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春天,东莞运河边上的邮币市场,刚过九点就人声嗡嗡。六七十个档口沿运河排开,卖邮票、钱币、电话磁卡,每个档口的玻璃板底下都压着张行情单,红笔写的价,隔两天一改。风从运河水面卷过来,带着股潮味,吹得行情单角直翻。

蔡一鸣蹲在自家档口后头,拿毛刷一下下扫玻璃板上的灰。他这档口小,就两节柜,货不多,可他侍弄得干净。蔡一鸣二十六,做这行四年,手艺是叔教的。他叔跟马三是老街坊,打小一个院里长大,后来蔡一鸣来东莞摆摊,每回收到好的首日封,都给马三留一套。马三摆在自家柜上跟人显摆,说这是侄子孝心赏的,逢人便吹。

蔡一鸣平日里本分,每日开门先擦柜,再摆货,末了给马三留的那套封腾个干净角。他这摊是小,可胜在真,散户信他,不坑不瞒。今早他还跟隔壁卖钱币的老张说,这季龙钞要涨,让老张留两版。老张笑他嘴甜,转头真留了。蔡一鸣每日开门,先扫一眼莫七的行情牌,再定自个儿的价。今早那牌前围的人,比往常多,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今儿一早,马三就晃到他档口,袖口里揣着那套新留的龙年首日封,还没显摆呢,市场就乱了。

市场门口那块行情牌,是莫七的地盘。莫七本地人,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见牙不见眼,控着行情牌,还养着一帮托儿。今儿他的人把行情牌前围了,几个托儿扯着嗓子起哄:"八十年的猴票,一百二收,有出的快出!""错版磁卡,价还要涨,手里有货的别贱卖!"散户听风就是雨,呼啦围上去,行情牌前挤得水泄不通。

莫七这人,不是光会起哄。他早年跑过邮路,全国哪里的票出新、哪版要涨,他门儿清。行情牌上的价,他说了算,散户认这块牌,就像认秤。上回有版邮票,莫七提前放风要涨,托儿一喊,价真从六十窜到一百一,他手里的货出得利索。这就是莫七的能耐——他造势,散户跟风,他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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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七最露脸的一回,是去年秋天。有版生肖票,市面存货少,莫七提前半个月放风说要缺,托儿天天在牌前念。等价起来,他手里的三百版一口气出清,挣了小一万。那回之后,散户更认他的牌,连外乡来的散户都来东莞看他的牌价。

莫七手里那帮托儿,不是街头混混,是相熟的老散户,平日也买卖,莫七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在牌前帮腔。这法子脏,可灵。散户看牌前的人喊,以为真缺货,跟着抢,价就上去了。莫七坐在他的小屋里,喝茶听外头喊,价一到他心的数,手里的货出个干净。

佟老板的人站在外圈,冷眼记着账。佟老板是北方来的,四十来岁,穿西装,梳大背头,资金厚,在市场包了两间档口。他不爱吆喝,就让人现金扫货,谁家好货低价"寄卖"给他,他转手抬价。今儿莫七的托儿一闹,佟老板的人把几版好邮票全扫了,价压得低,散户还当捡了便宜。

佟老板也不是吃素的。他带来的现钱,用旅行包装,一包就是好几万。他的人进市场,不问价,好货直接现金拿走,档主乐得脱手快。莫七造势,他压价收,两家一唱一和,把散户的好货两头夹。蔡一鸣那版文革邮票,佟老板的人今早来过,放下五十块,说"放咱这儿,转手分你三成"——话好听,实则把蔡一鸣的货锁死在他手里。

佟老板的狠,在钱上。他来东莞半年,包下两间档口,不跟散户磨嘴,直接甩旅行包。谁家急用钱,他现钱拿走好货,转手往北方发,一倒手挣三成。莫七造势,他收势,两家把散户夹在中间,散户的货低价进,高价出,挣的全是中间那截。

佟老板来东莞头个月,就演过一出。市场里老周急着用钱,一版珍稀钱币想出手,佟老板的人二话不说,旅行包一开,现钱点清,老周乐得直谢。可没过三天,那版钱币在佟老板另一间档口,价翻了一倍。老周后来知道,直拍大腿,可钱到手了,悔也晚。

蔡一鸣夹在中间,手里的毛刷停了。他柜上那版文革邮票,莫七的人昨儿来逼他"寄卖",八十的价只给四十五;佟老板的人今早也来,给五十。两头都压他,他不敢出声,怕得罪谁都活不成。蔡一鸣不知道,这夹当间的日子,今儿只是开头。

马三看在眼里,把那套首日封往柜上一拍:"一鸣,你这摊,让人当柿子捏了?"

