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融江天地阔,百龙竞渡展豪情。传承两百余年龙舟竞渡非遗民俗,展现桔乡儿女“团结拼搏,奋勇当先”龙舟精神,广西龙超——2026年“聚澜杯”融安龙舟公开赛暨第二十五届长安龙舟大赛汇聚区内外龙舟健儿奋楫融江,“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融安县文联组织创作文学、摄影、书法、美术作品,在龙舟赛期间分期线上展出,彰显龙舟精神、呈现融安之美。
融安龙舟赋
文/蓝远芳
融州古邑,桂北名胜。襟融江而汇百川,枕层峦而凝万象。地灵毓秀,百年竞渡承风雅;匠艺薪传,千载遗风续脉长。鹭鹚洲头,良工斫木以成龙;长安江畔,健儿扬波而竞浪。山川钟秀,育一方民俗;岁月流光,成千载盛章。
若令嘉辰启序,胜事开篇。香焚雅案,虔虔以祀江灵;柚沐画舟,隆隆而鸣炮鼓。俗谓起水之仪,非循下水之常。祈沧波之安泰,佑闾里之康宁。于是锦舸列岸,彩舫横津。精木雕龙头之峻,良材琢龙鳞之章。丹漆流光,映晴曦之灿灿;旌旗耀日,随晓色之苍苍。匠人殚心,凝一榫一卯之巧;乡邻聚力,聚千村万户之诚。
逮夫金鼓齐鸣,旌旗并举。千桡奋击,破开溟渤沧波;万桨争驰,掀动江山碧浪。轻舟似隼,追风直逐流云;浩气如雷,振响遥传远浦。壮夫展臂,尽彰协作之姿;锐士扬襟,尽显昂扬之慨。浪奔舟疾,呈雷霆磅礴之威;声沸江喧,聚四海宾朋之盛。两岸人潮,熙熙而鼎沸;一江龙舸,凛凛以奔腾。逐浪争先,不负凌云壮志;同舟共济,长存赤胆襟怀。
洎乎赛事既竣,凯歌载途。乡邻聚首,开筵共叙乡情;稚老欢腾,举酒同酬胜绩。旧俗赓延,载百年乡土往事;非遗永续,昭世代匠艺奇功。昔年肇盛,肇市井熙和之象;今日兴怀,聚八桂俊彦之才。古韵融新,江山不改风华;薪火恒存,文脉长昭梓里。
嗟乎!山川载气,风物含章。一舟凌波,承载桑梓记忆;千桨逐浪,激昂时代精神。岂为角逐之娱,更守家国之念。愿此龙骧浩气,恒耀融水之滨;冀此奋进遗风,永传融州之壤。
谨抒浅赋,以纪嘉游。颂竞渡之雄烈,寄桑梓之悠长。
广西龙超破浪行
文/韦昌海
“奋楫融江浪,太平竞锦程。同舟凌碧水,红卫耀龙超。”
秋风拂岸,融江澄澈含章,碧波静静蓄力,静待千帆竞渡。2026年广西龙超“聚澜杯”融安龙舟公开赛暨第二十五届长安龙舟大赛正在密锣紧鼓地筹备时,我怀着满心敬意,专程走访2025年广西龙超融安龙舟男女组冠军队伍——长安镇太平龙舟队、红卫龙舟队,写下上面这首小诗致敬龙舟健儿。
在大平村、红卫村,置身江畔训练场,近距离目睹龙舟队员全力备赛的英姿。江风猎猎,桨影翻飞,每一次挥楫都凝聚汗水,每一次齐划都彰显同心。岸边乡亲自发驻足守望、暖心助威,殷殷乡情浸润赛场,质朴热忱温暖人心。
大平村陈屯长与村两委班子,既是赛事的坚实后盾,也是赛场的陪伴者。他们统筹后勤琐事、周全赛事保障,日日驻守江畔、鼓舞队员士气。谈及百年龙舟传承与赛事,陈屯长言语恳切、初心滚烫:“融安龙舟竞渡,在故土传承已有两百余年,是代代桔乡人刻入血脉的民俗情怀。去年我们斩获男子27人组传统龙舟冠军,全村上下欢欣鼓舞、倍感自豪。今年队伍训练起步偏晚,又将迎战县内外各路强队,我们深知重任在肩。惟愿全队上下凝心聚力、潜心苦练,拼尽全力奋力卫冕、冲击双联佳绩,不负百年传承,不负乡邻期盼。”
一江融江水,半生龙舟情。于我而言,融安龙舟从来不止一场赛事、一项民俗,而是萦绕心底、跨越二十六载的温柔羁绊,是扎根岁月、愈久愈深的家乡热爱。
时光回溯至2000年,彼时融江竞渡、健儿飒爽,千帆争流、热血沸腾的场景深深触动了我。有感于家乡龙舟奋勇争先的气魄、不惧强敌的风骨,提笔赋诗:“融安龙舟竞艳芳,健儿威猛远名扬。面临高手身无惧,誓取金杯志更强。”诗作记录了当年赛场的热血风采,也埋下了我与龙舟相伴半生的情缘种子。
秀美融安,一江碧水绕城郭,十里桔乡蕴风雅。两百余年龙舟竞渡,是融安熠熠生辉的传统体育名片,更是流淌在桔乡儿女血脉里的文化根脉。代代桔乡人爱龙舟、传竞渡、守初心,这份生生不息的民俗力量、薪火相传的奋进精神,是家乡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我二十余载默默坚守、倾心传播、无悔付出的初心本源。
