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一九九二年一月底,深圳的冬天依旧是暖的,街两旁的榕树落着叶子,风里却没有北方那种割脸的寒意。中盛表行里,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只崭新的自动腕表,落地风扇早就收了,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一排红木椅子。加代歪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扶手,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人。

窗外的深南大道已经有了雏形,车流不算密,偶尔有一辆皇冠或者蓝鸟驶过,鸣一声笛。街口的电线杆上贴着深圳最早一批股票认购证的告示,红纸被海风掀得哗啦响。表行斜对面是一家刚开张的海鲜酒楼,门口停着几辆货车,伙计们正往外搬一箱箱活鱼。这座城市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往前转,转得人连想家的工夫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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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加代今天却静不下来。

窗户外头是深圳喧腾的街,他心里头却不知怎么的,一下一下地浮出四九城的样子——胡同里的干冷、父亲屋里那盏昏黄的灯、年三十晚上远远近近的鞭炮。他离家久了,越是离年关近,这些画面就越清楚,像有人拿蘸了凉水的布,一下一下往他心上擦。白小航回四九城了,左帅靠在门框上抽烟,江林坐在对面翻一本杂志,远刚蹲在门口啃橘子,乔巴一声不吭地擦着一只打火机。几兄弟守着这间表行,生意早就立住了,可一进腊月,空气里那股年味儿就顺着海风钻进来,谁心里都不踏实。

加代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行,"他说,"我得回家。我回家过年去。你们今年这年,打算怎么过?"

江林把杂志合上,抬眼看他:"哥,要不这么着——你们都回老家吧,我留在深圳,我在这儿看着买卖。"

左帅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摇了摇头:"哥,我那个家,回不回去都没什么意思。爹妈都没了,就剩几个远房亲戚,家里那几个表弟,跟我关系也淡,我也不乐意回去。再说我那村子,一晃五六年没踏进去了,回去能不能找着门,都两说。"

远刚把橘子皮往纸篓里一扔:"哥,我反正也没什么亲戚,也不想回去。要不然我就留在深圳,我跟二哥俩看着买卖。"

乔巴抬起头,神色平静:"这么着,二哥,还有远刚,你们该回家回家。四九城我是回不去,大伙儿都知道我在那边有案子。再说我回四九城,看谁去?我也没什么亲戚,就光棍一条。我留下来看买卖,让二哥、远刚他们,该回家回家,回自己家过年去。"

邵伟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会儿也开口了:"哥,我正打算陪我妈出去溜达溜达,我不能留在这儿。"

加代听完,心里有了数。

"那就这么着。江林,你回山东济南。远刚,你自己掂量,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就跟我上我家过年去,你跟我走。"

远刚摇头:"我留下,哥,我留下吧。生意不能没人照顾。"

左帅站起来:"哥,我跟你走。我上你家过年去。"

"行。乔巴,你呢?"

"哥,我留下。我留深圳。"

"那行,哥就不管你们了。左帅跟我回四九城。江林,你自己订机票,回济南,行吧?那就这么定。邵伟,我也不管你了,你现在比我都宽裕,你自己安排。"

邵伟笑了笑:"我领我妈出去转一转,年后我就回来。"

加代站起身,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句话。不管说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是回家也好,是去哪儿也罢,都得注意安全。包括留在深圳的兄弟,一样,一定要注意安全。钱可以不挣,人得给我囫囵着。"

大伙儿都应了。

人散了之后,加代回到里间,拿起桌上的大哥大,一串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里乱糟糟的,像是在饭馆。

"戈登?"

"代哥!"戈登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动静,"你在哪儿呢?"

"我马上就到,也就这两天,我要回去了。"

"回来过年?"

"回去过年。正好回去看看你们。"

"那行,等你回来了,我上机场接你去。"戈登转头冲那边喊了一嗓子,"哈僧!代哥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哈僧含糊的应声。加代笑了笑:"行,到时候,你跟哈僧俩来机场接我。"

"哎!等你啊!"

电话挂断。听筒里那串忙音在寂静的里间响了好几秒。加代握着电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热——他离开四九城这两年,这两个人是一直替他守着老父亲的。

江林提前一天走的,直飞济南。

加代和左帅订的是第二天飞四九城首都机场的票。头一天在深圳,两个人把能跑的商场都跑遍了。大哥大不打算再买——哦,还是得买,一口气买了八个。什么杰尼亚的西装,金利来的皮鞋,一千多块钱一件的夹克衫,左帅看得直咧嘴,加代眼皮都不眨,一口气各拿了二十来件。

"哥,"左帅拎着两大包东西从商场出来,额头上见了汗,"这得多少钱?"

加代接过他手里一个袋子,换了只手拎着:"出来一趟,别替我省。"

经济舱早就售罄了,加代也没打算再等,直接订了两张头等舱。

飞机上午九点多起飞,穿过云层的时候,深圳的海岸线缩成一道灰蓝色的线。左帅靠在真皮座椅上,东张西望,小声说:"哥,这头等舱是真不一样。"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他望着窗外,云层底下是缓缓后退的山河。离开四九城有些年头了,这还是头一个正儿八经回来过年的年。

下午两点半,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舱门一打开,北方那种干冷的风迎面扑进来,左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两个人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刚到到达口,就看见出口外面停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车头上靠着两个人。戈登穿着一件皮夹克,哈僧裹着军大衣,两个人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代哥!"戈登一眼看见他,老远就挥起手来。

加代快步走过去,三个人一握手,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使劲攥了攥。哈僧在旁边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算回来了。"

"路上还行?"戈登接过加代手里的箱子,"走,上车。"

红色桑塔纳从机场往东城区开。四九城的街两边光秃秃的,杨树的枝桠戳在灰蓝色的天底下,骑车的人都缩着脖子。加代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是这个味儿,干的,冷的,带着点煤烟味。

路边的铺子大多上着门板,偶尔有一家副食店开着,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骑车下班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车把上挂着网兜,里头装着白菜、粉条,一块豆腐用报纸包着。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只乌鸦从电线上飞起来,又落在另一根电线上。

车子拐进东城那条胡同的时候,加代让戈登停了车。

他推开车门,站在自家门口。灰砖墙,红漆门,门楼上那只被风吹歪了的红灯笼还在。父亲去年重新刷过的门框,颜色有点发暗。加代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戈登在旁边轻声说:"大爷挺好的,你别惦记。"

加代点点头。他之前给父亲寄过钱,让老人换处房子,父亲不肯,电话里说:"我儿子挣钱不容易,这钱我得给你攒着。将来你在深圳要是赔了本,老头子我还有几个钱垫底。"

加代当时在电话里没说话,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他拎着东西进门,左帅跟在身后。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冻得发蔫的月季。老爷子从屋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见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回来了。"

"爸。"

左帅也赶紧上前:"大爷。"

"哎,哎,进屋,进屋。"老爷子转身往屋里让,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加代的脸。

加代把东西放下,转身冲戈登、哈僧摆了摆手:"谁也别忙活了,大伙儿都散了吧。这段时间咱们帮着家里边忙活忙活,不管在外头混社会还是做买卖,自己家年底了,总得顾一顾。等年后,咱们再往一块儿聚。"

