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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昨日青春 》

2025 年 9 月 19 日,导演空音央从芝加哥飞往洛杉矶,宣传电影《昨日青春》。凌晨起床、赶飞机、安检、候机、刷手机、喝咖啡、参加采访、和朋友吃饭、去影院,再在凌晨一点回到酒店。这不过是一个导演巡映期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在他为《世界的一日》创作的短文里,这一天不断长出细节:安检台前的一位老人抱着乐器,飞机上的陌生人彼此避开目光,白色小狗被地勤人员粗暴地搬运,窗外的土地被切割成方格的形状……

他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动作想到几百年前的人,因为一杯茶里的冰块感到语言的偏差,也会在和多年未见的朋友重逢时,意识到时间原来可以“只是两轮酒局间的小憩”。

今天,单读分享空音央的一日记录《咖啡的速度》,也分享他对《世界的一日》的推荐语。

他在推荐《世界的一日》这本书时写道,他会把每天观察到的细节记进“味噌笔记”里。当我们认真看见“一天”,那过去的一天就不再只是失去的二十四小时——它会成为一个人曾经这样生活、这样感受、这样看待世界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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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速度

撰文:空音央 翻译:亚可

年龄三十四岁

导演、编剧

个人介绍曾执导剧情片《昨日青春》和纪录片《坂本龙一:杰作》等。

作地点美国洛杉矶

6:29

选择如此平和舒缓的闹钟铃声是个错误,尤其当你只能睡四个小时的时候。现在我已经睡过了,出租车已在门外等候。我早先把闹铃设成了“颂钵”,因为我痛恨所有的苹果手机铃声,但问题在于,我本该在 6 点整起床收拾、洗澡,离开芝加哥的酒店,去机场搭乘前往洛杉矶的航班。我真该把闹铃换掉。但我应该把它换成什么呢?婴儿哭声吗?

洛杉矶是《昨日青春》(Happyend)在美国巡映的下一站。这部影片经历了制作、首映,如今我需要辗转于不同的城市谈论它,这件事有时比拍电影更难。

8:46

安检。我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 :一个托盘放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放鞋,手机和钱包留在外套口袋里,再把外套卷起来放在笔记本旁边。

在我前面有一个矮小的老人,他抱着一把似乎是鲁特琴 [1] 的乐器。安检人员对这件乐器有些不知所措。老人站在安检台尽头,等待工作人员检查他这件颇为精致的物品。他个子很矮,留着一脸浓密的灰白胡子,背也驼了。他们终于把琴还给他,此时已有几根琴弦松垂下来。那把琴很大,落在他的小手上,两者合而为一,俨然一座神圣的雕像。这个男人的气质让我联想到本杰明·雷 —那个身高大约仅一米二、住在宾夕法尼亚州山洞里的贵格会 [2] 废奴主义者。

本杰明·雷曾身穿军服、手握佩剑步入一场贵格会聚会。对于自诩和平主义者的贵格会信徒来说,这身装扮已然是一种冒犯。他对于贵格会同侪身上表现出的自相矛盾感到愤怒 —他们口口声声宣扬“人人生而平等”,却依然蓄奴、贩奴。他在仪式中觅得合适的时机愤然站起,一剑刺穿事先挖空内页、灌满商陆果汁 [3] 的《圣经》。暗红的液体四处飞溅,溅到在场的奴隶主身上。他高喊道 :“那些让同胞沦为奴隶的人啊,上帝会让你们血债血偿。”这不一定是他的原话,但现场效果相当不错。我一直很欣赏这个故事中的戏剧效果。以及他的全情投入。他本可以只是做一场演讲,写一个小册子。然而,他选择了惊世骇俗。

(这件事发生在 1738 年 9 月 19 日。两百八十七年前的今天。在我查阅相关史实、核实细节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宇宙偶尔会安排这样的微小巧合,它们毫无意义却又包含了一切意义。)

我步行到登机口旁的一个咖啡站,点了小杯拿铁、巧克力牛角包和一杯橙汁,虽然我并不饿,而且正在脑子里计算“液体摄入量 × 膀胱容量 × 靠窗座位 × 飞行时长”。递过来的小杯拿铁并不小。一杯简直有一个小孩那么大。非常美式。

9:12

登机前我上了两次厕所,尽管我并没有那么急。靠窗乘客的焦虑。就算不想上厕所也最好上一下,总好过在飞机上憋尿,或是一路苦心挑选最佳的时机,最后却不得不从两个熟睡的陌生人身上爬过去,然后拼命地道歉。

