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85岁，写下万首诗，为什么说陆游既“硬核”又“深情”？

提起陆游，人们往往最先想到《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让他成为“爱国诗人”的代名词。但仅以“爱国”概括陆游，远远不够。

陆游一生历经风雨，八十五岁辞世，留下近万首诗，是中国文学史上创作最为丰沛的诗人之一。他写抗金复国，写风云激荡，也写田园风物、柴米日常，既有“铁马秋风”的豪情，也有“沈园柳老不吹绵”的真情……

而莫砺锋教授的《陆游十讲》，带我们重读陆游的作品，也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深情、执着而丰沛的诗人陆游。

何以称“情圣”

上观新闻：您在书中提到，陆游可以算得上“情圣”。他的“情圣”特质，究竟体现在哪里？

莫砺锋（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陆游天性忠厚，他在诗词中抒写的各种感情都沉挚深厚、感人至深。近人梁启超称杜甫为“情圣”，陆游可以说是得杜甫之真传的另一位“情圣”。

陆游的深情，首先来自儒家伦理。孔子讲“入则孝，出则悌”，又讲“泛爱众，而亲仁”；孟子进一步提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种从和睦亲善的人际关系出发、不断推己及人的仁爱精神，是彼时人民的共同愿望，也在陆游身上得到了非常充分的展现。

他爱父母，爱妻子，爱儿女，也深情地写父老乡亲和朋友；他同情沦陷区百姓的悲惨命运，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凡此种种，都是仁爱精神的自然延伸，也都成为孔孟之道在诗人笔下的感性表现，如“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世人常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似乎英雄与深情很难兼得。但陆游恰恰是一个例外。他既有非常强烈的英雄气，也有非常深长的儿女情。前者集中体现在他的爱国诗篇中，后者则尤其体现在他对前妻唐氏的怀念上。

所以，《示儿》和《沈园》表面上距离很远——一个写家国，一个写爱情，但它们的感情内核其实是相通的，都是真诚、热烈、深挚、厚重的人之常情。

上观新闻：陆游活了八十五岁，留下近万首诗。这样一个巨大的创作量背后，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为什么一个历经坎坷的人，依然能够保持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和创作力？

莫砺锋：这同样与儒家思想有关。儒家本质上是一个关注现世的学派，非常重视生命。它并不鼓励把人生看成虚无，而是强调要让有限的生命有所作为，并通过生前的功业追求身后的不朽。

陆游重视生命，但他重视的是充实的、有所作为的生命，而不是徒然延长生命。

在国土沦丧、强敌压境的南宋，他认为人生的功业就是杀敌御侮、收复失土。有机会到前线，他就戎装赴边，不惜为国捐躯；被迫闲居农村，他就在长歌短吟中抒发报国壮怀，激励抗金斗志。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在战争中找到生命意义。陆游闲居山阴几十年，长期过着春耕秋获的农耕生活。如果一个诗人对生活本身缺乏兴趣，这样的日子很容易让人厌倦。但陆游不是这样。他热爱生活，也热爱生命。在他眼中，山阴农村的一草一木、乡亲父老的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生活场景，也都是值得写进诗里的。

因此，他可以写“位卑未敢忘忧国”，也可以写农家生活；可以写金戈铁马，也可以写一场雨、一顿饭、一次与邻里的交往。对日常生活的珍视，恰恰构成了他生命力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陆游的近万首诗并不是简单的“多产”，而是因为他始终对生活保持着敏锐的感受力。

书斋、田园与战场

上观新闻：陆游的阅读面非常广，甚至可以从诗中整理出一份相当庞杂的读书清单。除了经史典籍，还有哪些阅读是比较出人意料的？这些知识又是怎样进入他的诗歌的？

莫砺锋：陆游无疑是南宋诗坛上学术成就非常突出的学者型诗人。他不仅留下大量诗词文章，还有《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学术著作。

元人刘埙评价陆游，说他的文章“以学识发议论”，认为只有“胸中有千百卷书”，才有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陆游一生虽然以抗金复国为最高理想，但事实上，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斋中度过，黄卷青灯是他的主要生活内容。

他的阅读范围非常广。经史典籍当然是基础，此外还有兵书、医书、农书，甚至巫医百工之书。他的诗里经常出现“异书”这个词。有一首《读书》，其中写道：“三苍奇字已杀青，九译旁行方著录。”前一句涉及文字学著作，后一句则说到经过多次翻译的外文著作。具体书名今天已经很难考证，但这足以说明他的阅读远远超出了传统士人的常规范围。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把这些知识直接堆砌进诗里。清代有些“学者型诗人”喜欢在诗中炫耀学问，典故一个接一个，读起来反而没有诗味。陆游不是这样。他的读书所得最终融入了他的人格、气度和思维方式。

