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走后,我反复做同一个梦。一团沉重的黑云压过来,它的本质就是恶,移动只为了坠落。云越近,胸腔被越压越紧,喘不上气。等它过去,我才攒够力气尖叫——然后就这样醒了。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瓶,希望没吵醒隔壁房间的西比尔。接着做朋友教我的呼吸练习,那个朋友病情正在缓解。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根指责的手指横在地板上。闭上眼,感觉空气在身体里走,把恐慌一点点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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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都是一次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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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拉的缺席,每天早上都像第一次知道。为了找一点尺度上的安慰,我把对她的爱纺成一根丝线,绕住银河里每一颗星。我想象肠道里的微生物在我死后散居各地,在陌生的身体里找到新群落,像流亡者写现代主义小说。我用想象的眼睛跟着那些载有科拉影像的光束穿越太空,被引力场扭得变形,却依然无可挑剔地美——直到我看见童年老家隔壁加油站前坪上旋转的轮毂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第二次醒来,房间已经满是晨光。那只蜘蛛——也许和西比尔的致幻剂一起催生了这些联想——正蹑手蹑脚爬过白色窗帘杆,以为没人看见。

我冲了个冷水澡,想把夜里过剩的东西从身体里震出去。厨房里跳着七彩光的灰尘说明这计划没完全成功;花园是一张发光的线网,在地下螺旋穿行,以死者的罪为食——这足以确认计划失败了。但这个秋日活泼得无害,我很高兴能在罗蒂米之前醒来,用他更好的咖啡装满灶台上的机器。收音机里的音乐换成了一则严格受限的干预行动通报,我关掉了。新闻是要避开的。

我该去泰特现代美术馆

我一边找那瓶昂贵的姜橙果酱——我怀疑罗蒂米把它藏起来了——一边想,应该去泰特现代美术馆。那个周六上午可以去看收藏里雷斯的作品,借此说服自己:它作为艺术的超越性,足以让我的原则妥协变得合理。因为我确实在纠结要不要接那个offer。我要做的是一个豪华地产项目的品牌包装,这和我公开宣称的立场——艺术被企业利益腐蚀——很难对上。但越来越清楚的是,我是个糟糕的老师,我想回到科拉去世那场危机中我放弃的职业道路,而且钱真的很多。

如果你也觉得空的一氧化二氮罐被踢下人行道时的叮当声很美——我就是这么觉得的——那伦敦那天早上非常美。运动鞋被鞋带吊在电话线上,一个手缠厚绷带的男人在轻轨站外吃peri-peri烤鸡。在布莱克弗莱尔斯我买了个可颂,带到圣保罗教堂的花园,坐在一张献给“智慧”的长椅上,头顶是一扇装饰着骷髅的窗。太阳被斑驳的云滤成一片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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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心软,我把一些面包屑撒在草地上,好让一群蚂蚁分享我的早餐。它们排成一列——用什么方式组织的我永远搞不懂——其中一只糊涂的工蚁掉了队。它惊慌地原地打转,我引它爬上我的手指,转动手掌不让它掉下去,把它举到眼前。我告诉它,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好的,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然后把它放回地面。

城市里到处是电一样的共情

我们无法认同其他形式的意识,这也许是西方哲学众多愚蠢论断中最愚蠢的一条,因为那天早上的城市到处是电一样的共情。从桥上望去,亮着灯的电梯像明亮的树液在玻璃楼里上升,脚下的河水重复着这一切,岸边的桦树随着刻进树皮的节奏摇摆。博物馆里,成群的机器水母靠旋转关节的螺旋桨浮在学童头顶,空气里满是广藿香。在自动扶梯上,我感觉自己踩得刚刚好。

那幅画我本来会径直走过去,毕竟看过一千遍了——要不是分隔原色矩形的黑色网格线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在振动。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布,那是从不太轻信的北方来的一次学校旅行,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同学一起笑:人们居然愿意接受这种东西叫艺术。但这幅画拦住了我。原色的三个和弦,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真相。没有贵族,没有象征,没有谎言。一幅像爱一样清晰的画。而此刻,回到叙事当下,这幅我因它的确信而崇敬的作品,正颤动着要脱离画框。我匆匆走开。

雷斯最著名的作品,安置在一座由制药公司出资的扩建馆里——那家公司靠让数百万人对阿片类药物上瘾而成功。这件“互动雕塑装置”,墙上的说明这样写道,由三个有机玻璃立方体组成,像色彩鲜艳的雪花球。里面的颜料碎屑靠从盒子底部送出的气流吹散。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