阳守将望风而降;郑俨连夜跑回荥阳老家,后来死在自己部下手里;徐纥偷了御马往东逃。
太后这边,听说兵到了,做了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削发。
她带着孝明帝整个后宫的嫔妃,集体落发出家,这个修了一辈子庙、供了一辈子佛的女人,临了临了,想躲进佛门避难。
没用。
尔朱荣的骑兵进了洛阳,把太后和三岁的元钊押到河阴,洛阳北边、黄河边上。
太后见了尔朱荣,还想辩解,
《资治通鉴》:"太后对荣多所陈说。"
尔朱荣一个字没多听,拂衣而起。
一老一小,沉进了黄河。
当天,尔朱荣以"祭天"为名,把洛阳来的王公百官骗到河阴,骑兵围起来,杀,《魏书》两处记的数字还不一样,一处说两千余人,一处说一千三百余人,反正,从丞相往下,整个朝廷几乎被杀穿了。
死人堆里,有高阳王元雍,三年前帮太后复政的那位老丞相。
她翻盘的功臣,陪着她一块沉进了历史里。
后头的账,越算越乱。
两年后,被尔朱荣立起来的孝庄帝元子攸,把尔朱荣骗进宫,亲手结果了他,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
五六年后,北魏裂成东魏、西魏,这个从东北打进中原的王朝,立国一百四十八年,最后这六年,等于给自己办完了葬礼。
最后,交代两件事。
一件,元诩葬在定陵,谥号孝明,庙号肃宗,史官魏收后来在《魏书》里给他盖了棺:
说他幼年即位,太后专制,用的人都不正经,赏罚颠倒,"衅起四方,祸延畿甸"
四方起火,火一直烧到首都门口。话主要是骂太后的,可这份账单,终究记在了他的名下。
另一件,那个被抱上龙椅、又被抱下来的女娃娃。
史书再没提过她,活了多少岁,葬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一句都没有,后人给她补了个称呼,叫"元姑娘",那也不是名字。
她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生在帝王家,还赶上她奶奶想接着当皇帝。
您就说这叫什么事儿吧。
哦对了,还有个细节,差点忘了说。
元诩死这年的年号,叫"武泰",正月初八才改的元,取的是天下安泰的意思。
这个年号,统共陪了他四十多天,人就没了,后头女婴和元钊接着用,用到四月,尔朱荣改元"建义",它才翻篇。
一个年号,三个皇帝,从头到尾,没安泰过一天。
您回头再看元诩这一辈子,六岁登基,十九岁死,当了十三年皇帝。
统共就给自己拿了一回主意,写那封密诏,叫外人带兵来救自己。
救兵没到。
酒,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