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里是穷的。穷得连一条狗,也似乎是多添的一张嘴。但乡下的日子,又似乎少不了一条狗。夜里有动静,它便“汪汪”地叫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开去,能惊动半个村子的人。于是,母亲便从邻家抱回了一只小狗。

它来的时候,才三四个月大,浑身是黄茸茸的毛,像一团会动的土疙瘩。眼睛黑漆漆的,怯生生地望着这陌生的世界。我那时六岁,个子也不比它高多少。便常常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它便舔我的手,温热的,痒痒的。母亲说:“好好养着,长大了能看家。”我便给它起名叫“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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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长得很快。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它便能跟着我满山跑了。沂蒙山的坡是舒缓的,草是青的,羊是白的。我赶着几只羊,大黄便在前头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又回头看我,舌头伸得长长的,喘着气。有时候,它会猛地冲进草丛里,惊起一只野兔,便追出老远,最后总是垂着头回来,趴在我脚边,肚皮一起一伏的。我便蹲下来,抚摸它的头,说:“不碍事的,咱又不吃兔肉。”它便舔我的脸,湿漉漉的。

后来,它长得更大了。家里便用铁链子将它拴在门口。链子是生铁的,锈迹斑斑的,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有生人来,它便挣着链子狂吠,声音震得铁链子哗哗作响。客人便吓得直往门里躲。母亲便喝住它。它便不叫了,只是喉咙里还“呜呜”地响着,尾巴却垂了下去。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远远地就能看见它蹲在门口,两只耳朵竖着。一看见我,便站起身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我便跑过去,解了链子,带它去河边饮水。它便撒着欢儿跑,跑几步,又回头看我,等我赶上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住校。每星期回来一次。大黄便老了许多。它的毛色不再鲜亮,像旧棉袄上的补丁。眼睛也浑浊了,看人时总像是蒙着一层雾。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奔跑,只是慢慢地走,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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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回来,看见它趴在屋檐下,太阳照着它的背,一明一暗的。我走过去,蹲下身,它便慢慢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那舌头还是温热的,却仿佛比从前薄了些。母亲说:“大黄老了,吃不动硬东西了。”我便去厨房,拿了一块煎饼,掰碎了,泡在汤里,放在它面前。它嗅了嗅,便慢慢地吃起来。吃着吃着,便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却更深了,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后来,我便常常想起小时候。想起它刚来时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在山上跑的样子。想起它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等我回来的样子。

如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听说大黄早就不在了。母亲说,它死的那天,自己走到村后的山坡上,趴在那儿,再也没有回来。我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我想,大黄在我家,大约是没有享过什么福的。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它的一生,不过是一条土狗的一生。看家,护院,跟着一个孩子满山跑。然后老了,便悄悄地走了。

可是,我又想,也许它并不觉得苦。也许在它的记忆里,那些太阳照着的午后,那些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的日子,便是它全部的好日子了。也许它并不计较吃的是什么。也许它只记得,那个六岁的孩子,曾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那阳光是暖的,那孩子的胸膛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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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村后的山坡上,青草又绿了。我不知道大黄是否还在那里。或许它的骨头早已化作了泥土,融进了沂蒙山的那一片土地里。或许它的灵魂还在那山坡上,看着日出日落,看着羊群走过。

而我呢,我常常在梦里,又回到那个小山村。又看见一只黄狗,在院子里跑。又听见它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开去,传开去,惊动了半个村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