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女富豪当贴身保镖10年,救她十几次,辞职时她只给3万,回村次日她发来短信,我打开账户手都在抖
橙心故事说
2026-09-08 09:10·广东
腊月二十八,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我把那张三万块的银行卡,跟我娘的纸钱一道,扔进了坟前的火盆里。
十年。我替李欣怡挡过刀,挨过棍,拦过绑匪。她连我娘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着。
夜路走回家,我把手机关了,在炕上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村口老赵头骑着三轮车,给我送来一个快递信封。
寄件地址印着“晟宇集团财务部”。
拆开来,里头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银行回执单,收款人户名叫“陈淑燕存单专项”,经办人一栏签着我娘的名字。
可我妈大字不识几个,这辈子,连银行柜台都没进去过。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院门口,指尖发麻。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号码是李欣怡的私人手机。
短短几行字,我盯着看了将近一分钟,血涌上脑门。
我踩灭烟头,转身骑上摩托,往镇上那台取款机冲了过去。
我妈叫陈淑燕。
她从没念过一天书。
01
十年前,我从部队退伍回村那天,天正下着毛毛细雨。
我背着行李卷走进院门,看见我娘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白头发比上回探亲多了不少,弯腰的那些弧度里,骨头像是要从皮里戳出来那般瘦。
我娘看见我,抄起旁边的板凳就追了两步,嘴里骂着:“你还知道回来!”
我笑着没躲。
她走到我跟前,拿手背抹了抹眼角,转身进屋给我下了一碗荷包蛋面。
等到晚上,我听见她在里屋咳嗽,压着嗓子,一阵一阵的,像破风箱漏了气。
我站在门外听了半晌,心里沉到底。
第二天我带她到县医院查,说是老慢支,拖成了肺病,得长期吃药,不能断。
药单子拉出来,一个月得一千多块,再加上家里的开销,总不能让我娘跟土地磕一辈子。
战友帮我介绍了个临时活,去省城一家酒店顶场安保。
说是给地产商办的酒会看场子,一天两百块。
我换上堂叔借我的西装,领子大了两码,照镜子时自己都觉得不像样。
酒会设在一栋高楼顶层,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站在大厅边缘,看着满场穿金戴银的人,跟误闯进别人家的庄稼汉似的,浑身不自在。
到了后半场,酒劲儿上头的那拨人就开始闹。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端着酒杯去敬晟宇集团的董事长李欣怡。
李欣怡那年三十二三岁,穿一身黑色套裙,左右手各戴着一条极细的金链子。
她微微皱眉,客套地推拒了两句。
那男人不依不饶,伸手就往她腰上揽:“李总不给面子?我赵某人就这么矮?”旁边几个项目经理非但没拦,还跟着起哄往里推她。
我离得近,上前一步插在两人中间,挡了一下。
“哥们儿,李总喝多了,不适合再喝。”
那人斜眼打量我,上下扫了两遍,嘴里不三不四:“你算哪根葱?”我纹丝没动。
他火了,抬手一拳捶过来,我侧身让开,顺着他那拳的惯性往下一捋,反手按住他后颈,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轻轻贴在了餐台上。
动静不小,大厅安静了片刻。
李欣怡站在我身后,隔着人群看了我一阵,没有道谢,也没有跟别人说话。
第二天上午,一个自称秘书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陈先生,李董请你到公司来一趟。”
我去了。
十楼电梯出来,穿过一整面玻璃幕墙走廊,到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
李欣怡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姓陈?”
