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间小卖部,门脸不大,墙根常年堆着几箱啤酒,纸箱晒得发白。老板姓陈,论辈分我叫他陈叔。
柜台是老木柜,玻璃板底下压着电费单、彩票,还有几张卷了边的欠条。冰柜嗡嗡响,上面搭一条灰毛巾,毛巾角上烧了个洞,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家五口人,一年在他那儿拿的东西不少。油盐酱醋、洗衣粉、孩子零嘴、老人豆奶粉、过节待客的烟酒,零零碎碎,年底一合账,一万出头。
我平时不记账,熟人买卖,差不到哪去。手头紧就说:“陈叔,先写本上。”他嗯一声,拿圆珠笔在赊账本上划拉两下。那本子油乎乎的,边角卷得像干豆角。
上个月买了两袋二铵,三百二十七块。说月底结,后来孩子发烧,接着下雨收玉米,一忙就忘了。三百多块钱,在村里不算小数目,但我真没往心里去。
出事那天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我从坡上回来,嗓子干得像塞了麦糠。路过小卖部,拉开冰柜抓了瓶水,拧开就灌。喝了几口,我朝柜台喊:“陈叔,记上。”
他没抬头,手里扒拉着计算器。我以为冰柜响,他没听见,又说一遍。他把计算器一推,说:“还记?你上回二铵钱还没给呢。”
我脸一下热了。掏手机翻记录,三百二十七块还挂着。我连水钱一块转过去,三百二十八块五。转完还说:“怪我,忙忘了。”
他点了收款,嘟囔一句:“以后块儿八毛的就别上账了,翻本子费事。”
就这一句,我站那儿半天没接上话。一块五的水,他怕我赖。可我一年在他这儿花一万多,他算错账多收三块五块,我没吭声;零钱少找,我也摆摆手走了。怎么一次忘了三百多,就连瓶水都不肯赊?
我没吵,把剩下半瓶水放柜台上,走了。
回家媳妇正在灶前烧火,我说了。她头也没抬:“你才知道?上回我买黄豆酱油,货架写八块,他收十块。我问一句,他说就这价。我回来路过西头老周家,一模一样的卖八块五。”
我坐门槛上,越想越不是味。后来村里人陆续也聊起过。张婶赊过五十块,陈叔在门口念了三天,逢人就说“张婶账还没清”。李哥买过一箱奶,过期了,拿回去换,陈叔脸拉得能挂住水桶。
还有一回,谁家孩子拿十块钱买零食,少找五毛,大人嫌丢人,没去要。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可这些事凑一块,就让人觉得没意思了。为几块钱撕破脸,不值当。但心里那点热乎气,确实一点点散了。
后来我换了地方。村西头老周那儿,骑车十分钟,过一座石桥。老周话不多,货摆得乱,价钱实在。有次我忘带钱,拿了一袋盐两包烟,他说:“先拎走,下回捎来。”就这一句,我心里舒坦。
有时候路过陈叔门口,看他一个人坐柜台后打盹,门口冷清清的。前两天还看见他进了批新货,自己一箱箱往屋里搬,搬两下歇一歇。我心里也说不上啥滋味。可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一瓶1.5块的水不贵,贵的是那点信任。折了角的纸,再怎么抹,也平不了。这话我媳妇说的,我觉得在理。
说明:本文根据身边朋友经历整理,为方便叙述,用了第一人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