戈登和哈僧又坐了会儿,识趣地告辞了。

从那天起,加代几乎就不怎么出门了。

他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心里想的就是多陪陪老父亲。杜崽打电话来,白小航打电话来,城里城外地约他出去喝酒。

"代哥,你可算回来了,兄弟们都想你了,出来坐一会儿。"

"年后吧。年前我不出去,陪陪我爸,领我爸出去转转。"

"那我给你安排——"

"什么也不用安排。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谁叫都不去。

年货是加代领着左帅出去办的。四宝子还住在医院里,但已经好多了,能开口说话了。加代提前单独去了一趟,在枕头底下压了五万块钱。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心里盘算着:该走的走动,该看的看,一样都不能落。

九〇年代的春节是有年味儿的。家家户户扫房、蒸馍、宰鸡、贴春联,胡同里从腊八开始就断断续续响着鞭炮声。那时候吃的穿的都不讲究,可人脸上的笑是真的,心里头是踏实的。

离春节还有三天,加代把一个人记在了心里——韩老鬼。

韩老鬼是东城分公司的副经理,因为长相凶悍,人送外号"老鬼子"。这人不好打交道,脾气硬,架子大,整个东城区能跟他说得上话的没几个,加代是一个。这里头的道理再简单不过:一物降一物。

加代从行李里翻出一件杰尼亚西装、一双金利来皮鞋、两件夹克衫,又拿出一个崭新的大哥大。左帅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一套下来,光西装就一万多,大哥大两万,加在一起,小五万。

"哥,这……"

加代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袋:"咱们一定得未雨绸缪,别等现用人现交。"

左帅要跟去帮忙提东西,加代没让:"你在家里收拾收拾,帮我爸列个菜谱,买点菜。我自己过去。"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挡风玻璃外面,胡同口有几个小孩在摔炮,啪的一声,碎红纸溅了一地。加代握着方向盘,心里在盘一笔账。他将来要是在四九城办事,能说上话的人,不多。韩老鬼是其中一个。这个人脾气硬,架子大,旁人跟他打交道都犯怵,偏加代跟他处得下来。你今天把礼送到了,明天他真能在关键时候替你说一句话。这一句话,有时候比十万块钱都值钱。

加代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不喜欢这一套。可他既然回来了,有些门,他就得亲自去敲。

他一个人开车到东城分公司,熟门熟路上了三楼,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韩哥。"

韩老鬼正趴在桌上看文件,一抬头,眼睛立刻亮了:"哎哟!我兄弟回来了!"

那股热乎劲儿,比见了自家亲戚还亲。他是明白人——加代每次从深圳回来,都没让他空过手。做他们这行的,谁跟钱过不去?

加代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西装、皮鞋、夹克衫,最后是那只大哥大,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韩老鬼的眼睛直了。

"兄弟,你这是……你这让大哥说什么好?"

"大哥,这不是应该的吗?"加代拉了把椅子坐下,"兄弟在深圳就是干这个的,那边也没什么特产,不像咱们四九城。我倒想给大哥买点别的,实在是不知道买什么。"

韩老鬼把西装举起来比了比:"这是什么牌子?"

"杰尼亚。"

"杰尼亚?"韩老鬼咂了咂嘴,"我知道,我一直穿的那个,一件也得两三千。兄弟,你这个得多少钱?"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韩老鬼也不追问,美滋滋地把西装套在身上,转了个圈——肩线、腰身,都合身。这是加代照着他的身板买的。

坐了半个多小时,加代起身告辞。五万块现金,连带着那堆礼物,全留在了桌上。

韩老鬼一直送到楼梯口。他在东城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连个大哥大都没有,今天怀里揣着这只黑家伙,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九二年的四九城,大哥大还是稀罕物,深圳是去年才有的玩意儿,四九城能有几个?这玩意儿往桌上一摆,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从分公司出来,加代开车回家。接下来的两天,他陪着父亲走街坊,看左邻右舍。从小对他好的叔叔大爷,他一家一家敲门,礼物都不薄。大哥大送出一只,还剩七只,他打算留着年后给社会上几个处得铁的哥们。

大年三十的晚上,老胡同里早早褪去了平日的清静,处处漾着滚烫的年味儿,热闹声顺着街巷四处蔓延。

夜色刚落,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就率先划破了夜色。加代和左帅陪着老爷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点燃的鞭炮引线。火星滋滋作响,转瞬炸开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红火的纸屑漫天飞舞,簌簌落在青砖地上、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喜庆的红。烟火微光映在三人脸上,暖融融的,把除夕的热闹氛围瞬间拉满。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接连不断,整条胡同都沉浸在喧闹热烈的年味里,旧岁的阴霾仿佛被这声声炸响彻底驱散。

放完鞭炮,年味渐浓,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正式开席。下午就备好的食材早已化作满桌佳肴,最出彩的便是案板旁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猪肉馅饺子。雪白的饺子圆润饱满,一排排整齐摆在盖帘上,薄面细碎,干干净净,是父亲亲手擀皮、一家人慢慢包好的心意。煤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意融融,饭菜香气萦绕满屋。

席间,左帅格外勤快懂事,忙前忙后伺候着老爷子,时不时夹一筷子热菜、斟一杯温酒,嘴甜手脚勤,哄得老人眉眼舒展。加代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积攒许久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踏踏实实的松弛与安稳。今夜没有奔波劳碌,没有俗世纷扰,只有至亲相伴、烟火寻常的温暖。

酒过数巡,饭菜吃罢,除夕夜最暖心的环节如期而至。老爷子神色郑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分别塞进加代和左帅手中,一人厚厚五千块。

“拿着。”老爷子的语气坚定又温柔,眼底满是慈爱,“不管你们在外头混得多大、走得多远,在我跟前,永远都是孩子。”

这笔钱说到底,大半都是加代平日里悄悄塞给老人的零花钱,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长辈的宠溺与牵挂,却真实滚烫。两人心中暖意翻涌,没有半点推辞,稳稳收下这份专属新年的期许与祝福。

发完压岁钱,加代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件纯正的红色蚕丝唐装,精致手工盘扣,面料细腻顺滑,是他特意从深圳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足足花了七千多块,专为除夕给老爷子添岁迎新。

“爸,换上新衣,过年了。”加代轻声说道。

老爷子微微一愣,伸手轻轻摩挲着细腻的面料,嘴上佯装嗔怪:“这得花多少钱,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嘴上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迟疑,利落脱下身上老旧的棉袄。一身红唐装上身,端庄体面、温润大气,老人家端坐其间,眉眼慈祥,气度安然,活脱脱一副老寿星的模样,喜庆又精神。

新衣穿妥,加代与左帅对视一眼,二人并肩上前,齐齐屈膝跪地,对着老爷子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礼数周全,心意赤诚。

“爸,过年好!”