我与龙舟的深情缘起,正是2000年那个热血盛夏。彼时,受县文体局邀请,我主动请缨,开出自家大巴接送隘面寨龙舟队奔赴柳州参赛。赛场之上,融安健儿劈波斩浪、无畏角逐,巾帼不让须眉,女队勇夺桂冠;男儿奋勇争先,男队斩获季军。
队伍载誉归乡之时,全城欢庆、万众动容,那份属于家乡的荣光与自豪,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自此,我便与融安龙舟深深结缘,岁岁相伴、年年相守,从未远离。
二十六载光阴流转,从赛场后勤保障、一线志愿服务,到赛事采编记录、笔墨诗词传扬,我始终伫立江畔、追随龙舟身影,用点滴付出守护这份热爱。即便退出岗位、步入退休生活,我对家乡龙舟文化的赤诚丝毫未减。依旧执笔为炬、以文传声,持续讲述融安龙舟故事,礼赞竞渡精神,倾尽余生余热,守护故土文脉。
二十六载逐浪而行,二十六载见证荣光。多年来,我追随着龙舟健儿的足迹,跨越山海、奔赴赛场,珍藏无数滚烫而闪耀的瞬间。2015年,我全程随行大巷龙舟队远赴防城港、钦州海域征战,亲眼见证队伍踏浪前行、奋勇夺冠、荣耀归乡。
从温柔静谧的融江碧波,到开阔浩荡的柳州江面,再到风起浪涌的北部湾海域,我一步步见证融安龙舟从乡土赛场出发,走出县城、走出桂北,驰骋市赛、征战区级、亮相各级舞台。
每一次奋楫争先的执着坚守,每一场逆风破浪的全力以赴,每一次载誉归来的万众欢腾;赛场边震彻云霄的呐喊、群众眼中滚烫的期盼、健儿汗水浸透的坚持,都深深沉淀在我的岁月记忆里。一块块熠熠生辉的奖牌、一面面迎风舒展的锦旗,无声诉说着融安龙舟团结拼搏、敢闯敢拼、永不言弃的精神风骨。
百年薪火赓续,龙舟人才辈出。回望历届龙超盛会,融安各支龙舟队伍承古启新、各展风华、代代接力。早年的隘面寨、夏河、大巷等老牌队伍,底蕴深厚、初心不改,深耕赛场、屡创佳绩;近六年来,江口龙舟队强势崛起,驰骋碧水、连夺桂冠,铸就赛场传奇“三冠王”;太平、红卫等新锐队伍朝气蓬勃、奋勇突围,以少年锐气逐浪争锋,屡屡刷新佳绩,为桔乡龙舟续写新篇。
每一次夺冠归来,村寨锣鼓喧天、乡亲奔走相告、户户欢腾庆贺。这般烟火滚烫、乡情融融的画面,我年年亲历、次次记录,将独属于融安的热血与温柔,一一珍藏心底。
如今的融安龙舟赛事,早已突破单一体育竞技的范畴,蜕变为融安文体融合、文旅共生的闪亮名片。以龙超赛事为核心,千人横渡融江、乡村健康跑等系列文体活动蓬勃开展,丰富了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温润了城市人文底色,更成为凝聚乡情、团结民心、提振士气、赋能乡村振兴的温暖载体。
“广西龙超,融闯未来!”百年竞渡薪火不息,桔乡逐浪岁岁芳华。万众翘首以盼的2026年广西龙超“聚澜杯”融安龙舟公开赛暨第二十五届长安龙舟大赛,于9月30日至10月2日在秀美融江盛大启幕。区内外及港澳地区两百余支精锐龙舟队伍齐聚桔乡、逐浪融江,同台争锋、共展风采,必将再起竞渡热潮,再谱百年龙舟新章。
江水滔滔不绝,热爱岁岁绵长。愿融江千帆永续,愿龙舟精神长存。
桨声匠心里的龙舟
文/樊丽兰
又是一年九月,桂北大地风清气朗,融江之水碧波缓缓东流,广西龙超赛事的铿锵锣鼓,年复一年又回荡在融江两岸。于融安百姓而言,龙舟从来不是一场转瞬落幕的竞技表演,它早已浸润进乡土烟火,沉淀为刻在血脉里的集体情结。
每逢赛事将近,沿江的圩镇村落,谈论龙舟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村里的青壮年主动报名集结,自发组队备赛;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坐榕树下,娓娓追忆往昔扒龙舟的陈年往事;孩童们则追跑嬉戏,满心期盼江上鼓角争鸣的盛大场面。待到正式开赛,融江两岸便成了欢乐的海洋,各族群众扶老携幼奔赴江堤,河滩石阶、沿江步道挤满围观的父老乡亲。阵阵呐喊声顺着江面飘荡,声声助威和滚滚波涛相互交织,这是独属于融安大地热烈澎湃的民间盛会。
刚来融安工作时,我只是伫立江堤的旁观者,静静眺望江面飞舟竞渡。近几年,我有幸和单位同事组成职工队站上龙舟,成为一名普通划手参加赛事。每当木桨奋力劈开澄澈江水,清凉浪花扑打面庞,急促昂扬的鼓点震荡耳畔,岸上喧嚣声声入耳,我便置身在沸腾的人潮江浪之间,思绪越过滔滔江水,飘向江边古朴的龙舟作坊,也想起我的爷爷——一位一辈子与木头、江水为伴的龙舟匠人。
