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隶书的朋友,多多少少都接触过清代人临摹的汉碑。

比如我们都知道邓石如、伊秉绶、金农等等。

但有一个人,很少有人知道。

他前前后后临了五十多种汉碑,还把这些临摹刻成整套帖。在当年,普通读书人买不起、见不到古拓,全靠他这套帖来学隶书。

这个人,就是钱泳,也叫钱梅溪。

钱泳凭着一支毛笔,一手摹刻的本事,跑遍大江南北。主持钩摹过几十部法帖,还写了一本《履园丛话》,记录了大量当年书坛的真实故事。

此文嘉强就和大家聊聊这位清代书坛里,这么一位靠手艺吃饭的民间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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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岁,靠摹刻隶书,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

钱泳,1759 年生,江苏金匮,也就是现在的无锡。

父亲是当地私塾先生,从小教他读书写字。钱泳悟性不错,五岁就能写楷书,八九岁篆隶都已经拿得起来。十四岁得到一批碑帖拓片,一头扎进去临摹,经常写得饭都忘了吃。

那个年代读书人的出路,基本就是考科举。
钱泳也去考过,十七岁参加院试,没考上。

换做旁人,大概率埋头苦读,一年又一年反复赶考,熬到头发白都不肯放弃。
钱泳想得挺通透:读书不一定非要做官,手上有一门手艺,一样能过日子。

那时金石热慢慢兴起,大家都迷汉碑。
但汉碑大多荒在北方野外,原拓数量极少,价钱贵得吓人。普通读书人,想见一眼真拓都很难。

钱泳看准了这个现实问题:我把这些汉碑临摹出来,再摹刻上石做成帖,普通人不就有学习的范本了吗?

从那以后,他到处搜集汉魏拓本,一个字一个字抠,琢磨原碑的起笔、波挑、转折,尽量还原古碑本来的味道。

手艺到位了,自然就有活找上门。
21岁时,钱泳在苏州申衙前石榴亭接了一单摹刻隶书的活,一下子拿到一百多两银子的润笔。

一百多两是什么概念?
当年江南普通小康家庭,省着点花,这笔钱够一家人过三四年。

这一笔收入,也让他彻底笃定:写字摹帖,真的可以养活自己。

后来他在《履园丛话・收藏》里说:

“余生平无所嗜好,最喜阅古法帖,而又喜看古人墨迹,见有佳札,辄为双钩入石,以存古人面目。”

没有什么宏大理想,单纯就是真心喜欢干这件事。

进了毕沅幕府,眼界彻底打开

真正让钱泳长见识、打出名气的,是进入毕沅的幕府。

毕沅是状元,做过河南巡抚、湖广总督,是当时金石圈的核心大佬。他的幕府里聚拢了一大帮厉害人物,孙星衍、洪亮吉、黄易这些名家,都在他门下待过。

28 岁的钱泳,写了一手精致的小八分书,把《御制淮源记》刻在一方端砚底部。这方砚送上去之后,字和工艺都出彩,毕沅很赏识他。

第二年,钱泳正式入毕沅幕府。跟着毕沅辗转河南、湖北,还短暂去过京城,前后一共待了四年。

这四年,对钱泳来说相当于读了个顶级金石研修班。

待在江南的时候,能看到的古拓有限;到了中原,他得以见到《熹平石经》残字,还有一大堆汉魏名碑的珍贵拓本。

平时经常和黄易、孙星衍这帮金石爱好者聚在一起,看拓片、访古碑、聊笔法,天天泡在碑版资料里面。

邓石如后来也来到毕沅幕府。两个人同样擅长篆隶,都是靠手艺谋生,同样痴迷汉碑。

不过现存史料,找不到他俩聊天交往的直接记录。只能说客观上有机会碰面,但咱们不能脑补两人论艺相交的故事。

离开毕沅幕府之后,钱泳摹刻的名气就传开了。不管是当官的,还是民间藏家,都知道无锡有个钱梅溪,书法功底扎实,摹刻水平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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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摹刻几十部帖,把汉隶送到普通人书桌

钱泳这辈子,牵头钩摹刻成的法帖,大大小小几十部。

早年帮毕沅做《经训堂帖》十二卷;之后接了《诒晋斋帖》十六卷的钩摹工作;刘墉家的《清爱堂石刻》四卷、铁保的《惟清斋帖》四卷,也都是钱泳负责双钩。再加上自家刻的《攀云阁帖》十六卷、《述德堂枕中帖》四卷等等。