老爷子连忙俯身伸手去扶,苍老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快起来,快起来。都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调皮捣蛋,从没给我磕过头,如今长大了、出息了,反倒懂得孝顺知礼了。”

加代抬头,眼底澄澈又恳切:“以前年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往后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好好孝敬您。”

左帅紧随其后,再次恭敬行礼:“爸,过年好。”

老爷子嘴上不停催促二人起身,眼眶却早已悄悄泛红。他一辈子从军,性子刚硬坚毅,半生风雨从不低头,此刻却忍不住偏过头,用袖口悄悄蹭去眼角的温热,藏起心底的动容与欣慰。

礼数尽罢,屋内的年味儿依旧绵长。加代早早备好珍藏的好酒,从里屋搬出一箱五十年陈酿的茅台。这酒是深圳好友周强所赠,他回京前便特意嘱托提前托运寄到四九城,悉心珍藏至今,专留着除夕与父亲团圆共饮。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饱经风霜,却从未见过这般陈年佳酿。开箱瞬间,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铺满整间屋子,绵长悠远,沁人心脾。

加代细心为父亲斟满酒杯,老爷子抬手端起,浅浅抿上一口,闭目细细品味良久,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赞叹:“好酒,真是好酒。”

夜色渐深,除夕夜的重头戏终于登场。加代家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在整条胡同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稀罕物件。电视屏幕亮起,1992年的央视春晚准时开播,热闹的歌舞、诙谐的小品轮番上演。邻里街坊听闻动静,纷纷搬着小马扎、揣着瓜子糖果,热热闹闹地聚拢过来,小小的平房瞬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笑语此起彼伏。

那一年的春晚格外经典,韵味十足。赵本山的小品一开口,接地气的台词、生动的神态瞬间戳中所有人的笑点,满屋子男女老少笑得前仰后合,欢声笑语穿透窗棂,融进漫天夜色里。屋里春晚笑语盈盈,屋外零星的鞭炮声时疏时密,新旧交替的氛围感拉满。

这一夜,爷仨全无睡意,围坐在暖烘烘的煤炉旁,一杯接一杯对饮陈年茅台。一人一瓶佳酿,饮的是美酒,暖的是人心。酒意渐浓,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爷子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起过往旧事。说起加代年少调皮,偷摘邻居家柿子被他追着满巷跑的糗事;说起加代母亲走得早,自己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硬生生将孩子拉扯大的艰辛。

加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杯中酒一口口入喉,眼底却悄悄泛起红意。半生奔波,在外杀伐果断、历经风雨,可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懵懂长大的孩子。

“爸。”他再次为父亲斟满酒杯,语气笃定郑重,“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回来陪您过年。”

老爷子嘴上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你在外头忙事业,不用惦记我。我一个老头子,没什么好陪的。”

“再忙,年也要回家过。”加代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老爷子静静看了他许久,目光深沉又通透,缓缓开口:“你在深圳做的那些事,我不懂,也不问。”

加代抬眼望向父亲。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分寸和主见。”老爷子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我只有两句话嘱咐你。第一,一辈子堂堂正正,别让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教不好儿子。”

“爸,您放心,我记着。”加代郑重应声。

“第二。”老爷子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钱够花就好,踏踏实实做事,别挣那些亏心、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不义之财。”

简单两句嘱托,藏着最朴素的立身之道。加代鼻尖一酸,千言万语都化作杯中烈酒,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的左帅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触动,也跟着举杯饮尽。他自幼是孤儿,无父无母,从未体会过这般家人唠叨牵挂、句句叮嘱的温暖。此刻坐在这间暖意融融的小平房里,听着老爷子絮絮叨叨的家常,感受着这份质朴纯粹的亲情,忽然觉得,这般安稳团圆的时刻,远比在深圳挣得万金更让人踏实心安。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时不时传来二踢脚炸响的动静,咚——啪——两声轰鸣,震得老旧的窗纸微微嗡鸣。屋内炉火正旺、酒香绵长、笑语温存,一屋三人,岁岁团圆,便是人间最好的除夕光景。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多,加代和左帅宿醉未醒,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加代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铁门一拉开,戈登和哈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中华烟、茅台酒。

"代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

两个人进门,看见坐在堂屋的老爷子,话都没说,扑通就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爸,过年好!"

加代站在旁边,鼻子一酸。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在四九城这几年,老父亲家里的煤球、白菜、医药费,全是这两个兄弟帮着张罗的。这不是礼数,这是情分。

老爷子赶紧弯腰扶:"快起来,快起来,大过年的。"

"爸,我陪您喝两盅。"戈登起身就要往厨房钻。

加代一把搂住他肩膀:"先上你家拜完年,回头再回来喝。东西呢?"

"帅子拎着呢。"

几个人出了门。加代早给戈登和哈僧两家都备好了礼——两个人的父母都还在四九城,一家一个大哥大,一身从里到外的新衣服,连袜子都没落下。

到了戈登家,加代扑通就跪下了:"妈,过年好。"

戈登的老母亲吓得赶紧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加代从袋子里取出两万块钱,塞到老母亲手里:"妈,儿子没准备什么。我跟戈登是光屁股长大的,您知道。这钱是儿子孝敬您的。"

到哈僧家,礼数一模一样,钱数一模一样,一件不少。

另外还有几个早年一起长大的普通朋友,加代也一一上门,一家五千块钱,礼数到了,不厚不薄。

四宝子家里没有老人了,只有媳妇。大伙儿合计了一下,大年初一一起上医院。

加代一行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四宝子正靠在床头输液,看见来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哥,我这出不去,你别挑我。老爷子那边——"

"说什么呢。"加代把一个大哥大放在他床头柜上,又推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等你好了,必须上我家,陪我爸喝酒。"

"一定,哥,一定。"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这一趟年拜下来,大哥大送出去四只——韩老鬼一只,戈登父母一只,哈僧父母一只,四宝子一只——加代摸了摸口袋里还剩的那四只,心里有数了。

大年初一,按规矩是不走动的。到了初二下午,白小航早早打来了电话。

"哥,过年好!给你拜年了。晚上我们聚一聚?"

"晚上我约了人。"

"跟谁?"

"跟你几个哥哥。"

"那明儿呢?"

"明儿有时间。"

"那行,明儿我约你。"白小航在电话那头笑,"哥,你这段时间不走吧?"