在融安,造龙舟是代代相传的本土手艺,这份与木与水结缘的老手艺,同样流淌在我的老家。儿时的我,总爱守在爷爷的作坊边,静静地看他潜心造舟。简易木棚之下,细碎天光从瓦缝洒落,地上铺满卷曲蓬松的杉木刨花,木头质朴的清香混合着桐油的独特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漫开。爷爷没有繁复精密的图纸,船身弧度、板材厚薄,全凭经年打磨出的眼力与掌心经验拿捏。
选料便是造舟的根基,爷爷专挑韧性强、耐水浸泡的糠杉。哪怕木料外表完好,只要内里藏有一丝裂纹,爷爷便毫不犹豫直接舍弃,绝不将就。那墨斗弹出的笔直墨线,斧头、凿子、刨子就轮番起落。刨刀顺着木纹徐徐推进,轻薄的刨花一卷卷翻落,在脚边堆得厚厚一层。爷爷俯身凝神,眯眼反复比对船板拼接缝隙,手掌来回摩挲板面,靠指尖感知毫厘之间的凹凸瑕疵。板缝用桐油灰拌和麻丝细细填塞压实,只为龙舟入水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那时候,作坊里很少有喧哗,耳边只有刨木沙沙、锤凿笃笃的声响。爷爷的手掌布满厚茧,交错着工具留下的深浅疤痕,那是岁月和劳作刻下的印记。我在一旁静静看着,时常听见他低声念叨:龙舟要闯大江大河,要扛得住浪涛拍打,承载一船人的力量,分毫马虎不得。木头不会遮掩瑕疵,江水更不会包容敷衍,但凡偷一点懒,风浪来临便会全部显露。那时年纪尚小,我只看得见木屑纷飞的热闹,读不懂话语背后沉甸甸的分量。直到亲身投入龙超训练,饱尝江风日晒,才真正读懂爷爷这番话里的深意。
报名参加比赛后,每日工作之余,我们便开展训练。龙舟训练的艰苦,远非旁观者能够体会。每一个拂晓,晨雾笼罩融江,我们便下水反复操练,成千上万次重复划桨动作。手臂酸胀麻木,时常抬不起来,汗水混着江水浸透衣衫,湿冷地贴在身上。训练时间一长,我慢慢发现:一艘龙舟想要疾驰向前,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蛮力。得所有人紧跟鼓点号令,动作整齐划一,呼吸同频、力道同向,全队拧成一股绳,船身才能冲破层层浪涛,奋勇向前。立于颠簸摇晃的舟上,望着奔流不息的融江水,我豁然明白:爷爷亲手雕琢的,不只是一艘破浪前行的木舟,更是精益求精、求真务实的做事本心;而我们挥桨竞渡,践行的正是同舟共济、勠力同心的集体精神。
每年赛事开启,江岸彩旗飞扬,人声鼎沸,各地队伍齐聚融江奋楫逐浪。村寨队伍出征,全村乡亲前来鼓劲助威;队伍得胜归来,鞭炮鸣响,邻里相聚摆酒庆贺,欢声笑语漫遍乡野,这是融安延续百年的民俗风尚。如今机械工具提升了造船效率,但老一辈匠人坚守底线、不存侥幸的精神内核,从未被时光冲淡。每当桨叶划破江面,浪花扑面而来,恍惚间又重回那间旧作坊,天光洒落、刨花纷飞,爷爷俯身打磨船身的模样清晰浮现眼前。
身为纪检战线的一员,融江上的所见所感,爷爷传承的匠人初心,还有龙舟队伍奋楫争先的精神,始终警醒鞭策着我。造龙舟,如果选材粗疏、做工敷衍,便抵不住大江风浪;干纪检工作,如果处事松懈、心存侥幸,就容易失守原则底线。船体根基不实,遇狂风巨浪便会倾覆;人的初心信念动摇,面对诱惑考验便容易迷失方向。这时刻提醒我,工作之中既要学习老匠人严谨务实、一丝不苟,对待每一项任务从严从实、不打折扣;也要学习龙舟队伍团结协作,凝聚合力,守牢初心,谨守分寸。
融江浩浩汤汤奔流不息,龙超的阵阵鼓点岁岁响彻两岸。和同事并肩挥桨的每一刻,都是一场跨越岁月的精神对话。爷爷未曾留下豪言壮语,却把一生坚守镌刻进一艘艘木舟之中。一代代融安人对龙舟滚烫深沉的热爱,深藏于滚滚碧波之间,时刻警醒着我,照亮我履职修身的漫漫前路。
浪尖上跃动的最硬骨头
文/钟 磊
融江的水,是有筋骨的。
它从云贵高原的褶皱里奔涌而来,穿过九万大山的层峦叠嶂,一路裹挟着杉木的清香与岩石的棱角,到了融安地界,忽然舒展成一川开阔的碧波。这水养育了两岸的金桔林,养育了长安骑楼街的烟火,更养育出了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豪迈——那便是融安人的龙舟。