这里要分清一件事:摹刻法帖,不是石匠拿锤子凿石头那么简单。

钩摹的人自己必须懂书法,读懂笔墨里的提按转折,把纸上的字转移到石头上,还得保住原作的神采。只要钩摹这一步走形,刻出来的字帖味道就全歪了。

钱泳本身就是书家,对笔法理解远超普通工匠。做双钩的时候,原作的轻重、转折细节,他都会尽量保留。这也是那么多大人物愿意把刻帖的事托付给他的原因。

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就是《攀云阁帖》,1818 年,六十岁的钱泳完成这套大丛帖。

里面收了他临摹的五十多种汉碑,这在当时,是专门汇集汉隶临摹的大部头帖。

在这套帖出来之前,很多人学隶书,学的还是唐隶、元明人的隶书。汉碑真拓太难得,绝大多数读书人接触不到。钱泳把众多汉碑临成适合日常练习的尺寸,刻成帖,实实在在降低了学汉隶的门槛。

清代蒋宝龄在《墨林今话》评价他:“梅溪工于八法,犹精隶古。”
说得很实在,肯定了他隶书和摹刻两方面的本事。

不过后世对钱泳的隶书,争议也不小。
民国张伯英在《书林藻鉴》话说得很重:“钱梅溪之隶书,当时亦负盛名,而不解笔法,遂成俗派…… 梅溪于汉、唐碑莫不遍临,其书非唯无汉法,并无唐法,而大江南北,无处不有其石刻,徒足取厌。”

这话我们要放在时代背景去理解。
张伯英是民国碑学大家,欣赏的是线条古拙、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作品。拿这个标准看,钱泳隶书重在还原范本、做普及,论艺术创造力、线条苍茫古厚,确实比不上邓石如、伊秉绶这种开宗立派的大师。

钱泳更像是一个优秀的翻译者、普及者。如果没有他刻的这些帖,一大批想学隶书的普通人,根本没有靠谱的入门资料。

很多人只记得他的隶书,忽略了他别的书体。
他的小楷取法赵孟頫,还吸收唐人写经的味道,温润雅致;行书秀逸舒展,带着董其昌那一路的书卷气。故宫还藏有他画的山水小品,格调清淡。

凭手艺混进顶级文人圈

钱泳常年到处跑,打交道的,全是文化圈响当当的人物。

来往最深的,当属阮元。

阮元是当时学界大佬,封疆大吏,也是碑学理论的重要推动者。后来阮元到浙江做官,创办诂经精舍,钱泳常在杭州停留。一有机会就去精舍坐坐,和阮元以及门下读书人一起聊金石、看碑版。

阮元非常认可钱泳的隶书功夫。

阮元重修大禹陵,文章是阮元写的,但碑上的字,是钱泳书写。现在不少人误以为字是阮元写的,其实并不是。

阮元拿出四百两银子,请钱泳用隶书抄写《论语》《大学》《中庸》《孝经》,刻成一百多方石碑,安置在扬州府学。四百两,在当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

除了阮元,翁方纲、梁同书这些老前辈,也和钱泳多有往来。

翁方纲考据金石非常严谨。钱泳摹的《熹平石经》残字,翁方纲还拿去翻刻到南昌学宫,足以见得他认可钱泳的摹本质量。

梁同书辈分很高,比钱泳大三十多岁。钱泳每次到杭州,一定会登门拜访。两个人坐在一起,从古到今聊书法,从二王聊到董其昌,汉碑唐楷侃个不停,经常一聊就是一整天。

钱泳手里没有权力,没有官位。可就靠着一手写字摹帖的硬本事,走到哪里,都被文人雅士善待敬重。

《履园丛话》,里面全是过来人的实在学书道理

钱泳不光写字刻帖,还爱记录所见所闻。

晚年写成《履园丛话》,整整二十四卷。天文地理、奇闻轶事、书画金石、民间风俗什么都记。其中有两卷专门讲书法,写的都是他一辈子看帖、访碑、与人交流得来的真实感悟,没有虚头巴脑的大道理。

挑几段很贴合我们现在学书的观点聊聊。

学书法分三类,不是人人都要当书法家

“第一等有绝顶天姿,可以比拟松雪、华亭之用笔者,则令其读经史,学碑帖,游名山大川,看古人墨迹,为传世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