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多人,一个新五军,听着像一支新生主力。
可摊开它的底子,里面没有一个完整老军。陈诚到东北后,这支部队更像临时摆在桌上的三块拼图:一个华北调来的老牌师,一个从第五十二军抽出来的主力师,再加一个地方部队改成的暂编师。
纸面很满。
骨头却不一样。
一九四七年夏秋,东北国民党军的日子已经不好过。四平、昌图、法库、新民一线不断吃紧,沈阳城里的机关电报来回飞,前线要兵、要粮、要补充,后方能拿出来的却越来越少。
陈诚接过东北军政摊子时,心里并不轻松。他在家书里说过一句话:“纵有神仙下凡,亦无能为力。”
这话不是客气。
他熟悉整军,更熟悉国民党军内部的派系。过去他的办法,是拿自己的基本部队作骨架,再把新兵、地方部队、杂牌部队一层层掺进去。
这套办法,在关内用过。
到了东北,麻烦来了。
陈诚真正放心的“土木系”老底子,大多不在东北。第十八军、第十一师那一脉,远水解不了近渴;新一军、新六军这些东北主力,名气大,系统却不完全听他摆布。
他只能拆。
新六军里抽出第十四师,凑新三军;新一军里拆出新三十八师,凑新七军;青年军第二〇七师本来就是大编制,也被拿来当一支军用。
轮到新五军时,桌上能用的牌更少。
第一张牌,是第四十三师。
这个师原来不在东北,而在华北第九十四军系统内。东北吃紧后,它被调进关外,本来是救急,结果一来就没有再回原建制。
陈诚看中的,正是它的出身。
第四十三师属于他比较熟悉、也比较容易控制的系统,装备和训练底子都不算差。把这样一个师塞进新五军,就等于给这支新军放了一根硬骨头。
第二张牌,是第一九五师。
这个师的来路不一样。它早年由河南地方武装扩编而来,抗战中改编为第一九五师,后来归第五十二军建制。
第五十二军在东北不是最奢华的美械部队,可第一九五师好用。
它经常被单独拉出去作战,能守,能走,也能补前线缺口。陈诚要组新五军,干脆把它从第五十二军里抽出来。
抽走一个师,还顺手提了一个人。
第一九五师师长陈林达,升任新五军军长。
这一步很关键。
陈林达不是陈诚“土木系”的嫡系,可他手里有第一九五师。陈诚再把第四十三师放进来,新五军的军长、主力师、嫡系师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牵制。
谁也不能完全说了算。
谁也离不开谁。
第三张牌,是暂编第五十四师。
这支部队的底子最薄。它不是从老牌中央军里整师调来,而是由地方保安、收编部队改编而成,驻辽阳一带。
名字叫师,任务却更像守城。
这就是新五军的真相:第四十三师、第一九五师、暂编第五十四师,再加军直属部队,凑成三万余人。
数目够了。
成色不齐。
第四十三师和第一九五师大体各有万余人,是能拉出去机动作战的主力;暂编第五十四师兵力较少,更多承担辽阳守备;军直属炮兵、通信、辎重等单位再补上几千人,纸面上的一个军就站起来了。
陈诚要的,是一个能马上顶上去的机动军。
东北战场给他的时间却太短。
一九四八年一月,新五军从新民方向出动,向公主屯一带推进。冬天的辽西平原上,村屯、铁路、冰封道路连成一片,部队一旦被黏住,展开不易,后撤也难。
公主屯成了它的坎。
东北人民解放军抓住新五军左路突出、与其他部队衔接不稳的机会,迅速形成包围。军部、第四十三师、第一九五师被困在新民以北、公主屯附近。
五十多个小时,战局翻了。
人民日报当年的战报中写到,公主屯之战歼灭了第一九五、第四十三两个整师和新五军军部,并阻击了来援部队。
陈林达被俘。
新五军的两根主梁,就这样折在公主屯。
剩下的暂编第五十四师,还守在辽阳。它没有参加公主屯主战场,却也没能逃出冬季攻势的下一步。
二月初,辽阳战斗打响。
辽阳城里除了暂编第五十四师,还有运输、交警和留守机关等部队。城防看似热闹,能真正打硬仗的力量有限。
几天后,辽阳被攻克。
新五军最后那块拼图,也碎了。
陈诚原本想用熟悉的整军办法,把东北残破的兵力重新捏成拳头。可新五军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血脉相连的老军,而是从不同系统里抽、调、改、补出来的临时合成品。
它有三万多人。
也只有几个月。
公主屯的雪地上,第四十三师和第一九五师的建制被打散;辽阳城头,暂编第五十四师的番号也跟着沉下去。陈诚摆出来的这副牌,刚刚成军,就被战场一张张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