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英国首相伯纳姆在BBC Radio 4的采访中给出了四个选项:维持现状、建立关税同盟、加入单一市场,以及“走到最后一步”——重新加入欧盟。他说脱欧弊大于利,希望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返欧盟。
马克龙当天回应“欢迎回来”,桑切斯说西班牙会“张开双臂”迎接英国回归。
但政治信号和实际进展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可以从一个数字上看得清清楚楚:5万。
英国和欧盟之间正在谈一个青年流动计划,具体内容是:允许18到30岁的英国和欧盟青年在对方境内居住、工作或求学,规模在数万人左右。英国大臣们希望在2026年底前达成协议。
英国最初提出的方案是设定5万人的年度上限。欧盟拒绝了这个数字。欧盟谈判代表提出的替代方案是“紧急刹车”机制,不设固定上限,但从欧盟入境英国的人数出现激增时,理论上可以启动限制措施。
英国政府发言人的回应是:“最终敲定的任何计划都必须有时限、设上限。”
双方在“上限”两个字上的分歧,涉及的是脱欧叙事中最敏感的那部分。英国内政部和外交部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坚决,原因是英国政府迫切希望避免这项计划被视作“移民计划”。脱欧的核心承诺之一是“收回边境控制权”。任何看起来像恢复人员自由流动的安排,都会直接触碰这根政治神经。
英国谈判代表倾向于将上限设在4.5万,参照的是英国对澳大利亚打工度假签证的限额。
欧盟方面则把这项计划视为一项战略举措。一名欧盟高级官员的表述是:“这一战略旨在确保我们的社会保持联结、增进相互理解,将彼此视作同一民族大家庭的成员。在当前动荡时期,这一点尤为必要。”
民调层面,“重新入欧”的支持度并不低。
9月29日发布的“政治民意调查项目”显示,约70%的英国受访者认为英国应与欧盟建立更紧密关系。其中,31%的受访者希望建立更紧密关系但无须遵守欧盟规则,39%的受访者愿意接受部分欧盟规则以换取更紧密的英欧合作。
即使在当年力主脱欧的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选民中,也有51%希望英国与欧盟走近,只有25%希望疏远欧盟。YouGov 6月的调查则显示,55%的受访选民支持重新加入欧盟,34%反对。
但企业层面的态度要复杂得多。
英国工业联合会总干事公开表示,企业不支持重返欧盟。根据政府估算,英国与欧盟去年达成的贸易协议仅能使GDP在15年内增加0.3%。对于已经按照脱欧后规则重组供应链、调整合规体系的企业来说,重新回到欧盟框架意味着又一次全面调整。
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的分析从另一个方向提供了数据。OBR评估认为,脱欧将导致英国长期生产率下降约4%。其他研究显示,英国GDP可能比留欧情境下低6%到8%。OBR维持了4%这个判断,并在其预测中持续采用这一数值。
以英国2025年约3万亿英镑GDP计算,4%的生产率损失相当于每年约1200亿英镑的经济产出缺口。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2026年发布的报告则显示,英国劳动生产率较法国低10%。
4%的生产力损失,和0.3%的GDP增长,放在一起看,是一组让人不太舒服的数字。脱欧的代价是确定的,重新靠近欧盟的收益却是有限的。这个计算结果,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企业界对“重新入欧”的热情远低于民调中的公众。
英国商会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贸易政策主管威廉·贝恩说:“我们希望看到非常明确的协议——那些真正能更快、更简单、更低成本地在对欧贸易方面产生实质改变的协议。企业已经厌倦了承担这些成本,尤其是农食企业,额外的负担、延误、产品损失,以及出口卫生证书带来的额外成本。”
伯纳姆的采访播出前三天,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公开呼吁政府“从现在开始”为重新加入欧盟铺路。他在利物浦举行的工党年会上接受采访时说:“我们现在就必须着手开展这项工作。”
商贸大臣乔纳森·雷诺兹随即回应,警告重提入欧将引发“政治瘫痪”并损害商业稳定。