9:15

分组登机的广播响起。一组到四组从优先通道登机,五组到九组从主通道登机。我在五组。和我同组的两个人冲到空无一人的优先通道,但是登机口的工作人员要求他们退回原来的队伍。她发出指令时没有抬眼看他们。她身上散发出那种规则维护者的权威,虽然规则并非出自她手,她却依然严格执行,因为那是她的工作。那两个乘客显得有些失落,仿佛他们遭到了逻辑本身的背叛。

9:17

头等舱里的每个人都避免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乘客发生目光接触,仿佛刹那间的对视会迫使他们承认彼此同为人类,那将是个尴尬的场面。

9:19

我已经想上厕所了。我身边靠近走廊的两个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穿着一件怪异的墨镜图案的夏威夷衬衫。他正在整理一个拉链袋,上面用永久性马克笔标记着“充电线和充电器”。妻子有一个印着“凯瑟琳”的星巴克杯子。我想问问凯瑟琳,她是否知道普通民众正在呼吁抵制星巴克,因为后者试图阻拦其工会对巴勒斯坦的支持。

9:27

机身下的停机坪上,一个地勤人员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将一个狗笼子像扔米袋一样扔到传送带上。狗笼晃悠悠地朝着货舱上升。笼里是一条毛发乱蓬蓬得像拖把的白色小狗。狗的表情告诉我,它已经不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待遇了。

9:32

点开“照片墙”[4]。一段以色列士兵因为在加沙错杀了无辜阿拉伯人而痛苦哭泣的视频。视频拍得让人觉得似乎应该同情那个士兵。它在心理层面上的辗转腾挪让人叹为观止。我迅速划开它,免得自己变得更加气愤。然而,紧挨着加沙影像的烹饪图片让人同样难以接受。

10:29

我又一次拿起手机,读了一篇之前收藏的关于“死亡闪光”的文章,据说那是细胞在死亡瞬间绽放光芒的真实现象。显然,当卵子受精时,也同样存在“生命闪光”。

10:45

空姐送来咖啡和比时咔曲奇。我把曲奇蘸进咖啡,看着它迅速吸收液体。咖啡被曲奇吸收的速度堪比飞机下方大地后退的速度。窗外,乡村图景被切分为完美的正方形,每个正方形上都矗立着一座房子。曲奇碎裂,掉进咖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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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空音央

10:53

云的造型仿佛点彩派画作。我听着卢·哈里森作曲的《弦乐组曲第二乐章 :阿卡迪亚亦有死亡》。等我能上网的时候,我应该搜一下哈里森。大概最终我也不会搜。过去二十年里,我曾想过要搜很多东西。

落地时11 点 58 分。洛杉矶时间。

12:23

上车去酒店。司机的话很少。我对此心存感激。这让我想起一篇文章,里面讲到一个担任翻译的人。这或许可以成为一部电影的原点 —所有在两点之间充当桥梁的人聚在一起。翻译,司机,助理。他们拥有的信息或许足以让世界政治陷入停滞。

13:30

在酒店。我想睡一会儿,但我的身体不答应,而且光线太强了。洛杉矶的光线总会引起我的注意。它强烈,剔透,始终如一。我理解了早期电影制作者在这里建造玻璃墙壁的旋转摄影棚的初衷。

15:02

我数次尝试小睡,始终没能睡着。我刷了会儿手机也刷不下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空无一物。我需要吃点东西。我沿着好莱坞大道走下去,尽管来过洛杉矶很多次,这条路我却从未走过。这就是好莱坞吗?游客争相对着地面拍照 [5]。我买了咖啡和糕点,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失望情绪。我飞奔回酒店参加一场《昨日青春》的线上采访。

18:45

约翰来接我吃晚餐。他是我屈指可数的好友之一,就算数月不联系也丝毫不影响交情,其间流逝的几个月仿佛只是两轮酒局间的小憩。我们选了一间泰国餐厅。约翰问了我一个有关《昨日青春》的问题,采访我的人绝对问不出这样的问题。正当我要回答,《昨日青春》的摄影指导比尔到了,于是聊天转到了三人共通的话题上。

21:30

约翰把我和比尔送到比弗利山庄的卢米埃影院,我们在那儿与伊娃·维克多见面。伊娃将帮忙主持我们的观众提问环节 —考虑到她自己的繁忙日程,这的确称得上仗义。伊娃刚刚完成自己的首部长片《对不起,宝贝》(Sorry, Baby)。她身兼编剧、导演、演员三职,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要做好其中任意一项都绝非易事。