"不走。"

"那好嘞,局上见。"

挂了白小航,杜崽的电话也到了,闫京的电话也到了。加代一一回过去,拜年,问好,客气几句。道理他懂——人在江湖,心里得互相有这么个位置。

初二下午,加代、左帅、戈登、哈僧在家里围着桌子打麻将。加代不会打,凑个数。打到五点多,老爷子留大家吃饭,吃到七点。

戈登把烟一掐:"哥,晚上也没什么事儿,上长泰歌舞厅坐坐?我安排。"

"用你安排什么。"加代站起身,"我安排。走。"

老爷子在后面嘱咐:"跟兄弟们好好喝,多喝点。"

"知道了,爸。"

长泰歌舞厅不在二环里。

东城区、西城区、崇文区、宣武区,那是四九城的内城。长泰歌舞厅在朝阳门外,东三环边上,长城饭店旁边的附属楼,已经出了三环。

九二年的长泰歌舞厅,还不像后来那样老百姓也敢进。那地方贵,男宾门票一百五,女宾一百二,一般人真消费不起。

四个人打哈僧借来的车赶到地方,晚上九点多,正是夜场刚开场的时候。门口的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成粉紫色。经理小刘早认识加代,远远就迎上来:"代哥,过年好。"

"小刘,给找个包房,找几个姑娘,我们坐一会儿。"

"哥,楼上包房全满了。"小刘面露难色,"您先在一楼坐一会儿,有下来的我第一个叫您。"

"我们要套房。"

"哥,我知道您。"小刘赔着笑,"有一套房马上就下来了,怎么也得半个钟头。您先在一楼卡座坐,我让人上果盘,有下来的我第一个给您留着。"

加代没再说什么。四个人在一楼前排的大卡座坐下。

九二年的四九城,能把夜场开成长泰歌舞厅这个份上的,独此一家。进门是一道长长的大理石走廊,两边的壁灯罩着磨砂玻璃,光线昏黄暧昧。一楼大厅挑高足有六米,头顶吊着一盏水晶大灯,灯下面是环形的舞台。地板打蜡打得能照出人影,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空调开得足,刚从外面零下好几度的街上进来,一推门就是一股暖气混着香水和烟草的味道。服务员一水儿的黑西装白衬衫,走路不带声音。台上的音响是从进口直接搬来的,低音炮震得桌子微微发颤。

这排场,在九二年的四九城,是头一份。

一楼是真热闹。舞台上的女歌手一个比一个年轻,超短裙,高跟鞋,唱的是当时最流行的歌。伴舞的姑娘们个顶个地时髦,腰杆挺得笔直。底下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加代坐下,果盘干果上齐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转过头对左帅说:"发钱。"

"啊?"

"这桌伺候的服务员,一人五百。"

左帅从随身的皮包里数钱。服务员们一开始不敢接,加代把钱往他们手里一塞:"过年辛苦。"

七八个服务员,一人五百,转眼就是四五千。一楼角落里嗡嗡地议论开了。

"那就是加代?"

"哪个加代?"

"就后海跟潘革干仗那个!"

"穿灰西装那个?"

舞台上的女歌手也注意到了,唱完一首歌,握着话筒往这边一指:"谢谢这位大哥捧场。"

加代不认识她,却还是示意左帅:"赏一千。"

左帅走上台,把一千块钱递给那歌手。姑娘笑着接过来,顺手塞进了胸口的衣服里。

跳舞的、唱歌的,都往这边偷眼看。

二十分钟不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走过来。

身后跟着四个兄弟。来人体格壮实,小平头,走路带风。

"加代!"

加代回头,站起来:"庆哥。"

夏宝庆,长泰歌舞厅看场子的大哥。他一把握住加代的手,用力晃了晃:"兄弟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给家里老爷子带好。"

"一定,一定。庆哥过年好。"

"下次来提前打。"夏宝庆在他旁边坐下,"我看楼上包房满了,一会儿我给你串一间。"

"没事儿,等着呢。"

夏宝庆是真欣赏加代。后海那一仗,加代敢跟潘革叫板,一个外地人领着两百多号人,在四九城历史上头一个。这种人,夏宝庆打心眼里佩服。

"兄弟,"夏宝庆拿起一瓶啤酒,"我这一辈子认识的社会人不少,真正能让我看上眼的,你算一个。"

加代举杯:"庆哥,过奖。"

两只啤酒瓶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夏宝庆把瓶子往桌上一顿:"兄弟,我是个看场子的,没什么大本事。但以后你在四九城有事,一句话,哥哥我给你顶着。"

"庆哥,这话我记下了。"加代顿了顿,"将来你在深圳有事,也给我打电话。"

"一辈子兄弟。"

"一辈子。"

加代放下杯子,回过头:"左帅。"

"哥。"

"今天晚上台上演出的,一人赏一千。"

左帅眼睛一亮,把肩上那个大号皮包取下来——里面装着少说十万现金。他走到舞台边,把三万块钱递给经理。

经理愣住了。

主持人反应快,一把抓过话筒:"感谢咱们代哥!我干这行这么些年,没见过这样的大哥。我代表长泰歌舞厅今晚全体演出人员,给代哥鞠个躬!"

台上三十来号演员,齐刷刷地弯下腰。

一楼鸦雀无声,随即炸了锅。

夏宝庆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兄弟,你行。"

加代却摆了摆手:"庆哥,还有个事儿。"

"你说。"

"你这帮内保,多少人?"

"二十五个六个吧。"

"一个月工资多少?"

"嗨,这帮小孩,一个月几百块钱。"

加代往椅背上一靠:"今天晚上,我以你的名义,给你这帮兄弟一人一千。他们跟着你打打杀杀,挣得不多,我这个当弟弟的,表个心意。"

"那哪行——"

"你的兄弟,不就是我的兄弟?"加代看着他,"你拿对讲机叫一声,让兄弟们都过来。"

夏宝庆沉默了两秒,抓起对讲机:"所有内保,一楼二号卡座,集合!快点!"

二十五六个大小伙子一溜小跑过来,齐刷刷站成一排:"庆哥!"

夏宝庆手一指:"叫代哥。"

二十五六个声音撞在一起:"代哥!"

一楼的客人们全站起来了。

加代站起来,一摞钱,一人一千发下去。

小子们捧着钱,面面相觑,没人敢接。夏宝庆吼了一声:"代哥给的,拿着!"

钱塞进兜里,有人带头鞠了一躬:"谢谢代哥!"

加代压了压手:"兄弟们听着。我跟你们庆哥是过命的朋友,你们好好跟着他。以后我加代再来,照样发钱。可哪天让我知道你们不跟庆哥了,这钱就没有了。"

"代哥放心!"

"去吧。"

二十五六个人转身散开,一楼像开了锅一样。夏宝庆端起杯子:"兄弟,哥不多说,都在酒里。"

"庆哥,你之前在我心里有位置,我才这么做。"加代跟他碰杯,"不然这钱,我花着也没意思。"

酒一仰脖,干了。

戈登和哈僧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股痛快劲就别提了。这一晚上,从经理到服务员,从演员到内保,没人不对加代毕恭毕敬。

人要是春风得意,偏就有人出来添堵。

大门外一阵喧哗,七八个壮汉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位,板寸头,黑皮背心外面披一件貂皮大衣,胸口露出一大片纹身,脸拉得老长。

西直门大象。

服务员、内保纷纷侧身:"象哥。"

大象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就在加代他们那一排卡座旁边。他的兄弟们七七八八坐下,服务员赶紧免费送上两大龙船果盘。

大象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中华,点上,吐了个烟圈,跟旁边的兄弟说:"一会儿河北来俩投资商,过完年想在海淀开个厂子,我打算入一股,找俩看场子的。这事儿我直接谈下来了。一会儿给他们安排个套房,懂不懂?"