每年金秋,当金桔的甜香开始在山坳里弥漫,融江便要醒了。不是春水初涨的那种苏醒,是龙从深潭里腾跃而起的苏醒。江面上的风开始带着鼓点的节奏,岸边的榕树底下开始聚集起赤膊的汉子,连巷子里卖滤粉的阿婆都要多煮几锅——龙舟赛来了。
融安人划龙舟,划了两百年。百年桨声,从清朝的浪里划来。
老辈人说,清朝后期,融江边上的码头就已经有了龙舟竞渡的影子。那时候的长安镇是湘黔桂三省边的水运枢纽,盐船、米船、杉木排顺着融江上下穿梭,码头上的船工们常年与江水搏命,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一年端午前后,不知哪个码头的小伙子先挑起了头,把平日里运货的木船装饰一番,插上彩旗,敲起铜锣,在江面上比起了速度。这一比,就比出了瘾头,年年比,代代传,传成了融安人骨子里的节日。
清道光年间,融江河畔就有了有组织的龙舟赛。那时候,东圩是融江河东的老圩场,码头兴旺,商船云集。年轻的船工们凑钱造了第一艘龙船,用的是本地最好的香杉木,船身雕着龙头,船尾刻着龙尾,起水那天,全村人都到江边烧香祈福,鞭炮声炸得江面都在颤。
这一划,就是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里,融江的水涨了又落,岸边的榕树叶落了又荣,划龙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子劲头没变。抗战时期,扒龙船停过几年,可等硝烟一散,第一艘被抬进江里的,还是龙舟。改革开放那年,由政府出面组织了第一届龙舟大赛,十里八乡的队伍都来了,江面上几十艘龙舟一字排开,鼓声震天,号子动地,岸边的观众挤得连骑楼的栏杆上都站满了人。那一天,融安人知道,这条龙重新活过来了。
在融安,说起龙舟,没人不知道太平龙舟队。
去年秋天,第二十四届长安龙舟大赛的决赛日,融江水面上的风都带着紧张的味道。传统27人男子龙舟的决赛赛道上,六艘龙舟像六支离弦的箭,逆着水流往上游冲。最中间的赛道,东圩村的龙舟正和邻村的队伍咬得死紧,你超我半个船头,我追你半条船身,八百米的赛道,到了最后一百米还分不出胜负。
岸边的喊声已经哑了。乡亲们挤在江堤上,老人攥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连平日里最文静的姑娘都扯着嗓子喊,喊到喉咙出血也不肯停。他们不是在看一场比赛,他们是在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在江面上替全村人拼命。
船上的鼓手是这支队伍的灵魂,他的鼓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每一下都砸在全队人的心跳上。“咚——咚——咚!”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春雷滚过江面,像战鼓擂在阵前。
划头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阿明,胳膊上的肌肉像一块块铸铁,桨叶每一次扎进水里吃水很深,拉出来带起一片浪花。他与舟上的二十三名划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俯身、插桨、拉水、起身,再俯身、再插桨,每一个动作都卡着鼓点,每一次发力都合着节拍。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又溅进江里,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江水。
最后五十米,对手突然发力,船头猛地窜了上来,超过了东圩半个船身。岸边的喊声一下子弱了下去,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红了眼眶。
可鼓手的鼓没乱。他反而把鼓点敲得更急了,嘴里发出一声粗粝的号子:“扒龙舟的汉子——给我拼啊!”
