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这辈子最大的误判,就是以为自己跟宝玉睡了,就能从奴才变成半个主子。
她本来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被派到宝玉房里伺候。这一去,她就生出了“争荣夸耀之心”,觉得自己上位的机会来了。她利用贴身伺候的便利,最先和宝玉发生了云雨之事,从此便以怡红院第一人自居。
晴雯被撵走后,她甚至当面跟宝玉说:“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她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
在她心里,宝玉将来的正妻纵然有地位,论得宠也未必比得上自己。她认为自己是宝玉身边第一等得意的人。
可事实呢?

一、宝玉一脚踹的,不只是她的身体
端午节那回,因为袭人开门不及时,宝玉当众狠狠踹了她一脚。
原著写得很清楚,宝玉踹完还在骂:
“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低头一看是袭人哭了,才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
注意这个“笑”字。
踢错了人,他没有愧疚,只是觉得“原来踢的是你”,仿佛踢别人就是活该,踢到袭人只是有点意外。
后来他又说:“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
这话听着像道歉吗?更像是一种随意的感叹。在宝玉的潜意识里,袭人再怎么亲密,也改变不了她是个丫头的事实。踢了就踢了,不值得太当回事。
那天晚上,袭人半夜痛醒,发现吐了血。她不敢请医问药,因为一旦被贾母、王夫人知道,她就会被认定是“轻狂”“惹事”。
不过是一个丫头,被主子踹到吐血又如何,她连看病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作者还写了一句极冷的话:“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袭人想起这个话,把素日争荣夸耀的心尽皆灰了。
她以为自己要活不久了,所以灰心。但反过来想:如果没死呢?一个买来的死契丫头,靠着和主子睡觉换来的那点体面,真能让她争荣夸耀吗?

二、宝玉一句话,戳破了所有幻想
第二十六回,贾芸到怡红院来找宝玉。袭人端茶出来,贾芸立刻站起来,笑着说“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态度极其恭敬。
贾芸是贾府的旁支子弟,聪明机灵,在园子里混了两天就把有名有姓的人都记了个遍。他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所以不敢怠慢。
可宝玉什么反应?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
这句话再明白不过了。宝玉对贾芸说:你不用站起来,她也就是个丫头,你当主子的不必客气。
在宝玉心中,贾芸是“爷”,是主子;袭人再怎么特殊,也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奴才。他跟袭人再亲密,这个界限从来没有模糊过。
袭人以为的“不同”,在宝玉眼里根本不存在。

三、姨娘又怎样?赵姨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人会说:袭人就算现在是丫头,将来当了姨娘,不就熬出头了吗?
看看赵姨娘就知道了。
赵姨娘是贾政的姨娘,有儿有女,按理说该有体面了吧?可她在贾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夫人不高兴了,随时把她叫来骂一顿;贾政和王夫人在屋里说话,她得站在外面伺候;宝玉来了,她得给宝玉打帘子。王夫人走到哪里,她和周姨娘就得在后面跟着服侍,跟别的婆子丫头没什么两样。
王熙凤骂她的话更是难听至极:“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做娘的春梦!……也不想一想自己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
连芳官这样的小戏子都敢骂赵姨娘是“奴几”。
赵姨娘熬了这么多年,还生了两个孩子,尚且如此。
袭人不过一个外面买来的死契丫头,年纪比宝玉还大,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比赵姨娘强?

四、平儿:最得脸的奴才,也逃不过奴才的命
再看平儿。
平儿是王熙凤的第一心腹,贾琏的通房,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一声“平姑娘”。她可以替王熙凤行使权力,婆子丫头们都给她几分面子。
可到了探春面前呢?
第五十五回,赵姨娘到探春跟前闹事,探春气哭了。
平儿马上亲自上来给探春挽袖卸镯,又拿大手巾来把探春衣襟掩了。探春吃饭,平儿在旁边忙着上菜摆饭,伺候得妥妥帖帖。
平儿平时再威风,在主子姑娘跟前,她依然是个奴才,依然要端水伺候。她的体面,只在奴才堆里管用。
袭人在怡红院里拿腔作势,把麝月、秋纹等人都“拿下马”了,可一旦出了怡红院,在贾母、王夫人、甚至贾芸这样的主子面前,她就是个端茶的丫头。

五、贾母一句话,道破了奴才的本质
贾母对孙子宝玉的要求尚且严格——“私底下淘气,明面上如果不知礼数,凭他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对一个丫头,她更不会客气。
第五十四回元宵夜,袭人因为母亲过世要守孝,没在宝玉跟前伺候。贾母怎么说的?
“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
这话听着冷酷,却说出了真相:
在主子眼里,奴才就是奴才,你的喜怒哀乐、生死孝道,统统要让位于主子的需求。你跟了主子,就没有了自己的权利。
袭人一个丫头,在贾母眼里不过是个物件。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争荣夸耀?

六、宝玉对她的“迷恋”,从来就靠不住
宝玉对袭人有过迷恋吗?有过。
但这种迷恋,本质上是对肉体和柔情的留恋。袭人温柔和顺,体贴入微,又愿意在身体上满足他。可时间久了呢?
宝玉的审美底色,和贾母、贾政是一条线的:他们喜欢鲜活、灵动、有锋芒的人。
晴雯撕扇子,宝玉觉得可爱;黛玉使小性儿,宝玉觉得动人;晴雯死了,宝玉写《芙蓉女儿诔》。
而袭人呢?她“正确”,“规矩”,就像另一个王夫人。她只会死劝宝玉读书上进,只会说“为你好”,却从来不懂宝玉真正想要什么。
一次开门慢了,宝玉就给她一记窝心脚;晴雯被撵,宝玉对她又怀疑又寒心。她拿什么保证宝玉会一直迷恋她?

结语
袭人这辈子最大的错,是把“和主子睡觉”当成了上升通道。
她没看懂: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奴才就是奴才。
赵姨娘生了两个孩子都翻不了身,平儿那么得宠也得端水伺候,她一个死契丫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例外?
她以为晴雯被撵了,自己就稳了。可她不知道,在宝玉心中,她从来都只是“丫头们”中的一个。高兴了可以睡睡,不高兴了随意打骂,这才是她真实的处境。
曹公写她“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成废人了。可就算不死不废,她想象的荣华富贵也注定只是一场梦。
当她被嫁给蒋玉菡的那天,梦就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