"懂,象哥。"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旁边的夏宝庆听见了。

夏宝庆一回头:"哟,大象。"

大象也回过头,看见夏宝庆,脸上挤出点笑:"庆哥,过年好。"

"过年好。带人来玩?"

"啊,一会儿来俩朋友。楼上有房没?"

"满了。"

"满了腾一个。"

夏宝庆还没说话,旁边的经理凑过来:"象哥,五分钟,楼上收拾完一间,我给您留着。"

"行。"大象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宝庆,你跟谁喝酒呢?"

"一个朋友。"

"谁啊?"

"加代。"

大象皱眉:"什么玩意儿?加代?没听过。"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就后海跟潘革干仗那个。"

大象一拍大腿:"哦——那个外地回来的?人呢?"

他一扭头,正好跟站起来的加代打了个照面。

加代不知道来的是谁,戈登和哈僧却认识,赶紧站起身:"象哥。"

大象没理他们,上下打量加代:"你就是加代?多大了?"

"二十九。"加代平静地说。

"长得挺年轻。"大象扯了扯嘴角,"后海跟潘革那一仗,打得挺有意思。潘革也是窝囊,叫个小孩给欺负了。"

夏宝庆脸色一沉:"大象,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大象哈哈大笑,"庆哥,你别紧张,我跟你是哥们,他算什么?"他又瞥了加代一眼,"小白脸。"

加代没接话,坐回沙发:"慢慢喝。"

大象却不依不饶,凑到夏宝庆耳边:"你说他那两下子,不是靠女人,靠什么上位?"

夏宝庆脸一黑:"大象,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滚。"

大象撇了撇嘴,没再吭声,转头跟自己的兄弟聊天。

夏宝庆回过头,压低声音:"兄弟,没事吧?"

"没事。"加代问,"包房还有多久?"

夏宝庆冲小刘招手:"还要多久?"

小刘跑过来:"五分钟,马上收拾完。"

这话刚落,大象在后面插了一嗓子:"喂,兄弟。"

小刘回头:"象哥?"

"那间房给我留着。"大象跷着二郎腿,"谁也不许进。"

加代缓缓转过头,看了夏宝庆一眼。

夏宝庆站起身,走到大象面前:"大象,那间房是加代他们先定的,等半天了。你再等等,回头有房我给你安排。"

"凭什么?"大象斜着眼,"我一会儿客人就到,我得摆这个场面。宝庆,你让他再等一会儿。"

"大象,人家先到的。"

"先到怎么了?"大象站起来,比夏宝庆还高半头,"宝庆,你传什么话?谁不乐意,让他自己跟我说。都是大老爷们,怎么着,还要你替着?"

加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戈登在旁边拽他袖子:"代哥,大过年的,犯不上。"

加代轻轻甩开他的手:"我知道。"

左帅早就站了起来,站在加代身后,脸绷得像一块铁。

加代走到大象面前。

大象正翘着脚踩在茶几边上,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里,抬头看他:"怎么着,老弟?"

"大哥,"加代声音很平,"咱们不认识吧?"

"不认识。"

加代说:"大过年的,出来玩都图个乐呵。这包房我确实等了半天,按道理,也该有个先来后到。"

大象冷笑一声:"老弟,你可能离开四九城久了,对四九城的规矩不太熟。我是西直门的,我叫大象。在这长泰歌舞厅,你打听打听,有谁不认识我?我到这儿来,没有叫我等着的道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今天是过年,我不乐意怎么着。换平时,你跟我争一个试试?"

加代看着他:"那你的意思,这房我不能要?"

"你要不了。"大象往沙发上一靠,"一会儿房开了,我先进去。你在旁边多等一会儿,不缺这一时半会儿。"

戈登和哈僧都跟了过来,在旁边劝:"代哥,算了,大过年的。"

加代却忽然说:"这么着吧,大哥,既然不认识,喝杯酒。"

他从桌上拿起一瓶啤酒,递给大象一瓶。

大象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行,老弟,哥跟你喝一个。"

他坐着没动,加代站着。

"我再问最后一遍,"加代盯着他的眼睛,"这房,真不让我进?"

"不让。"大象把瓶子举起来,"这还用问?"

夏宝庆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加代,别急,一会儿我再给你——"

"不用。"

加代一抬手,两只啤酒瓶在半空碰了一下。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见他握着瓶子的手猛地一翻,瓶底朝上,照着大象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砰!"

啤酒瓶在大象头上炸开,玻璃碎片四散飞溅。血顺着大象的额头就流了下来。

"我操!"大象捂着头惨叫,"打他!给我打他!"

七八个兄弟嗷一声就扑了上来。

左帅动了。

他一把将加代拉到身后,自己迎着最前面那个冲上去的小子。那小子举着酒瓶刚要抡,左帅侧身让过,右拳照着他下颌侧面,狠狠一拳。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小子手里攥着碎片扑过来,左帅抓起桌上两个啤酒瓶,在桌沿上一磕,半截瓶子反手握紧,往前一送,照着那人肚子扎进去。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

第三个冲上来,左帅一脚踹在他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第四个挥刀砍过来,左帅一掌劈在他手腕上,刀脱手飞出。

前后不到一分钟。

七个人,四个倒在地上,剩下三个站在原地,没人敢再上前。

左帅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扫着剩下的几个人,声音不大:"来呀。"

没人动。

加代在后面点了一根烟,像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夏宝庆彻底愣住了。他见过打架的,没见过这么干脆的。

大象捂着头,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冲着夏宝庆喊:"宝庆!你不管?在你场子里打我,你不管?"

二十多个内保全围了过来。

夏宝庆猛地一挥手:"都别动!"他转向加代,"代哥,你们先上楼,先上楼。那间房腾出来了。"

加代吸了口烟,走到大象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记住,以后说话注意点。我在深圳混,回四九城,也不比你差。"

他直起身,一挥手:"走。"

左帅、戈登、哈僧跟着他上了楼。

大象在后面跳着脚骂:"加代!你给我等着!宝庆!你什么意思?"

夏宝庆皱着眉:"大象,差不多得了。人家大过年的,你一口一个小白脸,一口一个外地仔,换你你忍?"

"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谁也不帮。"夏宝庆冷冷地说,"是你先找的茬。赶紧走,把你兄弟脸上的血擦擦。"

"行!夏宝庆!你给我等着!"大象一跺脚,"加代别走!这事儿没完!"

他带着七八个兄弟,捂着头冲出了长泰歌舞厅。

大象上了车,先把一条毛巾按在头上。

"回西直门。"

"哥,咱去哪儿?"司机问。

"回西直门叫人!"大象咬着牙,"今天我要不把加代废了,我跟他姓!"

他开的是两台车,头车一辆蓝鸟,后随一辆桑塔纳,都是自己的。九二年的四九城,一个社会人能有两台车,已经算立住了。

车子一路开到西直门。大象在自己那个综合市场里,扯开嗓子喊人。三四十号兄弟,十分钟之内集合完毕,手里拎着各种家伙。

他又拨了个电话:"喂,银海。"

"象哥,过年好。"

"好个屁!"大象压着火,"我在长泰歌舞厅叫人打了。你赶紧带兄弟过来,西直门集合。"

"谁敢打你?"

