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深夜,杭州拱宸桥外,一口棺材已经摆好。
被押来的王天培看见棺材,脚步停住了。
陪他出门的连长没有再往前走,跪在地上,把一份电报递给他。电报的意思很冷:第十军军长王天培克扣军饷、贻误战机,着即枪决。
他这才明白,所谓“南京有要事相商”,不是复职,不是召见,是送命。
三十九岁。
这个人,两个月前还站在徐州城头,被称作北伐名将。
王天培是贵州天柱人,字植之,早年入保定军校,参加过辛亥革命、护国战争。黔军里出来的将领,身上有一股硬气。
北伐开始后,他率第十军出贵州、入湖南、转战湘鄂,再一路北上。
一九二七年春夏,津浦线战事吃紧,徐州成了南北争夺的要地。
徐州不是一座普通城。
它卡着津浦铁路,北接山东,南控淮泗,谁拿住徐州,谁就能把战线往华北推。孙传芳、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也清楚这一点,重兵死守。
王天培带第十军往北打。
六月初,徐州被攻下。
南京方面开庆功会,第十军一时声名大起。有人把它同叶挺独立团并称“铁军”,也有人称它为“钢军”。
这是一份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名声。
可打下徐州以后,王天培很快发现,城头上的旗帜换了,桌上的难题没有少。
第十军不是蒋介石嫡系。
它的底子是黔军,兵将多出贵州,跟黄埔系、江浙系都隔着一层。王天培能打,却不容易被放心使用。
更要命的是,他赶上了一九二七年的大裂缝。
四一二以后,蒋介石在各地推动“清党”。王天培对第十军内部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并没有按蒋的意思大开杀戒。
这句话传得很重:“现在北伐还未成功,不能同室操戈。”
对蒋介石来说,这不是一句感慨。
这是不服从。
徐州城里,王天培还碰到另一件扎心事。
血战刚过,地方官吏已经开始进城接收。王天培看着那些人,撂下一句:“战血未干,做官的已经来了。”
第十军将士更不平。
他们在前线拼命,军饷却迟迟不到。后方嫡系部队衣饷较好,枪声少听,饷银不少。到了六月底,徐州军需处被士兵围住,闹饷声、枪声混在一起。
钱来晚了。
箱子到了车站,还没发下去,就被乱兵抢散。有人南下南京讨饷,有人军心动摇。
直鲁联军等的就是这个空子。
七月下旬,孙传芳、张宗昌部反扑,徐州再次失守。第十军边打边退,王天培急电求援,局势已经压不住。
蒋介石赶到前线督战,见败局难收,又退回南京。
徐州失守,南京震动。
这时的蒋介石自己也被逼到墙角。宁汉分裂、各派倒蒋、军事失利,一起压上来。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他在上海通电宣布下野。
王天培成了最好用的那个人。
败仗要有人承担。
非嫡系要被敲掉。
拒绝“清党”的旧账也要算。
八月间,王天培被电召到南京。他以为还要商议第十军收容和整顿,随员也跟着过江。
进了总司令部,他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卫士拿来手令,把他扣下。
罪名列得很齐:不听指挥,贻误战机;隐兵不报,图谋不轨;克扣军饷,动摇军心。
这三条里,最容易写在纸上的,是军饷;最难摆在桌面上的,是派系和清党。
王天培被押往杭州。
西湖边的葛荫山庄,一度成了他的囚所。第十军还派了勤务兵照料他,守兵连长对他也算客气。
可客气救不了命。
九月二日深夜,门被叩响。
连长说,南京来电,有事请军长即刻前往,车已备好。
王天培穿好衣服出门。几辆人力车等在外面,夜色里一路往偏僻处走。
他看见了人影。
也看见了棺材。
他问连长,这是不是去车站的路。
连长跪下,把电报递过去。
王天培看完,声音低下来。他问连长,能不能救他一命。
连长说,救不了,监视他的人,比监视军长的人还多。
枪响了。
王天培倒在杭州城外,年仅三十九岁。
后来,王天培的弟弟王天佑和第十军军部秘书胡英甫到杭州,为他易棺重殓。棺木打开时,遗体已经难以辨认,只能凭特征相认。
在被押解途中,王天培写过《宁归歌》:
“杭州道上兮,武穆徒悲!”
他想到了岳飞。
一个北伐将领,刚刚打过徐州,又死在杭州。
蒋介石宣布下野,不等于王天培立刻获生;蒋介石离开南京,也不等于那张杀人的网就松开了。
那张网早已收紧。
拱宸桥外,连长跪着递出电报,王天培站在棺材旁。风从运河边吹过来,枪声过后,第十军的军长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