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豆腐,不是过年才做的。平常也做。隔个四五天,母亲就泡一桶豆子。豆子是自己种的,挑过一遍,坏的不要,换上井水,泡一夜。第二天鸡叫头遍,她起来推磨。
我家那口石磨,搁在灶屋门口的长凳上,磨盘重,母亲一个人推。磨架上有根木棍,一头插进磨眼,她两只手扶着,身子一前一后。
磨盘转起来,沙沙的,很沉,像外头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黄豆和水一勺一勺从磨眼里喂进去,白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流进底下的木盆。
我小时候就是被这个声音叫醒的。醒了也不起来,躺在被窝里听。磨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是母亲在添豆子,勺子刮着桶底,吱的一声。
磨完的浆要滤。锅上架一个木架,一块老白布,四个角系在架上。母亲把磨好的浆连渣一起倒进去,两只手在布包里揉,揉一阵,拧一把,白的往下淌,渣留在布上。
豆浆下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拿一把长柄勺,把浮上来的沫子一勺一勺撇掉。这时候她不许我站在灶边。
她说,滚浆溅到脸上,要留疤的。我就蹲在门槛上,闻那股豆腥气一点点变香。
豆浆开了,舀进一只大陶盆,等它凉一凉。点浆是母亲的一手活。她不用石膏,用的是头天留下的老浆——上一回点豆腐多出来的浆水。
那些浆水,被母亲装在碗里,搁在阴凉处,第二天泛酸,正好当引子。她端着那碗浆水,一手拿勺,在盆里慢慢搅,浆水一线一线淋下去。
起先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两盆水混到一处。搅着搅着,豆浆面上浮起点点白花。再搅,白花连成片,一片一片往上涌。母亲的手就慢下来了,最后干脆停住,盖上盖子。
一袋烟的工夫,揭开盖子。盆里已经不是豆浆了——白的沉在下面,淡黄的清水浮在上头。这就是豆腐脑。她舀一勺给我,撒一点糖。我端着碗呼呼地吹,烫得舌尖发麻,还是舍不得放。
剩下的一盆倒进木格子。格子底下铺布,布上倒满,四角包起来,压上一块洗净的石头。压多压少是另一门学问。压得久,水走得多,豆腐老,出数也多;压得轻,豆腐嫩,分量就显得少。
村里有人说母亲傻。一样的豆子,别人多压半个时辰,能多出半板豆腐,多卖两毛钱。母亲不。她说,人家花钱买的是豆腐,不是石头。
豆腐揭开,白,颤巍巍的,切一刀,断面细得像玉。天没亮,母亲就挑着出门。两只木桶,豆腐浸在清水里,上头盖一块湿布。走十五里到镇上。
有时候不换钱,换东西——一板豆腐换两斤盐,换半斤煤油,换针线。她记性好,谁家欠着、谁家多给了,都在心里,不写字。
有一回下大雨,豆腐没卖完,她又挑着回来。两桶豆腐在屋里搁着,再放一天就酸了。那天晚上她全煎了。
一整锅,撒上盐,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我吃得最多。第二天她对我说,昨天你们吃得真香。她说这话的时候,像那是什么好得不得了的日子。
后来我出门了。母亲依旧年年做豆腐,一直到做不动才停。她走那年冬天,我在灶屋里翻出那只陶盆,盆底还剩着一点干掉的浆印子,灰白灰白的。
现在我家灶台上也有一只碗,装着老浆。是我自己学着做的。一直没大做好,直到去年,有一回点得正好,白的沉下去,清水浮上来,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儿子端着碗,吹着气喝豆腐脑。我想起我蹲在门槛上的那些早上。母亲那时候站在锅边上,心里是有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