"加代!就后海跟潘革干仗那个!"大象啐了一口,"你把能叫的都叫来,我今天要让他见识见识四九城的规矩。"

"行,我马上到。"

郎银海点齐三十多号人,赶了过来。两拨人加在一起,七十多号。

大象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按着头上的毛巾,脑子飞速转。七十多号人去长泰歌舞厅,夏宝庆在那儿看场子,夏宝庆什么身手?那是跟崔志广并称"左右杀神"的角色,手里有五连发,真急了眼敢崩人。硬闯,未必占便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友哥,我大象。"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大过年的,怎么了?"

"哥,兄弟让人打了。"

"谁?"

"长泰歌舞厅。一个叫加代的,外地回来的小崽子,做买卖有俩糟钱,拿酒瓶砸我脑袋上了。夏宝庆还帮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我带人过去。"

"哎!"

宋建友挂了电话,又拨出去一个:"小伟。"

"友哥。"

"把身边的小孩都叫上,西直门大象这儿集合。"

"怎么了友哥?"

"深圳回来一个叫加代的,把大象揍了。咱们过去看看。"

"马上到。"

宋建友在四九城是什么辈分?邹庆是他带出来的徒弟。这一句话,又拉起来四五十号人。

三拨人马凑在一起,一百多号。

晚上十点多,西直门的空地上停了三十多台车,还有不少出租车。大年初二的晚上,街上本来没什么车。

宋建友坐的是一辆加长红旗轿车——九二年的四九城,能坐这种车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车里有冰箱,有彩电,跟后来的林肯加长差不多。

车一停稳,宋建友推门下来。中长款米灰色风衣,立领,里面一件鄂尔多斯羊毛衫,西裤,皮鞋,大背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往车门口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那股派头自然就出来了。

大象赶紧迎上去:"友哥。"

宋建友吸了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人呢?"

"在长泰歌舞厅。"

"一会儿到了,你少说话。"宋建友淡淡道,"哥给你摆这个事。"

"哎。"

"大伙儿上车。"宋建友转过身,冲一百多号兄弟一摆手,"今天晚上来的兄弟,回头我请吃饭。"

底下一片叫好声。

车队浩浩荡荡往东三环开去。

长泰歌舞厅门口的保安,远远就看见一条车龙压了过来。

打头那辆红旗加长,他们都认识。一个保安招呼另外三个:"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报庆哥。"

夏宝庆刚在楼上陪加代他们喝了两杯,一听这话,放下杯子:"所有内保,楼下集合。"

二十多个内保叮当跑下楼,在门口站成两排。夏宝庆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出去。

对面,车队正好停下。

宋建友第一个下车,雪茄夹在指间,往门口一站。后面大象捂着头,再后面是一百多号兄弟,黑压压站了半条街。

夏宝庆迎上去:"友哥,过年好。"

"宝庆。"宋建友点了点头,"你在门口,是等我,还是等谁?"

"等您。"

"那就好。"宋建友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大象呢?"

大象从后面凑上来,把头巾一掀,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友哥,就这小子干的。"

宋建友看都没看他,盯着夏宝庆:"宝庆,我听大象说,在你这地上,他叫人开了瓢。宝庆,你给我个说法。"

夏宝庆不卑不亢:"友哥,事情不怨我这兄弟。人家来消费的,一晚上花了好几万。我不能看着客人在我场子里挨打。"

"花几万?"宋建友笑了笑,"他花多少,我给。宝庆,我不是来跟你算钱的。你把那小孩叫下来,我跟他说两句话。我保证不进你这道门,我要进去,我宋建友就没脸在四九城混了。"

夏宝庆皱着眉:"友哥,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你为难什么?"宋建友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皮鞋碾了碾,"你叫他下来,他下来我跟他说。他要是不下来——"

他顿了顿:"那我进去找。"

"友哥!"夏宝庆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上去叫,我上去叫。"

"这才是我兄弟。"宋建友点了点头。

夏宝庆转身上楼,推开包房的门。

加代正拿着麦克风唱歌,旁边四个陪酒的姑娘,一个挨着他,另外三个陪戈登、哈僧、左帅喝酒。

"兄弟。"

加代放下麦克风:"庆哥,怎么了?"

"宋建友到了。"夏宝庆喘了口气,"楼下一百多号人,点名要见你。兄弟,你听哥一句,从后门走。我出去跟他说你不在,把这事糊弄过去。你在这儿要吃眼前亏。"

加代却笑了笑:"来就来吧。他什么意思?"

"他要你下去!"

"我下去看看。"

"你下去就得挨打!"

"挨打就挨打,能怎么着?"加代站起身,"我在包房里缩着,像什么话。"

夏宝庆急得直跺脚:"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桌上拿起大哥大:"庆哥,我先打个电话。"

"这时候你还打什么电话?你报警?我告诉你兄弟,社会人不兴这个,报警丢人!"

"庆哥,我加至于那么掉价吗?"

他按下三个数字,拨了出去。

"喂,小航。"

"哥?我跟我哥吃饭呢,怎么了?"

"你在长泰歌舞厅有没有朋友?"

"哥你就说事。"

"来了一百多号人,把我堵这儿了。"

旁边夏宝庆急得直搓手:"你叫谁都没用!"

加代没理他,继续说:"宋建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行了,哥,我马上到。你等着。"

电话挂断。

白小航把手里的小白酒杯往桌上一顿,一仰头干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对面坐着的正是闫京。

"你上哪儿?"

"长泰歌舞厅。"

"怎么了?"

"宋建友把代哥堵那儿了。"

闫京眉头一皱:"小航,你疯了?宋建友那是什么人?我都得让他三分,你去凑什么热闹?"

"哥。"白小航站住,回头看他,"我就问你一句——当初那三百万,没有代哥,咱们能要回来吗?"

闫京不说话了。

"他这回四九城,咱不管,那还是人吗?"

闫京沉默了几秒,挥挥手:"你先去。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哥。"

旁边的朱大勇在埋头吃饺子,蘸着蒜酱,这会儿把碗一推:"我跟你去。"

"走。"

两个人出了饭馆,上了朱大勇那辆破吉普。后备箱里常年压着两把五连发,子弹压得满满的。

车子一发动,黑烟冒起一股,往朝阳方向狂驰。

白小航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机:"哥,我小航。"

"到哪儿了?"加代问。

"别着急哥,我马上到。"

"那我先下去了。"

"你——行,你等着我。"

电话挂断。

加代把大哥大揣进兜里,看了夏宝庆一眼:"庆哥,走吧。"

"你真要下去?"

"你上来叫我,我不下去,你怎么跟他交代?"加代整了整西装领口,"走吧。"

夏宝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左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黑色长风衣过膝,像一柄出鞘的刀。戈登和哈僧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包房里那四个姑娘面面相觑。

"宋建友我听说过,真厉害。"

"那个穿灰西装的大哥,有脾气。"

"你看着吧,这事儿没完。"

加代从二楼慢慢走下来。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

到了门口,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对面,宋建友夹着雪茄站在最前面,身后黑压压一百多号人。

戈登和哈僧抢上一步:"友哥。"

"小僧,小登。"宋建友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加代身上,"你就是加代?"