“陈刚毅。”
“你娘是不是姓陈,叫陈淑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没接话,转头望向窗外,好半天没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脸上已经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我这缺个贴身保镖。你底子好,话少,能吃苦。”
她说得干脆,开出的条件也干脆。
我思量了几分钟,一咬牙点了头。
出了她办公室门,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抱着一沓凭证。
她看见我,手里的档案险些脱手,怔怔地看了我好几眼,脱口道:“你长得像你娘。”
我当时只当是这姓陈的确实撞了脸,笑了笑没搭话。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姓薛,叫薛玉霞,是集团的财务主管。
那天晚上我回了村里,跟我娘说了这事。
我娘坐在灶台边择韭菜,手停了一阵,说:“城里累,干不惯就回来。”我应了一声,说是。
我娘没再说话,低头把韭菜根掐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想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
02
入职头一个月,李欣怡几乎没正眼瞧过我。她吩咐人办事向来简洁,三句话内说完,说完就走,“嗯”
“好”
“知道了”是她跟我之间最多的交流。
我原以为给女老板当保镖,多的是无聊时光。没想到第三个月就出了事。
晟宇集团在南边盘了一批建材,老板姓胡,原本谈得好好的,货款打过去一半,对方翻脸不认账了。
李欣怡带我去签对赌协议,谈判谈到晚上十一点,对面拍桌子翻了脸,把大门锁了不让人走。
两个看场子的壮汉堵着门,灯光晃晃悠悠,气氛绷到要断弦。
李欣怡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
我低声跟她说了句“跟我走”,抓起桌上的茶壶往东墙猛砸过去。
砸过去的方向不是门,是监控摄像头。
那一下把屋里的人炸蒙了,我拉她从侧窗口翻出去,落到后院的水泥地上。
追出来的人骂骂咧咧在后面撵,我护着她跑过一段窄巷时,后脑勺挨了一棍子。
眼前眼冒金星,脚步一软差点栽倒。
李欣怡拽住我的胳膊,咬牙往前拖:“撑住,别在这儿倒。”最后拐到主街上,拦到一辆出租车,总算甩脱了尾巴。
到了医院,后脑勺缝了八针,她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等,全程没说一句话。
到后半夜,她让秘书给我送过来三百块钱,说是营养费。
我没接钱,只是问了一句:“伤着呢,明天能歇吗?”秘书面有难色:“李董说了,明天还有安排。”我嗓子眼堵着一口气,没处发。
过了两天才发现,李欣怡自己的右手腕也骨裂了。
翻墙时她撑了一下地面,缠着绷带。
我觉着这个人古怪得很。
自己伤得不轻却一声不吭,处理完正事才上医院。
那阵子我在她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干活儿没有准点,常常凌晨才躺下。
有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看见李欣怡站在楼道拐角,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见了我递过来,说了句:“喝了,别误事。”我揭开盖子一看,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我一边喝一边疑惑,这女老板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的?
我妈只会熬小米粥和绿豆汤,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家土做法。
李欣怡看着我把粥喝完,接过空桶转身走了,前后站了不到两分钟。
日子久了发现她确实不会说软话。
她对自己的下属和合作方都冷淡利落,不寒暄,不勉强,也从不在人前示弱。
跟她时间长了,我能从一些极细微的地方判断她今天的状态——她心情不好时右手会无意识地转笔,转得飞快。
我陪她出过几趟远门,见过她面对一屋子大老爷们谈项目时的狠劲儿。
她能目不转睛盯对方十分钟不说话,盯到对方自己先露怯。
也见过她在深夜回酒店路上,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头流光溢彩的城区,连打了两个哈欠,也不说什么。
那段时间,工资发到手里我总觉着数目不对。
合着干了三个月,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差将近一千块。
我去财务窗口问,坐窗口的姑娘翻来覆去查了两遍,说系统里就这么多。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冷着脸扔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工资条:“入职工资四千二,这个月出了趟差,补助加了一千二,扣了社保,自己看。”我拿过工资条一看,上面写的跟我卡里实际到账的数差了将近八百元。
我憋着没再问。但回了工位,翻开手机银行,把每个月的到账记录都截了屏。不是为了记仇,只想着万一哪天真要掰扯,这凭证不能没有。
后来有一回,薛玉霞来办公室送财务报表,在走廊上经过我身旁时她停了停脚,低声说了句:“小李总面冷,心不是冷的,别盯着工资条看。”我愣了一下,转头要问,她已经进了电梯。
当时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03
跟了李欣怡第三年秋天,最凶险的一次出了车祸。
那天我们走的是省道,司机老刘开了大半辈子车,路上也没发现异常。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对向一辆满载砂石的大货车闯了红灯,直直朝主驾侧碾过来。
我余光扫到那辆车的轮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
本能地侧身扑过去,把坐在后排右侧的李欣怡整个人按倒在座位上。
那一下,整辆车几乎被撞得横飞出去。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副驾车门凹进来一大块,我后背被飞溅的玻璃碴子划出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李欣怡被我压着动弹不得,隔着几秒钟,挣扎着轻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她从不问我累不累,从不问我伤不伤。
