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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手非常大且柔软,相比她的身材。她心灵手巧,小时候的衣裳,不少是她自己做的。妈妈会织毛衣,各种新颖款式,一看就会。而我并没有继承这些基因。她不让我做家务,一直说,“好好学习,长大了有人帮你做。” 如今,除了跟着做菜节目学了西红柿炒蛋,我不会做饭。

妈妈所受教育不多,在县里上过初中,后被我爸看上,早婚,到今天,两人已经接近70年的婚姻。妈妈的妈妈,据说在她小时候,一次回天津的火车被日本人炸毁而从此音讯全无。前两年在天津杨柳青,姥姥家所在的地方,我电话问了妈妈,还记不记得她妈妈的名字。当地的人说,有一个村子的人姓韩。从小失去母亲,对她肯定是个无法弥补的缺失,就像我现在,心里缺了一块,永远无法补上。她的性格坚强,不认输,一直抗争。以前的同事提起她,说“那个战斗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2013年她和爸爸去了休斯顿。一个傍晚,我带他们去一个露天购物中心,忽然狂风暴雨,我们冒着密集的雨滴在大风里走了10多分钟,才到停车的地方。妈妈明显感到了害怕,第一次,我看到她怕。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没有怕过什么。

她也很偏执,不论什么人得罪了她,她都想尽办法要出气。因此,她得罪了不少亲戚朋友,和家里的人也时常关系紧张。她身材不高,但气场强大。现在想想,我出国的20多年前,她一直托举着我和我们的家。

去美国这些年,特别是妈妈来休斯顿的半年,不论我做什么,不论对错,她都支持我。无论我去哪,问她是否一起,不管什么地方,她总是愿意跟我一起去。尽管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她也会心生怯意。兄弟姐妹间,我们俩最聊得来,也长得最像。这许多年,她无条件支持我。

她走后的第二天,侄女聊起小时候和她常常在趴在五楼家里窗子,等着我,看着我下班骑车回家。而这些,在她走了,我才知道。

前两个月,震惊得知一个朋友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走在小区里,头上的阳光温暖和煦,“他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这个念头执着地出现在脑海。 而今, 妈妈走了。 前几天晚上从外面回到她住过的小区,眼泪止不住。今天下午出去晒太阳,心里竟然涌起再也不用像往常一样,牵挂她坐在小区的椅子上晒太阳,我走一圈赶紧回去看她。我的轻松,竟然是她永远的离开,何其残酷!

妈妈住院20多天,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20多天,再也没有站起来。 直到她离开前两天,我还相信她将好转起来。每天出了医院,就研究各种检查结果,用AI查询新出现的状况和治疗建议。恨自己没有学医,临时恶补这许多医疗知识。我感到极其无助和焦虑,因为她的症状越来越多,一天一变。

医生不常叫家属参与病情探讨,我观察她每天的变化,针对新出现的症状和他们商量修改医嘱,即使下了医嘱,往往隔天才能打上针或吃上药,对于一天一个变化的老年病人,每一天的治疗都非常关键,因为自从入院她就在吐血,红细胞减少到1.8.看着不停检查出来的各种指标, 每天都心急如焚。我想留住她,留住她渐渐孱弱的身躯。他们叫家属谈话, 十次有九次是病情有了恶化,让家属签署种种医疗通知,作为律师,我明白,他们免责的动作,做的比医嘱执行快。免责的词句,比病情考虑得更周全。

20多天的挣扎和焦虑,磨平了她最后在家的记忆。入院一周多的一天深夜,她央求我说,你不能走,带我回家。那个时候还没有插上氧气管。每每说起这件事,我就后悔, 应该带她回家。她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家里的录像隔几天就会自动删除,已经找不到她最后在家的样子了。

You are not here any more!Mama, I miss you!

我和她的缘分,截止到今年,这个月18号。我的出生,让她痛苦;她的离开依然在痛苦中。看着她的血压为零,我是麻木的,因为我握着的她的手,依然温暖。其实今年好几次,我都想抱抱她,说我爱你。现在, 再也没有机会。(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