"我是。"加代站定,"友哥,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大象在后面跳出来:"什么意思?今天就是来砍死你的!"

宋建友一抬手,把他压了回去。

"老弟,"他看着加代,"大象是我弟弟。你今天在长泰歌舞厅,拿酒瓶开了他的瓢。我来,不为别的,就为你给我这个弟弟道个歉,鞠个躬,再赔一笔医药费。"

他顿了顿:"看你岁数小,我不让你跪。"

加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宋建友吐出一口烟,"不愿意?"

"友哥,我问一句。"

"你说。"

"你们来这么多人,"加代的声音很平静,"能不能打死我?"

宋建友皱眉:"你什么意思?"

"要是打不死我,"加代往前迎了半步,"这个歉,我就道不了。友哥,你今天要是能把我打死在这儿,算我给大象赔罪。你要是打不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留一口气,明天我就找你。"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宋建友的脸沉了下来。他抽了一口雪茄,拿手指着加代:"老弟,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他一挥手:"来两个人,把他给我拽过来。"

立刻有七八个壮汉从人群里出来,就要上前。

戈登和哈僧脸色大变,正要往前拦,加代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谁也别动。"他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七八个壮汉走到加代面前,刚要伸手——

"砰!!!"

一声巨响,像过年放的二踢脚,从人群后面炸开。

大年初二的夜空中,一抹火光蹿起来,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回头。

"都闪开!"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面炸响。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从中间让出一条道。

白小航一只手拎着五连发,枪管子还冒着青烟,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朱大勇,另一只手里也端着一把五连发,大嘴叉子咧着,眼睛瞪得溜圆。

"动我哥一下试试。"白小航说。

西城的这帮兄弟,不少人认识白小航。一看见他手里的枪,人群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白小航走到加代身边,站定,歪头看了他一眼:"哥,没事吧?"

"没事。"

白小航这才转过头,看向宋建友。

"友哥。"他点了点头,语气不算恭敬,"加代是我哥。今天这话我放这儿——谁要动我哥一根手指头,我就崩了谁。我白小航别的不敢吹,崩人这一下,我敢。"

朱大勇在旁边把枪往前一递:"算我一个。"

宋建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他是大哥,按江湖规矩,他可以跟闫京谈,可以跟杜崽谈,可以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对面这两个人,是真敢开枪的愣种。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枪;你跟他讲辈分,他跟你玩命。

这种人,大哥最难办。

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敢先动。

宋建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小航。"他把雪茄重新塞回嘴里,"你给我打个电话,找你哥闫京。咱们听听他怎么说。"

"不用。"白小航摇头,"友哥,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是你弟弟,我敬你。但加代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动我。"

宋建友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加代,最后缓缓点头。

"行。"他说,"小航,我不冲你,我冲你哥闫京。大过年的,今天这事儿,我先记下。"

他转过身,又回头:"加代。你要是个爷们,过了年初五,你来找我。这事儿不能就这么了了。"

加代还没说话,白小航在旁边接了过去:"友哥,初五别等了。明天,你说个地方,我哥请。"

宋建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加代,忽然笑了:"行。明天。地点你们定。"

他一挥手:"走。"

一百多号人,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车队一辆接一辆开走,街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的几个烟头。

人散了,加代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白小航把五连发的保险关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没事了。"

"兄弟。"加代吸了口气,"这份情,哥记下了。"

朱大勇在旁边嘿嘿一笑:"代哥,客气啥。"

夏宝庆在旁边长出一口气:"走,找个地方坐。"

那天晚上,六个人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店,要了个包间。菜上齐了,谁也没动几筷子。

明天这一仗,是躲不过去了。两边都把话放出去了,谁先服软,谁就在四九城抬不起头。

白小航先开口:"哥,我在海淀,多了不敢说,三十来个兄弟,都是敢打敢拼的。"

朱大勇把酒杯一顿:"我没兄弟。我一个人,你叫我怎么磕我就怎么磕。"

戈登也说:"哥,我在东城,能拉四十来个。"

哈僧沉吟了一下:"哥,我回去见我大哥杜崽。上回你回深圳以后,他跟我提过两回,说想跟你交个朋友。"

加代皱了皱眉:"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他走太近。"

"哥,你多想了。"哈僧摇头,"那人是真讲义气,不然我能跟他?"

加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哈僧从酒店出来,直接开车去了杜崽的别墅。

九二年的四九城,能住上带院子的小洋楼的,没几户。杜崽就是其中一个。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杜崽正一个人在堂屋抿山西汾酒,桌上摆着两碟小菜。

"僧啊。"杜崽抬眼看他,"坐。"

"哥。"哈僧坐下,犹豫了一下,"有个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

"加代回来了。"

杜崽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加代?"

"嗯。"哈僧把长泰歌舞厅的事、大象的事、宋建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小声道,"哥,我……我想求你个事。"

杜崽放下酒杯,看了他半天。

"僧啊,你希望我怎么做?"

"哥,我不敢命令你。但加代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后海那一仗,一个人敢跟潘革叫板。今天要不是小航和大勇,他就完了。"

杜崽笑了笑:"他那么大本事,我帮他什么?"

哈僧低下头:"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上回你请他吃饭,他没去。"

"我有什么气?"杜崽摆了摆手,"我杜崽在四九城,再不行,也不至于上赶着巴结谁。但话又说回来——加代这个兄弟,我是真欣赏。他可能误会我了,觉得我是墙头草,谁有势力我帮谁。僧啊,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

"这么着。"杜崽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他要是主动给我打个电话,不用求我,就跟我说一声,我帮他。"

哈僧眼睛一下子亮了:"哥!"

"谢什么。"杜崽摆摆手,"你告诉他,我杜崽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永远帮第一,不帮第二。"

哈僧连夜回到酒店,把杜崽的话一字不漏学给加代听。

加代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人情世故。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深圳他是大哥,回到四九城,他什么都不是。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杜崽的号。

"喂,大哥。过年好。"

"哟,兄弟。"杜崽的声音带着笑,"过年好。在深圳都挺好?"

"都挺好。嫂子也好?"

"都挺好。有空上家来坐。"

"大哥,"加代顿了顿,"上回那个事,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看你说的。"杜崽哼了一声,"咱俩之间,不提这个。僧是我弟弟,你是他哥,那就是我哥。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四九城能做到你这个份上的,没有几个。"

"大哥——"

"别说了。"杜崽打断他,"明天中午,我给你打电话。这事儿,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加代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谢了,大哥。"

"谢什么。"杜崽笑了一声,"回头,你哥俩单独喝一顿,不醉不归。"

另一边,白小航回海淀点齐了三十六七个兄弟。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闫京耳朵里。

闫京一个电话打过来,压着火气:"小航,你干什么?"

"哥,明天代哥跟宋建友磕,我去帮他。"

"你能不能先问问我?"