车祸后却问了一句。
她下车报警,处理现场,跟交警做笔录。
从始至终没表现出慌乱,只有左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右腕的伤痕。
等到晚间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我的伤只是擦伤加挫伤,没有大碍,她的脸色才慢慢松弛下来。
那晚她让秘书送了一个牛皮纸袋到我租住的楼下。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件新的厚外套,标签还挂着。
尺寸对得整整齐齐,像是问过谁。
那件外套,我穿了五年。
后来我在她办公室门口听她跟人说电话:“省道上的监控调出来,查那辆卡车司机,仔仔细细查。”她语气冷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说完这通电话,她开门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顿了一下,没有解释。
那阵子我的工资条上又多了一笔“特殊补助”,数目不大不小,意思暧昧。
但随后一个月,工资又恢复了原样。
我心里琢磨着这老板行事叫人猜不透,就多留了个心眼。
每个月发工资后,我都跑到银行自助机打一张流水,把数目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不是较真,只是心里存着一根弦,总觉得有些事没弄明白。
年底回家时,我娘的病眼瞅着加重了。冬天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可我每次打电话回家她总说“好着呢”
“别操心”。
大年二十九我抽空回去一趟,半宿听见她咳得声音发颤,隔着墙我也没办法安睡。
一早起来我说要带她去省城医院好好查查。
她摆手:“你那点工资,别乱花,省着往后娶媳妇用。”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初三下午我要回城里上班。
我娘送我到大门口,塞给我一塑料袋的咸菜疙瘩:“城里的菜贵,你省着点。”她站在屋檐下,风吹花白头发。
我骑上摩托车跑出老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门框,身形瘦小,像一棵被风霜打蔫的老树。
那是我见过她最后一次站着的样子。
那年冬天过后,她的身体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说什么都不肯进省城的大医院。
我拗不过她,只得每月把药买好,托堂叔捎回去。
每次通电话她总是那句话:“我还好,不中用多长时间了,钱留着给你办事儿要紧。”
我那时候不懂,她嘴里的“办事儿”,是怕我没钱娶媳妇。
她不识字,不会表达,就一遍一遍地念叨这句话。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年她没吃完的药,全换成了一笔一画地省下的票子,托给了她信得过的人。
而我,还浑然不知地责怪她不好好看病,不肯花钱。
04
母亲的病,是在第六年冬天急转直下的。
那天凌晨,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堂叔在电话那头声音发哑:“刚毅,你娘不行了,赶紧回来。”我挂了电话,衣服都没换全就往楼下跑。
一边跑一边拨李欣怡的电话,连拨了两遍都没接。
我打给她的秘书,秘书说李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暂时走不开。
我顾不了那么多,打车往公司赶。
到了办公室门口,她正在跟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谈事,我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心口像塞着一团棉花。
秘书进去低声通报了一声。
我等到她出来,扑上去说:“我妈快不行了,我得回去一趟,现在就得走。”
李欣怡站在门廊下,隔着走廊的灯光看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不能走。城东那个工地出了紧急情况,材料对不上账,你替我去盯三天,那边电话快被打爆了。”我脑子里嗡嗡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娘的病危通知,还不如她一堆建材重要?
那一刻我恨透眼前这个女人了。我忍着满胸腔的怒意,压低声音说:“我妈在病床上躺着,你让我去看工地?”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个日程安排,“三天后回来,我批你假。”她停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了一句,“你要信我这一次。”我没接话,转身就走。
第三天傍晚,城东工地的临时仓库还没清点完,堂叔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刚毅……你娘走了。”
“下午三点多咽的气,没受多大罪。”堂叔说已经把她收拾好了,棺材也备好了,等我回去就能下葬。
我捏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那么大一汉子,在风里站了足足五分钟,五官绷得发酸,硬是没掉泪。
夜里我赶回村里时,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我娘的棺材摆在堂屋正中,白布拉起来,风把纸幡吹得哗哗响。
傍晚时分,李欣怡的电话进来了。
我没接。
她又打第二遍、第三遍,我直接把来电掐断,回了一条短信:人已经没了。
不需要你批假了。
电话那头再没有动静了。
当晚母亲的灵前,只有我和堂叔两人守到天亮。
第二天出殡,我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腿就软了。
堂叔扶住我,旁边帮忙的乡亲也都红了眼。
办完丧事,我回到城里,向李欣怡递了辞呈。前后十天,她没打过一次电话。连一句节哀都没有。
递辞呈那天,她坐在办公桌后,像一根钉子钉在椅子上。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李董,我干了十年,替你挡了不知道多少回,我娘走的时候你给我调去工地……我不怨你,但是我干不下去了。”她垂着眼没看我,过了很久,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这里有笔钱,你拿去把你娘的坟好好修修。”
“多少?”
