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9月17日,联合国安理会就美国起草的一项涉伊决议草案进行表决,结果以11票赞成、2票反对、2票弃权未获通过。俄罗斯和中国作为常任理事国投下反对票,巴基斯坦、索马里弃权。草案原本试图延长负责监督伊朗制裁执行情况的专家小组授权,却因中俄反对而被否决。伊朗随后公开表示“高度赞赏”,但这场表决真正暴露出的,并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投票对立,而是围绕伊朗核问题、联合国制裁是否仍具法律效力,以及安理会究竟应当扮演什么角色的一场持续争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美国推动这项草案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理由。安理会专家小组的职责,是搜集、分析有关制裁执行和违规情况的信息,并向安理会提出建议。联合国安理会资料显示,该小组原有授权将于9月26日到期。美国因此认为,如果专家机制消失,安理会将失去一个相对独立的信息来源,今后判断有关制裁执行情况时可能出现监督空白。美国代表在投票后也明确表示,没有专家小组,安理会获取制裁违规信息的能力将受到影响。

问题恰恰在于,中俄并不承认这套机制在当前形势下仍然具有成立基础。俄罗斯和中国的核心判断,是联合国安理会第2231号决议已经按照原定安排于2025年10月18日终止,安理会对伊朗核问题的相关议程也已经结束,因此继续以原有框架推动制裁委员会及专家机制,本身就存在程序和法律依据上的争议。中国在安理会发言中再次强调,2231号决议已经终止,当前更需要推动谈判、缓和地区紧张,而不是继续通过安理会进行政治施压。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法律解释完全不同。英方在安理会明确表示,三国此前启动了所谓“快速恢复”机制,即“snapback”,理由是伊朗被指未履行伊核协议相关承诺。按照这一解释,相关制裁在2025年重新恢复,2231号决议及其所涉及的制裁安排并没有因为原定日期到来而自动失去全部效力。英国代表因此认为,安理会仍有权处理伊朗核问题,相关制裁和监督机制也具有继续存在的法律基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这就形成了当前伊核问题最棘手的一层矛盾:争议已经不仅是“要不要制裁伊朗”,而是“谁有权决定制裁是否仍然存在”。同一份安理会决议,因为对“快速恢复”机制、终止日期以及此前程序的不同解释,产生了两套截然不同的法律结论。俄罗斯和中国认为,2231号决议已经到期,继续恢复旧制裁缺乏合法性共识;英国等西方国家则坚持认为,相关程序已经启动并产生法律后果。双方争论的,其实是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的连续性、解释权和执行边界。

更值得注意的是,专家小组本身也并非一个完全脱离政治的技术机构。它负责收集信息、调查违规情况并提出建议,但最终如何解释这些信息、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仍然取决于安理会成员之间的政治共识。路透社报道指出,这一专家小组过去一年实际上一直没有正常运作,因为安理会成员无法就专家任命达成共识。换言之,此次表决并不是突然切断一个正在高效运转的监督体系,而是在一个已经长期陷入政治分歧的机制上,进一步确认了这种分裂。

伊朗对中俄投反对票表示高度赞赏,也正是因为这场争论已经超出了一个专家小组存续与否的范围。对伊朗而言,制裁问题关系到经济、外交乃至核问题谈判的空间;对中俄而言,则涉及如何看待安理会决议的法律效力,以及能否接受成员国在存在重大分歧的情况下单方面推动制裁恢复。与此同时,美国及欧洲国家担心的是,监督机制弱化后,伊朗相关核活动和制裁规避行为可能更加难以获得独立核查。两种关切都具有现实基础,也因此使问题更难通过一次表决解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伊核问题正在出现一种“制度还在、共识却在流失”的状态。安理会仍然存在,决议文本仍然存在,专家机制也曾经存在,但各方对同一套规则的理解已经越来越难以重合。联合国机制最重要的价值,并不只是能够通过多数票形成某项决定,更在于主要成员能够承认同一套规则,并在规则框架内处理分歧。一旦法律解释本身成为政治竞争的一部分,安理会就容易从解决问题的平台,变成展示分歧的平台。

眼下中东局势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伊核问题又与地区安全、军事冲突、制裁和外交谈判彼此交织。此次投票没有改变各方之间的根本立场,却进一步说明,单靠施压或者单靠否决,都很难让争议自行消失。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于下一次表决能否凑够票数,而在于能否重新找到一个各方都承认的法律和外交框架。

安理会的意义正在这样的时刻显现出来:它既不能成为任何一方实现单边政策目标的工具,也不能因为成员之间存在分歧就失去处理重大安全问题的能力。中俄的反对票、美国的坚持、欧洲国家对制裁机制的不同解释,以及伊朗的公开赞赏,构成的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伊核问题长期僵局在联合国体系中的集中投射。未来真正需要观察的,是各方能否从争论“谁有权制裁”重新走向讨论“如何恢复谈判”,因为对于一个已经高度复杂的核问题而言,规则失去共识之后,留下的往往不会是更强的安全,而是更大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