"哥,加代是我哥。他有事,我不去,我还是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小航,宋建友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我知道。"白小航梗着脖子,"但哥,加代对咱们怎么样?那三百万,没有他,咱们能拿回来?"

闫京被他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你先去。到了给我电话。"

白小航刚挂电话,闫京自己又拨了一个号。

"喂,建友。"

"京哥。"

"我听说,你帮大象,跟加代干上了?"

电话那头的宋建友愣了一下:"你认识加代?"

"我兄弟。"闫京声音不高,"这事儿,你别参与了。"

"京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大象叫人开了瓢,这事儿我必须出头。"

"那这样。"闫京慢慢说,"你退出,我也让小航退出。让大象和加代他们俩自己解决。咱俩都不掺和,行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京哥,你这话里话外,是要帮加代?"

"我是替你着想。"

"我不用你替我着想。"宋建友的声音硬了起来,"加代是我弟弟,他叫人打成那样,我不管,以后我在西城怎么立棍?"

闫京也不恼,轻轻叹了口气:"建友,我把话跟你说明白。你要是帮大象,我就帮加代。你要是觉得咱俩非得站对面——"

他顿了顿:"那就站对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闫京,你这是套我。"

"我套你什么?"闫京笑了一声,"我是好言跟你商量。你不给我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

又是一阵沉默。

"行。"宋建友终于说,"那就磕。"

"那就磕。"闫京也不生气,"祝你家里过年好。"

电话挂断。

闫京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

"喂,加代。"

"京哥。"

"明天是不是跟宋建友定点了?"

"是。"加代的声音有点低。

"兄弟。"闫京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在深圳,你帮我要回那三百万。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到东城跟你汇合。"

加代握着电话,手指有点发抖。

"京哥——"

"别说了。"闫京打断他,"以后我在深圳有事,你不得帮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西直门那个综合市场门口。

大象早早就到了。

他这边,加上宋建友留下的兄弟、郎银海的人、邹庆的人,一共一百五六十号,手里都拎着片刀、大砍刀。为了区别敌我,每个人左手都戴了一只白线手套。

邹庆站在大象旁边,眉头皱着:"象哥,我怎么听说杜崽也来了?"

大象脸色一变:"什么?"

"我刚才看见车了。"郎银海从远处走回来,压低声音,"杜崽的车,还有闫京的。"

大象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不能退。

他是西直门的大哥。对面要是只有加代,他现在就能掉头走。可对面要是杜崽和闫京——他咬了咬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来了就来了。"他说,"真当我怕他们?"

十点半,远处传来引擎声。

五十多台车,一辆接一辆,从东城方向开过来,在市场门口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车门打开,杜崽第一个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闫京跟在他旁边。加代从第三辆车上下来,左帅、白小航、朱大勇、戈登、哈僧跟在身后。

二百多号人从车上下来,黑压压站了半条街。

杜崽下车之后,却没往前走。他侧过身,对加代做了个"请"的手势。

"兄弟。"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今天哥帮你,今天哥捧你。你往前走,我们在你后面。"

闫京立刻会意,也往旁边一闪:"对。加代,你是大哥,你前头走。"

加代愣了一下。

他明白这两位的意思——这是要在江湖上把他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身后,二百多号人跟着动了。

大象那边,一百五六十号人也绷紧了。

杜崽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过去:"大象。"

"杜……杜哥。"

"你挺能耐啊。"杜崽笑了笑,"四九城人不帮四九城人,你帮一个外人?"

"加代不是外人。"加代在旁边开口,"我也是四九城出去的。"

"听见没?"杜崽一挥手,"今天对面,凡是帮大象打我们的,往后都是我杜崽的敌人。我见一个收拾一个。识相的,现在滚。"

闫京在旁边也开口了:"听好了。今天上来的,以后进海淀,我砍。识相的,滚。"

两边都是老江湖,骂人的话不长,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大象那边的小弟们开始交头接耳。

"上不上?"

"以后还去南城混吗?"

"闫京都来了……"

杜崽看在眼里,转过头对加代说:"兄弟,问你一句。打,还是不打?"

加代看着对面那一百多号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一张张脸。

他一挥手。

"左帅,小航,上。"

白小航第一个冲出去,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左帅紧跟着,手里是一把七孔开山,号比寻常的大一号。朱大勇、戈登手下的几个猛将,一起冲了上去。

两拨人像两股浪,在街心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一闪,血就出来了。

左帅是真不要命。他助跑几步,整个人跳起来,双手举刀,照着最前面那个大块头当头劈下去。那人举刀一格,"铛"的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坐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

白小航在另一边,一刀砍在一个小子肩膀上。那小子也不示弱,回手一刀,正劈在白小航胸口。棉袄裂开一道大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白小航看都没看,反手又是一刀。

左帅这边更惨。他后脑勺挨了一刀,后背挨了一刀,大腿外侧也中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刀接一刀地砍。

两边都是职业社会,没有一个是新手。

你一刀,我一刀;你一脚,我一脚。从街东头打到街西头,从路这头滚到路那头。

街边的摊贩早跑光了,翻倒的糖葫芦架子滚在路牙子边,上面的山楂撒了一地,被踩成了糊。一家小铺的卷帘门被撞下来半截,叮叮当当直响。出租车司机们把车往路边一停,远远地蹲着看,没人敢上来劝。有个戴棉帽子的老头拎着鸟笼,在拐角处探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朱大勇是真虎。他个头不高,可一身的横肉,冲进人堆里就像一辆坦克。手里那把砍刀不长,专往人腿上招呼。已经有三个人被他砍得跪了下去。他嘴角还挂着笑,大嘴叉子咧着,谁离得近他砍谁。

戈登和哈僧都没上前。这两位是坐镇的,各自站在自家兄弟身后,盯着场上的局势。戈登手下有个小子挨了一棍,一瘸一拐地退下来,戈登立刻把他拽到车后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往他伤口上浇。

"哥,我没事。"那小子咬着牙。

"没事个屁。"戈登瞪他一眼,"退下。"

加代站在最前面,身上没沾一滴血。他手里拎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片刀,却一次也没挥出去。左帅给他交代过:"哥,你在后头看着,别上前。你一上前,我们全乱。"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混战的人群。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杜崽和闫京站在车边,看着这场面,脸色都凝重。

"这种仗,"杜崽低声说,"我也很久没打过了。"

闫京没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谁也没喊停。谁先喊停,谁就是服软。

西直门是什么地方?

大街两头的商店里,早就有人报了警。

两辆警车从街口开过来,车顶的红灯转着。车上下来七八个警察,一看这场面,也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队长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句。

二十分钟后,西城分公司来了六七十号人。

他们没有立刻冲上来。

警察们把两头路口一封,然后掏出五四式手枪,对着天——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半空里炸开。

场上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

又是两声枪响。

两边的人终于分开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带伤,手里还攥着刀。

地上躺着十几个站不起来的。

加代这边,连左帅都瘫在地上,不是伤得有多重,是真脱力了。白小航一屁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