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作者给李纨的判词里写了一句极耐琢磨的话：“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这句话有人说是“李纨嫉妒王熙凤”，也有人说是“王熙凤嫉妒李纨”，争来争去，仿佛一定要分出个谁对谁错。
但真正的答案，曹公早就藏在了“空相妒”三个字里——嫉妒是双向的，也是徒劳的。
一、李纨嫉妒王熙凤？她失去的，本来全是她的
贾珠活着的时候，李纨是什么身份？贾政王夫人的嫡长媳，荣国府下一代大管家的不二人选。
按照贾府的规矩，李纨嫁给贾珠之后，第二天就要跟着王夫人学习管家事宜，只等彻底熟悉了，就全面接手管家权限。
那时候的王熙凤，还在贾赦大宅那边跟着邢夫人打下手，风头远不如李纨。
贾珠“十四岁进学”，是荣国府中兴的希望。李纨自己出身国子监祭酒之家，书香门第，嫁给贾珠就是标准的“门当户对”。
如果没有意外，她就是下一任荣国府的当家人。
可惜，贾珠死了。
贾珠一死，李纨的人生急转直下。贾府的规矩是“寡妇不掌家”，她只能交还钥匙，心如枯槁地守着儿子贾兰过日子。
而王熙凤，则在这个时候接手了荣国府的管家权，前呼后拥，赫赫扬扬。
李纨心里是什么滋味？
《红楼梦》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宫花，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看见李纨歪在炕上睡午觉。而同一时间，王熙凤和贾琏正在屋里过夫妻生活，“笑语之声”隔着窗子都能听见。
一个年轻寡妇的午后，百无聊赖；一对小夫妻的午后，春意盎然。
曹公一笔写尽了两种人生，甚至连窗帘都成了隐喻——李纨连拉窗帘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一个寡妇的窗户关上了，反而更容易被人说闲话。
她只能敞开着窗，让人看见，让人放心。这是她守寡之后，唯一能保护自己和儿子的方式。
二、王熙凤嫉妒李纨？她有的一切，抵不过李纨有一个儿子
王熙凤风光是真风光，但她有一个致命的软肋：没有儿子。
她只生了巧姐一个女儿。在那个时代，“无子”是七出的第一条。
《大清律例》明文规定，“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多言、盗窃、妒忌、恶疾”七条，丈夫都有权休妻。
王熙凤不仅无子，还犯了“妒忌”这一条——她不允许贾琏纳妾，连平儿做了通房丫头，也不让贾琏碰她。
王家没败的时候，贾琏自然不敢休她。但王家一旦败落，王熙凤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判词里写她“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背后是贾琏对她的态度从“听从”到“使令”再到“休弃”的三阶段变化。
而李纨呢？
李纨虽然守寡，但她有贾兰。贾兰是荣国府当家人贾政的长孙，是贾母的曾长孙。
李纨的月例银子是二十两，王熙凤只有四两，相差五分之四。王熙凤累死累活操持一大家子，拿的钱还不如李纨躺着不动多。她心里能平衡吗？
第四十五回，王熙凤当着众人的面数落李纨，话说得极其难听，核心意思就一句：你凭什么？她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明显在心里咀嚼了无数次。
她不是嫉妒李纨有钱，她是嫉妒李纨有儿子。李纨母凭子贵，地位天然稳固。而她王熙凤，再风光，再能干，没有儿子，一切都有可能是镜花水月。
三、曹雪芹没打算给任何人圆满
李纨后半生的全部指望就是贾兰。
她教子有方，贾兰果然考取功名，“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李纨终于等到了“戴珠冠，披凤袄”的富贵，被封了诰命。
但结果又如何呢？
“昏惨惨黄泉路近。”
李纨刚受封诰，却“黄泉路近”了。她熬了一辈子，儿子出息了，诰命到手了，生命却也走到了尽头。
判词说她“枉与他人作笑谈”，她守了一辈子的节，教了一辈子的子，最终也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
而王熙凤，生前轰轰烈烈，最后被休弃，哭向金陵，连女儿巧姐都差点保不住。
这两个女人，一个失去管家权，一个失去生育权。一个嫉妒对方手中的钥匙，一个嫉妒对方怀里的儿子。可惜到头来，钥匙保不住命，儿子也保不住命。
曹公写“如冰水好空相妒”，其实不是在判断谁对谁错，而是在说一件很残忍的事实：你们争来争去的东西，根本都不值得争。
权力也好，子嗣也好，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面前，统统是“空”。
所以李纨和王熙凤，谁嫉妒谁，又有什么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