一个影院工作人员问我想喝点什么,我要了茶。他将一个茶包浸在热水里,说 :“需要加水的时候随时叫我。”这种真诚的款待让人感觉像回到了家。过了一小会儿,我把茶杯递给他,请他加点水。他在杯子里装满了冰块。这完全是我的错。我应该说清楚“水”的物理状态。可以给我加点液体的水吗,最好是热的?他说了声抱歉,立刻往杯子里注满热水。我喝了一口茶,它现在处于常温了。

观众提问环节进行得很顺利。人们提问,我给出他们期待或者不期待的回答,每个人都充满善意地鼓掌,没有人冲我大喊大叫,因此我认为这场活动非常成功。

23:30

我和几位参与展映的朋友来到附近一间酒吧继续畅谈。这是《昨日青春》巡映最棒的部分 —它让我与多年未见的朋友重聚。有些人对于我在这段时间依然保持工作感到惊讶。同时我也有机会听听别人都在干些什么。不可避免地,他们干的事听起来都比我的工作要更有趣。

我真希望我之前能多睡会儿。我发现自己开始计算在闹钟下次响起前还能睡几个小时。颂钵。我确实应该更换铃声。然而,当着一群聊得正欢的朋友,在手机上挑选闹钟铃声会显得很失礼。这可以成为电影里一个有趣的小插曲。

1:00

回到酒店。终于,睡觉。

注释:

[1] 鲁特琴(lute)是一种源自中东、在欧洲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极受欢迎的拨弦乐器,琴身呈半梨形,琴颈宽而薄,琴弦材质为羊肠,有时多达二十多根。

[2] 贵格会(Quakers)是 17 世纪英国及其美洲殖民地兴起的一个基督教新教派别,核心信条是“内心灵光”(Inner Light)—相信每个人心里都可以直接与上帝沟通。

[3] 商陆是原产于北美洲东部的一种紫黑色浆果,商陆果汁呈鲜艳的紫红色。

[4] 即社交媒体 Instagram。

[5] 好莱坞大道(Hollywood Boulevard)位于洛杉矶市好莱坞区,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它最核心的星光大道(Walk of Fame)绵延十五个街区,人行道上镶嵌了超过两千五百个印有名人姓名及手印的星形奖章,是全球影迷打卡的圣地。

一生中的一日

撰文:空音央 翻译:叶晓涵

显然我们都觉得,年纪越大,自己岁数增长得越快。原因嘛,有很多。有一种时间的“比例理论”说:你活得越久,每过去一年,它在你已经活过的人生中所占的比例就越小。还需要考虑“新鲜感”这个因素:我们安顿于日常生活,让人感到新鲜的事物越来越少,那些不断重复的日子也会在记忆中被压缩,所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小。一年一年,就这样流逝。

你听说过那位痴迷于用生物技术“黑”入自己的身体,以延缓衰老的美国百万富翁吗?这位加州超级富豪每年花费两百万美元,严格执行一套养生方案:红光 LED 灯、补剂、西兰花,还有躺进纯氧加压舱里做疗程。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老得慢一点。

多傻啊。

其实有一种便宜得多的方法,CEO 先生。

2025 年 9 月 19 日,有 4000 人实践了这套低成本的方法。

就像一位老奶奶在其中的一篇记录里写的那样:“公交车,就是普通人的私家车。”她说的没错。就连伊利亚·卡赞也给过吉姆·贾木许相似的建议:能坐公交就别打车。公交车上,你会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那些生活在你小圈子之外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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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横道世之介 》

这让我想起了黑泽明长期的编剧搭档桥本忍在自传中描述过的一种写作方法。他会带上纸笔,坐上东京的山手线——这条环线以连接东京多个主要城区而闻名——然后观察坐在他对面的乘客:他们的衣着、姿态,鞋子上的磨损,脸上的纹路。在那人下车之前,他会为他们编出一生的故事。他用乘客下车的站名给这些人物命名(比如品川先生,一个孤独的商人),然后存档,留给未来的剧本。

我把这个方法记在心里。我开始随手记下每天观察到的东西,写在一个本子里,我管它叫“味噌笔记”,好记住那些能为我的故事熬出滋味的“味噌”。在那些观察的时刻,在那些凑近看并试图留住细节的时刻,时间慢了下来。或许你也有过类似的体验。

带着美与爱去观察一切细微的细节——用牙签当作生日蜡烛时的感受,工人指甲缝里的锈迹,那个默默与我们对话的机器人——才是真正的黑客手法。这也许不会延缓衰老,但这是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好东西,甚至,或许能让你鲜活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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