这一声号子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每个队员的骨头里。阿明吼了一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水面,桨叶深深地扎进水里,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身后的二十三个人同时低吼,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那一根桨上。
龙舟猛地一震,像一条活过来的蛟龙,在水面上硬生生地又窜出了一截。
半条船身、一个船头、半个船头……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东圩队的龙头,刚好比对手多出了一个龙角的距离。
岸边炸了。
太平的人疯了一样地往江边跑,跑着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船上的队员们也疯了,他们把桨往天上扔,互相往身上泼水,泼着泼着,有人带头唱起了《真心英雄》,二十七条沙哑的嗓子凑在一起,跑调跑得厉害,却比任何歌唱家的演唱都要动人。
后来有人问鼓手,你们是怎么赢的?
这个黝黑的汉子抹了一把脸,说:“哪是我们赢的?是全村人托起来的。”
夺冠后,太平摆开了龙舟宴。全村的男女老少,加上周边村寨来贺喜的客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十二大碗”,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聊到天亮。席间,老队员拉着年轻队员的手,一遍一遍地讲以前的故事——讲哪一年的洪水差点冲翻了龙舟,讲哪一年的比赛输了全村人一起哭,讲老一辈的划手们是怎么用肩膀把龙舟从江里抬上岸,又是怎么用手掌把船身磨得发亮。
“娃啊,记住,龙舟不是一个人划的。”老队员的手很糙,像老树皮,“是一村人,一条心,才能划出个名堂。”
这就是融安的龙舟,它不是一艘船,它是一个村的根,是一族人的魂。
融安的龙舟,还有另一种味道,装着游子的乡愁。
训练的确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江边练体能,练划桨,一练就是一整天。胳膊被桨磨破了皮,贴上创可贴接着练;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缠上布条继续划。累到极致的时候,好多人也想过放弃,可一抬头,看见船头那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龙头,就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融安的龙舟,是融安鹭鹚洲人自己造的。
每年龙舟赛前,造船老木匠都会带着几个徒弟,到深山的杉木林里选木料。选木料是有讲究的,要选那种长了二三十年的香杉,树干要直,木纹要顺,这样造出来的船才轻、才韧、才经得起浪打。选好木料,择个吉日,全村人都来帮忙,放鞭炮、烧香、拜山神,然后才动手伐树。
造船的过程,简直像一场仪式。老木匠拿着墨斗,在木头上画线,画一笔,念一句祈福的话。徒弟们按着墨线刨木头,刨下来的木花卷成一卷一卷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船身拼好那天,全村的男人都来帮忙,用粗麻绳把船身勒紧,用桐油一遍一遍地刷,刷到船身发亮,能照见人影。
龙头是最金贵的。要用整块的樟木雕刻,龙的眼睛要嵌上玻璃珠,龙的犄角要缠上红绸。龙头雕好那天,要举行隆重的开光仪式,由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给龙头点睛,点完睛,这条龙就算活了。
在融安人眼里,龙舟不是木头做的,是有灵性的。它载着祖辈的手艺,载着枕水而居的日子,更载着散落在天南海北融安游子的乡愁。
每年龙舟赛,在外打工的人都会赶回来。有的从广东回来,有的从浙江回来,有的甚至从更远的地方回来。他们不一定都能上船比赛,可哪怕只是回来看一眼,摸一摸船身,和村里的老伙计一起吃一顿龙舟饭,这一年的念想就圆了。