蔡一鸣苦笑:"三叔,我小本买卖,莫七的托儿天天在牌前演戏,佟老板的现钱压场,我夹当间,谁也得罪不起。"

马三脸沉下来,掏出大哥大,按了加代的号。

那头加代刚起床,听马三说完,只回了一句:"你在那盯着,我下午到东莞。"

马三挂了电话,跟蔡一鸣说:"你叔跟我老街坊,你就是我半个侄子。这事儿,代哥管。"

马三没走,搬个凳子坐蔡一鸣档口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行情牌,像尊门神。

对面记账摊的小蔓,这会儿正低头写账。她二十出头,瘦,戴副眼镜,话少,笔头快,帮全市场记账,哪家出了啥、进了啥,她本子上都有。她抬眼瞟了下行情牌前起哄的托儿,皱了皱眉,又低头写她的。那些托儿她认得,天天在牌前喊涨,喊完回头把货低价塞回莫七手里——这出戏,她看了不下百回,早看不惯。

有一回蔡一鸣去记账,小蔓低声说:"一鸣哥,莫七那托儿,喊的价他自个儿接,你别信。"蔡一鸣叹气:"我小摊,信不信有啥法?"小蔓没再劝,把账记得更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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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下午到了,坐辆皇冠,后头跟着丁建。他先去蔡一鸣档口看了看那版邮票,又去行情牌前站了会儿,看莫七的托儿演戏。回来,在档口后头坐下,曾财把皮包打开,六万现钱码在桌上。

加代看那板钱,没急着说话。他望了眼行情牌方向,半天才开口:"两家抢庄,都想把别人的价压下去,把自己的货抬起来。咱不帮谁,咱放钱收票,让他们自己咬。"

曾财笑:"代哥,这钱我垫,收上来的票转手给深圳的户,挣得回来。"

加代点头:"马三,你进市场放话,就说咱现钱收好货,价随行就市,比两家都高一分。莫七要抢货源,就得比咱更高;佟老板要压场,也得加钱。他两家为了不输对方,价越抬越虚,货全囤自己手里。"

常鹏在旁边沏了壶茶:"咱收的票,转手就走,不砸。这局,咱坐收。"

加代端了茶,抿一口:"马三放话,价随行就市,比两家高一分。这'一分'是饵。莫七要抢货源,价得比咱高;佟老板要压场,也得往上加。他俩谁也不服谁,价就一路虚上去。等散户看清托儿演戏,不跟了,他俩手里的高价货,谁接?"曾财笑:"接盘的只有咱,咱按实价收,转手挣差。"加代点头:"所以咱是坐收,不是入局。"

加代把蔡一鸣叫到跟前:"一鸣,你记着,这两家压你,不是因为你货差,是因为你好捏。今儿咱放钱,不是替你出头,是让两家自己咬。等他们咬累了,你的货自家卖,价自家定。"蔡一鸣点头:"代哥,我懂了,往后不让人锁货。"加代笑:"懂就好。"

马三来了精神:"这招损,我喜欢。"

加代让丁建跟着,先去莫七的小屋,又去佟老板的档口,各露了个脸。他对莫七说:"莫老板,我收票,不抢你的牌。"对佟老板说:"佟老板,我收票,不压你的场。"两家都当他客气,没往深处想。可加代这脸一露,后头放钱收票,两家都当他是来分一杯,更急着抬价压对方。

马三揣着那套首日封,钻进市场,见人就递烟:"兄弟,代哥在东莞收票,现钱,价随行市,你那好货别便宜了莫七佟老板。"

一个卖磁卡的后生凑上来:"三哥,真现钱?"马三把皮包拉开给他看:"睁眼瞧,深圳曾老板的钱,假一赔十。"后生把一沓磁卡拍桌上:"那我信你,莫七给的价太抠。"旁边卖钱币的老张也凑过来:"我那版龙钞,佟老板压到八十,你给多少?"马三笑:"市价九十五,现钱。"

又来个卖邮票的姑娘,捏着一版邮票犹豫:"三哥,莫七说这版要涨到两百,你给多少?"马三把票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丫头,莫七的托儿喊两百,是他自个儿接不接。我按一百六收,现钱,你爱卖不卖。"姑娘想了想,把票拍桌上:"你实在,我卖你。"马三点钱,姑娘捏着票子走了,回头冲马三笑。

消息传开,散户把货往蔡一鸣档口送。马三价随行就市,比莫七给的高,比佟老板也给的高。可莫七会不会善罢甘休,马三心里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