她没接话。
我捏起那张卡端详了一会儿,揣进兜里,点了点头。回到住处,在ATM上查了余额:三万整。我当时冷笑了一声,把卡拔出来。
十年。
我拿命跟了你十年。
我妈的送终,只值三万。
那张卡我留着没扔。
第二天我坐上回村的大巴车,到县城的汽车站已经是后半夜。
我又拎着酒到母亲坟前坐了很久。
风刮得呜呜响,我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看了两眼,扔进了焚纸的火堆里。
“三万块,你儿子买不回你的命。”那一夜,我坐在坟前喝光了那瓶白酒,跌跌撞撞回了家。
到家后我把手机关了,拉上窗帘,蒙头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村里老赵头来敲门,说是省城寄了个快递给我。
我拆开那个印着“晟宇集团财务部”的信封,里头掉出来一张旧的银行回执单。
回执单上面收款人写的是陈淑燕。
经办人签名一栏,我妈不会写别的字,就会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她练了几十年。
可我娘这辈子没进过银行大门,更没可能自己去办存单业务。
这张回执单摆在我眼前,像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石头。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脑子嗡嗡地响。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李欣怡的私人手机号。
一行字我看了许久,手抖了一下,心口像被人拿手紧紧攥住了一般。
那条短信是:“去查那个账户。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别来找我。”
05
我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赶。
从村里到镇上有十来里土路,天冷,冻硬的土疙瘩硌得车轮歪来扭去。
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张回执单,指头捏得发酸。
赶到镇上储蓄所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储蓄所不大的门面,三排塑料椅空着大半。
我站在ATM隔间里,按照短信的提示输入母亲的生日。
手指抖得按不准键,屏幕上的数字跳错了两次,重新来。
六个数字终于输对了。
屏幕弹出来一个账户界面。余额显示的那串数字,让我第一遍没数清楚位数。
我凑近了数一遍,又数一遍。
后背一层冷汗冒上来,火辣辣的。
十年我跟在她身边,手里经过的钱不少。
可我的户头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串数字后面的零,像一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
比我娘下葬那天还要疼。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排队的人催了两遍没能把我叫醒。
直到第三遍,一个老头不耐烦地敲着隔间的墙:“兄弟,你完事儿没有?”我抽出卡退出来,让开位置,走出储蓄所大门,站在台阶上缓了好久。
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出了满身的汗。
那笔钱的数目,加上这些年工资条上断断续续少掉的数,恰好能对上一笔整账。
一笔一笔攒了十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欣怡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摁掉。
再拨,仍然被摁掉。
我站在储蓄所门口的天色下,像一根钉子钉在水泥地上。
第三个电话她没再接,只是回了一条短信:“我说了,别找我。”我没有再拨。
我去查了那笔账户转出的记录,每隔两个月一笔,最早一笔发生在十年前初冬,正是我入职第三个月。
定期转入,从未中断,持续到一年前的秋天。
一年前,那是我娘病情加重前半个月。那个人的工资条上,每月都少掉一笔钱。我盯着这些记录,心里翻江倒海。
李欣怡认识我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薛玉霞看见我时说“你长得像你娘”,后来又说“小李总面冷心不冷”。
这两个女人,轮流站在我眼皮子底下,把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我回想起我娘临终前,神情平静,并不意外。
她像是早早知道儿子要回来一样,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听我进院门的声音。
我娘到死之前,替自己的儿子铺好了所有路。
我从储蓄所出来,骑上摩托往县医院的方向赶。
腊月的风直直灌进衣领,我全然觉不出冷了。
县城医院的病案室在二楼,护士在窗口看了我一眼:“调谁的?”
“陈淑燕,去年冬天住院的。”她翻了半天档案,拉出一份复印件。第一页还好,翻到第三页时我注意到页脚少了一页。
“这份记录怎么缺了一页?”
护士看了一眼:“去年冬天那阵有个人来调过,说是家属,搞错拿走了也有可能。”我追问:“什么人?长什么样?”她摇头说不记得了。
我站在走廊里,迎面撞见当年管过我娘病房的护士长。
她看见我认了半天,终于记起来:“你是陈淑燕的儿子吧?”我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阵,压低声音跟我讲:“你娘走之前那晚,十点多了,病房电话响过一次。你娘接了电话,说了大概十来分钟。放下电话,她没睡,坐在床上靠到天亮。”
“她跟谁打的?”