有个在深圳打工的东圩人,连续五年都赶回来参加龙舟赛。他说,在外面打拼,累了、倦了,就想想融江的水,想想龙舟的鼓点,浑身就又有了劲儿。“只要龙舟还在划,我的根就还在。”他说,“不管走多远,一听见那鼓声,就知道家在哪儿。”
是啊,融安的龙舟,划的哪里是速度?划的是乡愁,是念想,是刻在血脉里的归属感。
算来,融安的号子,喊了两百年
可以说融安龙舟的号子,是融江上的一绝。
听“嘿——嗬!嘿——嗬!嘿嘿嘿嗬嗬嗬!”
那号子不是唱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粗粝、雄浑、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杉木的硬气,一声接一声,顺着江面能传出去好几里。听见这号子,岸边的人就知道,龙舟来了。
融安龙舟号子,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老辈人说,最早的号子是船工们拉纤的时候喊的,后来用到了龙舟上。号子的节奏跟着鼓点走,鼓点快,号子就急;鼓点慢,号子就缓。号子的词儿不固定,有时候是即兴编的,有时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可不管词儿怎么变,那股子气势不变。
“融江的水啊——嘿嗬!
浪打浪啊——嘿嗬!
融安的汉啊——嘿嗬!
敢拼闯啊——嘿嗬!”
这号子,是喊给江水听的,是喊给对手听的,更是喊给自己听的。每喊一声,身上的力气就多一分;每喊一声,全队的心就齐一分。
各村龙舟队里,新老搭配是出了名的。老队员传经验、教技巧,年轻队员出力气、拼速度。有个姓沈的领队说,龙舟能传两百年,靠的就是传帮带。老的不藏私,小的肯吃苦,这股劲儿就断不了。
训练的时候,老队员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划龙舟,胳膊要齐,心更要齐。”
为了练齐,各村的队员们吃过不少苦。最开始练的时候,动作不齐,你快我慢,船在江面上走得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老汉。老队员就让大家在岸上练,一排人站好,拿着桨,对着镜子练动作,练到每个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练到每个人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练到最后,全队二十七个人,不用看,不用喊,只要鼓点一响,手上的动作自然就合上了。因为那鼓点不是敲在耳朵里的,是敲在心上的。
除了队员,各村的后勤队也是出了名的。每年备赛,屯里的群众自发组成后勤队,下厨的下厨,送饭的送饭,洗船的洗船,修桨的修桨,全村上下拧成一股绳。队员们在江上训练,岸边的后勤队就守着,太阳大了撑伞,渴了递水,饿了送饭,比照顾自己家孩子还上心。
有人说,江口龙舟厉害,厉害在队员的力气大。可江口人自己知道,他们厉害的不是力气,是人心。两百多年了,江口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股子“全村一条心”的劲儿,从来没变过。
这就是融安龙的精神——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一群人的众志成城。
沿着融江岸边缓步前行,远处的夕阳,映着最硬的骨头。
东圩村、红卫村、大巷村的龙舟队,夕阳西下了还在训练。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晚霞把融江的水面染成一片彤红。江上的龙舟就在这片金红色的波光里来回穿梭,鼓点铿锵,桨影翻飞,远远看去,像一条在火海里游弋的蛟龙。
广东来的伍新成教练站在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队员们的动作。带过专业队的他与融安龙舟结缘已有十多年,融安龙舟赛的氛围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退下来之后,大巷队向他发出邀请,他毫不犹豫地执教大巷队,今年是第二次带大巷队了,对这支队伍的脾气摸得很透。“队员肯吃苦、拼劲足、凝聚力强。”他说,“就是动作一致性还得磨。”
