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前后的那个秋末,冰城的夜来得早。下午六点刚过,道里区沿街的梧桐就已经黑成了一片一片的剪影,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柏油路面映得发黏。
焦元南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桌上摆着两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半只熏鸡,还有一瓶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白酒。赵日平系着围裙,刚从厨房端出一盘拍黄瓜,放在桌角,顺手把窗缝漏进来的风挡了挡。
白伯涛坐在焦元南斜对面,脸已经喝得泛红。他这人有个毛病,酒一上桌就爱往外头吹。这一阵子他在外面逢人便说,我是焦元南的大弟,我是元南身边的兄弟。话传出去三两条街,连出租车司机都能背下来。焦元南知道了也不恼,只当他是个跟得紧的小兄弟。
三个人正喝到兴头上,墙角那台老式座机忽然叮铃铃地炸响起来。
焦元南眉头一动,伸手抓起听筒,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喂,谁啊?”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乐,跟着压过一个粗嗓门:“操,老大,我,唐立强。”
“立强?”焦元南把听筒换了只手,“干啥呀?”
“你干啥呢,老大?”
“我他妈在家喝酒呢,”焦元南瞥了白伯涛一眼,“跟伯涛在一块儿。”
唐立强那边立刻来了精神:“南哥,出来喝呀?”
“上哪儿?”
“上那个芭芭拉呗,你快来,都等你呢。”
焦元南捏着听筒,沉吟了一下。芭芭拉他知道,道里区夜场里最火的一家。那地方的老板是个女的,他兄弟海涛的相好。他问:“芭芭拉?那不海涛开的吗?你过去了?”
“我跟傻华、哑巴,我们仨先到了,都等你呢。”唐立强在那头噼里啪啦地说,“小眼一会儿也来。海涛和福国他们也在路上。南哥,你快点啊。”
焦元南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看了一眼白伯涛。白伯涛已经站起来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意思是这就走。
“行,”焦元南对着话筒说,“那一会儿上那儿喝点。”
他撂下电话,赵日平在旁边问:“又出去?”
“立强他们在芭芭拉等着,”焦元南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海涛的场子,过去坐一会儿。”
赵日平没多劝。她跟了焦元南这些年,知道这种场合拦也拦不住,只说了句:“少喝点。”
芭芭拉坐落在道里区一条不宽的街上,门面不算张扬,可一到晚上,门口永远停着一溜好车。霓虹灯把”芭芭拉”三个字映得忽红忽紫,玻璃门里漏出闷闷的鼓点。
这家夜场的老板叫乔燕,三十出头,单身。她生得白净,眼角微微上挑,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在吧台后头一站,半条街的男人都愿意往里进。她原先跟过道上一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后来那人捅了人,判了重刑,进了大牢。她出来之后,就跟海涛凑到了一处。
海涛是焦元南带出来的兄弟。自打他跟乔燕好上之后,没事就往芭芭拉钻,名义上是陪女人,实际上也帮着看场子。江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老板娘长得再好看,没有男人撑腰,天天也得被人吃豆腐。自从海涛在这儿站了脚,乔燕的买卖反倒越做越红火。道上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是焦元南兄弟罩着的,进来消费自然规矩。那些爱看热闹的老色鬼,听说老板娘风韵犹存,也愿意多花两张票子进来过过眼。
可唐立强这三个人,却是个例外。
六点多钟,天刚擦黑,唐立强就带着傻华和哑巴到了。三个人在酒吧门口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说什么也不进去。
乔燕烦他们。
烦是有缘由的。唐立强虽说穿得还算干净,傻华和哑巴两个人却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烟酒味。这三人进来喝酒,从来是往死里灌,喝得五迷三道,看见哪个服务员长得顺眼,上去就搂。占了便宜也就罢了,前台明码标价,快活五百,慢活一千,他们三个倒是好,一分钱不给,赖账赖得理直气壮。
乔燕跟海涛念叨过不止一次:“海涛,你跟立强哥说一声。他来白吃白喝我忍了,可咱家服务员是明码标价的,他总这么白玩,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海涛也无奈,只能劝:“都是兄弟,你别计较。”
唐立强心里也清楚。他知道乔燕一见他就想掏钱,索性带着傻华和哑巴在门口站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进进出出的客人从他们身边过,都拿眼角瞟。这三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嘴里啊啊说不出整话,站在霓虹灯下跟三个门神似的,看着就不像进来正经消费的。道里区这一片,焦元南一来,谁不点头哈腰?满立柱一露面,也都有人认识。偏偏这三位杵在门口,东张西望,活脱脱一群刚从桥洞底下钻出来的。
没过多久,一辆破捷达哐当一声停在路边。小眼先下车,紧跟着海涛从驾驶座那边绕出来。海涛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皱了皱眉:“立强,咋不进去?”
唐立强撇撇嘴:“我怕你家那位管我要钱。”他往路两头望了望,“南哥到哪儿了?”
“南哥还没来,”海涛说,“说白伯涛跟他一会儿就到。等会儿吧。”
几个人就这么站在台阶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手插在兜里,脚跟着地上的影子来回挪。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辆出租先后停下。焦元南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白伯涛跟在后头。紧跟着,王福国、林汉强几个人也到了。
焦元南一抬头,看见门口这一排人,乐了:“我操,你们怎么都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干啥?”
哑巴在旁边啊啊叫了两声,手比划着,意思是你是大哥,你不来我们怎么敢先进。傻华哼了一声,没说话。唐立强摸了摸鼻子,也没接茬。
焦元南懒得理他们,一挑下巴,率先推门往里走。门一开,里头的热浪混着香水和烟酒味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