“你娘没说。但我听见她挂电话前说了一句:闺女,别来了,你来了也赶不上。听声音,像是打给城里的老板。”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窗外枯枝被风吹得咔咔响,护士长说完就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拿着点滴瓶从我身边来回经过了好几次。
晚上回到家,我从桌底下翻出那个记账本。
里面一笔一笔,记着这十年工资的出入。
我翻开最新那页,在末尾写下今天查到的那个账户尾号,把两行数字并排摆在一起,盯着看了半晌。
然后我拨通了薛玉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笔账,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了?”
“知道了多少?”
“知道了你该知道的那部分。”她顿了顿,“刚毅,你娘那个事,比你想的复杂。你要是想弄明白,回来见我一面吧。”
06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出了门。
县城最早一班大巴到省城是上午十点半,我在车上坐了三个小时,一路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冬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
到了省城,我没有先去找薛玉霞,而是站在晟宇集团大楼对面的路口望了一会儿。
大楼还是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的光。
我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然后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找到财务部侧门。
提前给薛玉霞打了个电话,她让我在侧门等。
过了十来分钟,她穿着灰色大衣出来了,在巷口左右看了看,跟我说:“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小茶馆,要了间包房。
她坐下后没急着开口,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我接过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票据。
最早一张的日期,是我入职第三个月。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金额都跟工资条上少掉的数目对得上。
这些钱没有流进李欣怡的个人账户,全都转入了另一个户头,户名写着陈淑燕。
票据的背面,每一笔后头都歪歪扭扭地签着一个名字,陈淑燕。一笔一画,小学生写字似的。我盯着那些个名字,手有点发抖。
“这些钱都是你娘自己每个月攒下的。”薛玉霞说,“你入职之后,李董把工资结构调整了一部分,每月扣除一笔‘专项款’,那个款项走的不是公司账,是她个人对你娘的支付。她每个月把扣掉的钱单独交给陈姨,让她去银行存单。”
我妈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自己在银行办存单?
薛玉霞接着说:“头一年她带着老人去银行,手把手教她签字。你娘学了好几个月,就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每次存完钱,她都要自己在那张回单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她说这样才算数,将来你看到了,才知道是她自己存的。”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档案袋最底层压着一张折叠便签纸,打开后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用铅笔写的:“这钱是刚子娶媳妇的,他性子直,千万别让他知道。他要晓得了,肯定不拿。闺女,你替我收好,瞒好,等日子太平了,再找个由头给他。”
纸上写到末尾,笔画已经在抖了。那是我娘的笔迹,我认得。我念了小学之后教她写过几个字:“陈”
“淑”
“燕”三个字她练了不知多少遍。
“这纸条,”我嗓子发哑,“我妈写的?”
薛玉霞点头:“前年冬天,陈姨来城里复查,专门找我吃了一顿饭。她把这张纸交给我,叫我保管好。她说,她这辈子没本事,攒不了几个钱。唯一能替儿子做的,就是把这些钱凑成一个整数。她知道你在李董身边待不长久,她怕你没钱修房子,没钱娶媳妇。”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在心上磨。
“后来呢?李欣怡为什么一分不早给我?”我压着声音问,“我妈生病住院那些年,多难她都咬着牙不开口,图什么?”
薛玉霞看了我一眼,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你娘求过李董,说不能让你知道你们之间的旧关系。她说你性子直,重情义,要是知道了李董跟她之间的关联,就会把自己当成半个家人,命都不要了。她怕的就是这个。你们干那一行的,太把恩情当回事,反而容易坏大事。”
“所以她就宁可让我恨她?”
薛玉霞没有直接回答这话。
她把茶碗转了半圈,才抿着嘴唇开口:“陈姨临走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李董的。她说:‘闺女,别来,你来了也赶不上。他正在气头上。你要让他记恨你,才能放下这里的人和事,安安全全地走。出了这个门,离得远远的,之后你再把钱给他。那时候他就能懂你了。’”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那根线一接上,前面十年里所有说不通的事,全都串起来了。
那碗小米粥、那件外套、那句“你长得像你娘”。
李欣怡知道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是我娘,而我娘这辈子放不下的,除了我这个儿子,还有当年那个7岁就没了妈的小姑娘。
“那辆货车,”我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又是怎么回事?”
薛玉霞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辆车本来要撞的不是李董。你不在那几天,公司里有人着急了。你跟着李董太久了,知道的事太多。你娘一走你就递了辞呈,他们怕你手里攥着什么证据离开公司,会对他们不利……”
我立马想到了刘国源。
晟宇集团的二把手,平日里见了我笑呵呵打招呼的一个人。
薛玉霞顿了顿,说:“你走了之后第二天晚上,李董在公司楼下被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轧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