为了磨动作,伍教练把每一次训练都当成正式比赛。掐时间、卡节奏,每一组训练下来,都要给队员复盘,哪个桨下深了,哪个起身慢了,哪个拉水的力度不够,一点一点地抠,一遍一遍地练。
龙舟队员们都是业余选手,大多要兼顾工作。有种金桔的果农,有在镇上开店的个体户,有在工厂上班的工人,可不管多忙,训练从不缺席。每天忙完自己的活儿,就往江边赶,赶到了就上船,上船了就拼,拼到太阳落山,拼到月亮升起,拼到胳膊抬不起来,也没人说一句累。
有个叫郑兴明的队员,平时在村里种金桔。每年八月初,正是金桔管护最忙的时候,可他还是每天抽出时间来训练。“地里的活儿再忙,融安浪上龙舟训练也不停止。”
河东岸边老樟树下围了一圈人,陈阿公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他胳膊上还留着道三寸长的疤,那是以前融江龙舟赛留的印子。那是陈阿公做船上的头桡时,一年融江比往年野,前三天连下暴雨,上游的水裹着泥沙往下冲,浪头像小水牛似的乱撞。组织者打算把比赛延后,各村的船老大全拍了桌子:“融安的龙还怕水?就算浪把船顶起来,我们也能把它按回水面!”
开赛那天出了奇事,发令的枪刚响,冲在最前面的东岸村龙舟,船底“咔哒”一声撞在了暗礁上,硬生生裂了道口子。江水呼呼往舱里灌,没半分钟船身就斜了半边,岸上的惊呼还没落地,一船二十多个汉子没一个往水里跳。
陈阿公当时坐在头桡的位置,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手别停!桨别乱!”
二十四把杉木桨往水里扎得死稳,一边往外舀水,一边居然还跟着鼓点往前划。水漫过了膝盖,船板泡得往下沉,整条船偏着半边身子,居然把后面追得最猛的西街队给超了过去。冲线的那一刻,舱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腰,岸上几万号人喊得嗓子都破了声。最后那条漏了半舱水的龙舟,靠岸之后直接嵌进了沙滩里,二十多个汉子爬上来,个个浑身是水,眼睛亮得像江里的星子。
后来有人问他,当时船都要沉了,怕不怕?
陈阿公把烟袋往鞋帮上一磕:“怕什么?船是村里人凑钱打的,桨是自己家刨的,你松一手,龙的脊梁骨就断在水里了。融江的龙,哪有半道上回头的道理?”
那道撞出来的船疤,后来被村里人用铜钉铆了起来,那条船在江面上漂了二十二年,直到木料全泡成了深褐色,再也下不了水,被村里宝贝一样供着。现在每次新船起水,船手们都要过去摸一摸那排铜钉,说摸过之后,龙的气就接到新船上了。
有人跟陈阿公说,现在外头的龙舟赛,全是专业队,用塑钢船,碳纤维的桨,你们这传统龙舟早过时了。
阿公当时眼一瞪,指着脚下的融江说:“他们比的是速度,我们划的是根。”
融安的龙从来不是供在庙里的泥像,是活在浪里的。
它藏在陈阿公胳膊的疤里,藏在老船身上的铜钉里,藏在果农们沾着金桔香的桨柄上,藏在六十岁的阿公给十六岁孙子拍船板的掌心里。平日里它就趴在融江的水底,守着两岸的金桔林,看街上的滤粉店冒着热气,看放学的娃在岸边跑。等赛龙舟的鼓点一敲,它就醒了,顺着龙舟的船舷,直接窜出水面,带着一整条江的人,往浪尖上撞。
太阳往西边沉的时候,江面上的龙舟慢慢往岸边靠。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还有远处飘来的金桔的甜香。几个刚下船的后生,浑身是汗,却攥着桨不肯放,脸上晒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融江的水浩浩荡荡往南流,浪尖上还闪着没散的金光,跳动着最硬的骨头。这哪里是龙舟在飚,是活着的龙,驮着融安人刻在骨头里的勇气,在世代流淌的江面上,飞驰不息。
滑动阅读全文
★本条微信为“融安县融媒体中心”出品,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和署名!
值班总编:滕以洪值班校对:郑思敏
责任编辑:李朝杏责任校对:潘 毅
责任监制:莫意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