古人形容用典的最高境界，有一个说法叫“如水中着盐，无迹可寻”。陆游的学问大体就是这种状态。你读他的诗，不会感觉到他在“卖弄知识”，但他的眼界、气象和表达背后，始终有深厚的学养支撑。

上观新闻：您还特别谈到陆游与陶渊明的关系。苏轼、黄庭坚等人到了晚年才真正理解陶渊明，而陆游少年时期就与陶诗产生强烈共鸣。这种“早慧”，意味着什么？

莫砺锋：首先与陆游的家庭环境有关。陆游的高祖陆轸中进士以前，陆氏家族世代务农，因此陆游对于耕桑家风有非常清晰的承续意识。他天然会对多写田园生活的陶渊明产生亲切感。

其次，与他的父亲陆宰有关。陆宰虽然做过官，但内心倾向归隐。他在山阴城西南建造小隐山园，其中“赋归堂”“遐观堂”“抚松亭”等名称，都取自陶渊明的诗文。这种言传身教，对少年陆游影响很大。

所以，陶渊明对于陆游，并不是书本上的一个文学偶像，而是一种家庭文化和生活理想。

有意思的是，陆游后来确实走进了陶渊明的生活：晚年长期闲居农村，田园农桑成为真实的生活环境。但他又没有成为另一个陶渊明。

表面看来，陶渊明与陆游，一个归隐，一个从戎；但从更深处看，他们共享着一种对和平生活的向往。

上观新闻：陆游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到了临终，他仍然相信“王师北定中原日”，明明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为什么仍然不放弃？

莫砺锋：“知其不可而为之”，其实是许多志士仁人的共同选择。孔子的理想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但他一生奔走列国，理想始终没有实现，晚年甚至感叹“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可是，知道理想难以实现，并不等于停止努力。孔子回到鲁国以后，仍然整理典籍，把自己的理想传给后人。

陆游如此，辛弃疾也是如此。他们终生呼唤收复失土，到死都没有亲眼看到“王师北定中原”。但一个宏大的社会理想，本来就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

陆游写《示儿》时，自己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但他相信，自己看不到的事情，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发生。事实上，在他写下绝笔诗158年以后，明朝大将徐达率军攻占元大都，已经初步实现了他的遗愿。

时至今日，陆游所魂牵梦绕的“汉唐故地”都已成为华夏民族的固有领土。一个宏伟的社会理想可能需要几代人的连续努力才能实现，陆游的执着态度就是一个鲜明的实例。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陆游的执着，体现的正是一种把个人生命放进历史长河中的精神。

永不过时的主题

上观新闻：今天的年轻人阅读陆游，最不可替代的收获是什么？

莫砺锋：我认为，作为诗人的陆游最不可替代的历史性贡献，就是他的爱国主义诗歌。

称陆游为“爱国诗人”，看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实际上，这是陆游研究中永远不会过时的主题。

靖康之变以后，北宋丢失半壁江山，连祖宗陵寝都沦陷于敌国，这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巨大耻辱。抵御外侮、收复失土，就是对国家和民族最大的忠诚。陆游诗歌中关于抗金复国的呼唤，是南宋诗坛爱国主义精神最鲜明的表现。

但陆游的爱国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他的历史视野特别开阔。南宋其他爱国诗人谈收复失土，很多时候主要着眼于北宋原有疆域；陆游则进一步意识到，华夏民族需要恢复的，不应该只限于“燕云十六州”，而应该包括更广阔的“汉唐故地”。

他有一首很著名的记梦诗，题目非常长：“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诗中写到的“西凉府”即凉州，是汉朝的固有领土，“北庭”“安西”则是唐代设置在今天新疆一带的都护府。这些地方在北宋以前就已经失陷，但陆游仍然把它们视为“神州”故土。

可以说，陆游的爱国思想具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历史纵深。而他的诗也把爱国主题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为宋代文学注入了英雄主义和阳刚之气，也维护了中华民族的自信与尊严。这是陆游对中华文化最重要的历史贡献之一。

上观新闻：除了《示儿》《钗头凤》《游山西村》这些熟悉的名篇，如果让您再推荐几首陆游作品，您最希望读者从哪里进入？

莫砺锋：陆游的好诗好词很多，如果详细讲，很容易举一漏万。我可以按照不同主题推荐一些作品。

爱国主题，可以读七古《长歌行》《关山月》《金错刀行》，七律《书愤》，七绝《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以及词《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爱情方面，我推荐《沈园》二首。陆游活了八十五岁，早年的情感仍然能够在晚年诗中留下如此深的回声，这也是他“情圣”气质的一个体现。

如果想了解他的日常生活，则可以读《临安春雨初霁》《剑门道中遇微雨》，以及词《鹊桥仙》（华灯纵博）。这些作品能够让我们看到另一个维度的陆游，一个体察春雨、微风、灯火和人间日常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