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那个潮湿的牢房里,方志敏用米汤在纸上写下密信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这封信送出去,活下来的希望也极其渺茫。
但他还是写了。
方志敏被俘的时候,红十军团已经打散了。怀玉山那场大雪里,他和警卫员被困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被搜了出来。蒋介石亲自过问这个案子,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许官位、许钱财,方志敏就一句话:要杀就杀。敌人拿他没办法,又不甘心立刻杀,就把他关在南昌的监狱里耗着。
牢房里阴暗潮湿,方志敏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但他开始跟看守要纸要笔。敌人以为他要写悔过书,给了。他写的是《可爱的中国》,是《清贫》,是《狱中纪实》。一百多天,十余万字。
怎么藏?
他把墙纸掀开,一点一点抠掉砖缝里的泥,把砖头拔出来,稿子塞进去,再把砖头放回去,用草纸糊住床板后面的痕迹。白天要应付巡查,他就把一篇稿子拆成好几段,这张纸上写几句,那张纸上写几句,看起来毫无逻辑。到了深夜,再把片段按编号誊抄清楚。
但写出来只是第一步。人在牢里,稿子在牢里,怎么送出去?
方志敏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叫胡逸民,原是国民党中央监狱长,被关进来之后跟方志敏聊了几次,被方志敏的气度折服了。胡逸民在狱中自由度大,他老婆向影心能自由出入送饭,这就是一条通道。
信是密写的。没有专门的密写药水,方志敏用米汤。米汤写在白纸上,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一张白纸。就算被搜查到,也查不出名堂。
信写给谁?鲁迅,宋庆龄,还有党中央。
程全昭带着这几张“白纸”到了上海。先找内山书店,人家说鲁迅见不到。又去宋庆龄家,保姆说宋先生度假去了。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差点就断了线。好在上海地下党其实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生活书店的人当晚就找到了程全昭,把东西接了过去。显影之后,信的内容清清楚楚。
鲁迅那边也收到了信。胡风后来回忆,鲁迅从内山书店拿到信,打开一看是几张白纸,不知道怎么回事,拿给他看,他也不认识。后来找了吴奚如,说用碘酒擦擦试试。一擦,字出来了。
鲁迅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很久。
“救不了。如果公开营救,他只会死得更快。”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以笔为刀的人该说的。但鲁迅看得比谁都清楚。
而且鲁迅自己在上海也被特务盯着,公开动作,不仅救不了方志敏,连传递消息的渠道都可能被切断。
方志敏深知自身处境,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写作上。身体疼,忍着。看守巡查,等着。半年的牢狱,他写出了十余万字。
1935年8月6日,他被秘密处决,三十六岁。
临终前他大概知道,稿子已经出去了。
这就够了。
“大丈夫做事,应有最大的决心,见义勇为,见威不惧,要引导人走上光明之路,不要被人拖入黑暗之潭。”
这话是说给胡逸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一个在牢里写,一个在牢外守。
两个人一辈子没见过面,隔着千里山河,隔着铁窗高墙,但做的事是一样的:把该留下来的东西留下来。
方志敏在《可爱的中国》里写过一段话:
“朋友,我相信,到那时,到处都是活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
他写这话的时候,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稿子送出去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这就是那一代人做事的方式。
命可以不要,但话得说清楚,道理得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