同属工党,一个说“现在就开始铺路”,一个说“提都不要提”。这种分歧反映的是工党内部对脱欧这件事的基本判断没有统一。一部分人认为脱欧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另一部分人认为脱欧已经发生,政治精力应该花在别的地方。
工党在年度大会上阻止了一场关于是否与欧洲建立更紧密关系的辩论。官方理由是大会日程安排,但据报道,工党内部在脱欧重置的范围上分歧正在扩大,亲欧派议员已经拥有足够的支持来推动一场关于重新加入单一市场的投票。
前首相布莱尔敦促伯纳姆将重新入欧列入工党未来十年议程。前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也呼吁英国重新加入欧盟,被媒体称为“爆炸性立场”。2025年12月,已有13名工党议员投票支持就加入欧盟关税同盟展开谈判。
伯纳姆在采访中做了一次平衡。他列出了四个选项,包括重新入欧,但同时表示本届议会任期内仍将遵守工党的竞选纲领,不加入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他的表态方式是把“重新入欧”放进一个长期选项清单里,而不是作为一个立即的政策目标。他计划在下次大选中就新的对欧政策争取选民授权。
改革党随即提出批评,认为工党政府执政乏力、经济增长疲软,此番重提重返欧盟议题,试图绕开民意,再度撕裂英国社会共识。保守党则指责伯纳姆“重启脱欧争论、挑起旧有分歧”。反对党的攻击点值得注意:他们攻击的更多是“重新讨论这件事”这个行为,而非“重新入欧”这个选项本身。
英国与欧盟的关系中,有一个技术性但很能说明问题的细节。
在航空领域,脱欧后的安排同样有限。根据欧盟委员会2026年6月的答复,英欧贸易与合作协定在航空领域仅就初始适航性——即新飞机和其他航空产品的初始批准——达成了对第三国标准规则的减免安排。航空零部件认证和维护审批方面的互认安排并不存在。
英国飞行员执照的验证需按照欧盟2020/723号条例的条件进行,确保其培训水平与欧盟培训的飞行员一致。欧盟委员会表示,目前没有计划修改这一安排,也不认为存在需要额外措施的飞行员短缺问题。
这些具体的技术障碍,比“重新入欧”的宏大叙事更能说明英国当前的位置。在防务和航空这些高度集成的供应链领域,英国企业面对的是如何在一个被当作第三国的框架下继续做生意的日常问题。
伯纳姆表态中涉及移民的部分同样值得关注。脱欧后英国结束了欧盟公民自由流动制度。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23年英国净移民规模一度达到90多万人的历史高位。原因是欧盟移民减少后,英国面临劳动力短缺,政府扩大了来自印度、尼日利亚、巴基斯坦等非欧盟国家的签证发放。脱欧改变了移民来源结构,英国对移民的需求有增无减。
到2025年底,净移民估计降至约17.1万人。这一下降趋势在2026年可能持续。牛津大学移民观察站的研究显示,这一数字低于2010年代的水平,与2022年和2023年的异常高位相比出现急剧下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研究指出,脱欧后来自欧盟的净移民确实下降了,来自非欧盟的净移民则大幅上升。NBER的研究也得出类似结论:脱欧没有减少移民,而是重新分配和重塑了流动方向。
根据《欧洲联盟条约》第49条,英国若重新申请入欧,必须以“全新申请国”的身份重新谈判。条约中没有为前成员国设置特殊程序。
这意味着英国此前作为成员国享有的多项“选择退出权”不会自动恢复。英国必须全盘接受欧盟单一市场的法律规范,并重新开放人员自由流动,同时不再拥有投票权及直接参与制定法规的权力。
欧盟今年3月通过的电力市场谈判授权要求英国在相关领域调整法律规则,接受欧洲法院对欧盟法的最终解释,并承担相应费用。这些要求涉及的领域会随着谈判的推进逐步扩大。
伯纳姆说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新加入欧盟。“有生之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尺度。
在这个尺度上,青年流动计划的上限之争、航空零部件的认证问题、“标准第三国”的身份定位,都是需要逐一解决的具体障碍。英国和欧盟在食品与农产品领域的SPS协议谈判正在进行,预计2027年年中生效。碳排放交易体系的链接也在讨论中。这些技术层面的安排在推进,速度很慢,涉及的范围很窄。
民调显示,约七成英国受访者希望与欧盟走近。伦敦市长说脱欧是“严重的经济自残行为”,布莱尔敦促将重新入欧列入十年议程,企业界在承受每年数百亿英镑的生产率损失。支持的力量在积累。
但伯纳姆的表态和马克龙的欢迎,停留在政治信号的层面。从信号到实际进展之间的距离,可以从一个5万人的上限数字上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