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刘虎
现在在抖音上搜索魏莹venus(真名:魏莹),已经难以找到与她有关的各类信息。但百度百科中仍然留存关于她的个人词条,记录了她作为一名女主播在巅峰时刻的网络数据:2020年9月4日,作为“交个朋友”签约主播首次现身罗永浩直播间,主打颜值展示辅助带货。其抖音账号拥有粉丝175.7万,获赞684.2万,可以被视为名副其实的抖音头部主播。
自2020年11月起,魏莹就已经处于停播状态。外界并不知道的是,之所以在网络上难觅踪迹,是因为魏莹卷入一起诈骗罪指控,被反复羁押。2026年1月15日和4月15日,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两次开庭审理这起案件,至今尚未宣判。
海南一中院。刘虎摄
“运作”立案的完整线索——辩护人从几名“被害人”提取的手机数据中,意外发现了“被害人”通过收买警方人员办理此案的全过程。辩护人为魏莹做了无罪辩护。
法院迟迟不肯下判决,或许在于该案有难于解决的程序问题,以及出现了
01
“榜一大哥”众生相
根据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下称“海南一分检”)的《起诉书》指控,2019年起,魏莹利用在抖音平台从事主播的便利,筛选目标人群,选择确定被害人后,绕过直播平台,通过微信建立线下“一对多”联系,虚构单身未婚人设,隐瞒已婚已育已孕事实,以建立恋爱等暧昧关系为由,先后诱使邢彬彬等三名被害人以到其抖音直播间刷高价值虚拟礼物的方式,骗取三人共计2500万元。
如果魏莹被认定有罪,她将面临重判。其辩护人认为,魏莹虽未主动披露婚育状况,在被男粉丝追问这个问题时也否认已婚已育,但她没有将婚育状况与打赏行为进行任何捆绑。部分受害人在知道她已婚已育后,打赏行为仍然继续,足以说不披露或不承认已婚已育,并不具备引导财产处分的具体危险。
抖音女主播魏莹。受访者提供
本案三名被害人(三名男粉丝)在打赏期间均处于已婚状态,其行为目的实为追求“婚外暧昧”或“婚外情关系”所带来的不正当情感满足,而非意图建立合法、正常的恋爱关系。这些打赏实质是追求婚外情感关系而自愿付出的经济成本,属于“自冒风险”的行为。魏莹从未以建立或维持恋爱关系为条件诱使被害人进行打赏,也未主动索取财物。相反,部分被害人与魏莹之间的微信转账记录显示,资金往来呈现双向流动状态,进一步说明魏莹并无借助情感关系谋取财物的意图。
此外,在案证据显示,
在对直播主播业态分析时,人民网曾撰文认为,“在直播间刷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播念出,或者在评论区的回复被点赞置顶,能让普通人在虚拟世界中瞬间获得被看见、被重视的闪光感”,“主播温柔的翻唱和走心的独白,能提供一种低成本、零压力的陪伴感,填补内心的空虚”。
综合抖音平台上以魏莹为代表的颜值博主们的直播内容不难发现,通过沉浸式的镜头语言,营造男友视角,然后用温柔的声音读出用户(粉丝)的昵称和留言,是女主播的粉丝们渴望获得的被看见和被重视的情感体验。
通过大量案例可以看出,作为女主播的男粉丝,通过打赏成为“大哥”,在主播生态中司空见惯。这些“大哥”也心知肚明,每位主播拥有并不止一位“大哥”,主播生态中的“大哥”文化盛行。“大哥”追求的也应该是情绪价值,但在真正的交往过程中,双方关系的复杂程度远非一种统一固定的交往模式就能概括。魏莹案件中,这一情况亦得以充分体现,不同的“大哥”有着不同的想法。
三名“大哥”中,魏莹先与郑哲人、丁衍升相识。一个已确定的事实是,邢彬彬、郑哲人和丁衍升起初都是在抖音上看到了魏莹的直播,主动有过一些打赏,随即逐渐由普通粉丝升级为“大哥”。但对于究竟是魏莹主动添加了这三位“大哥”,还是这三位“大哥”打赏后添加魏莹,双方的表述截然相反。三位“大哥”在几年后报案中均提出是魏莹主动添加他们,魏莹在被讯问时予以否认。
魏莹坚持一个观点:她没有跟任何一位“大哥”达成过关于打赏到多少钱就和对方在一起的承诺。在没有这个承诺的前提下,她付出的情绪价值均是在进行粉丝维护,这是主播最基本的工作内容,同时也是主播个人能力的一种。
当然,主播为“粉丝”提供的情绪价值也会从直播间转移到微信。比如郑哲人在添加魏莹微信后,表示要追求她,会每天给她转52块钱,表示要坚持100天。魏莹回转对方520元,金钱上并没有占对方的便宜。而郑哲人也并没有坚持到100天,又去追求其他女主播。在魏莹看来,主播的生态中,类似520这样的数字并没有特别含义,只是情绪回馈。
郑哲人与魏莹的资金往来呈现了双向。魏莹在接受讯问时曾提到,郑哲人向她借款十余万,一直没有还。他还向其他粉丝借钱。魏莹便逐渐与郑哲人断了往来。
郑哲人向主播借钱,或许因为他在经济上出现了困难。在案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19年末,郑哲人曾向丁衍升寻求帮助,希望可以借些钱用于生意周转,但丁衍升表示自己的生意也需要大量资金,暂时无法出资相助。2021年末,郑哲人受邢彬彬邀请,前往海南走“司法程序”的近半年时间里,他需要由一位朋友接济生活费,这位朋友为他多则转账数百元,最少只有20元。郑哲人一一接收。
在海南的近半年里,郑哲人的吃住由邢彬彬包揽。其微信记录显示:2022年11月21日,郑哲人告诉朋友“反正住文昌我基本不花钱”;2022年12月18日,“老板不给我酒店住,我也住不起啊”;2023年3月7日,“我现在在文昌还赖在老板开的房间里”。报案间隙,“老板带着我们钓鱼”。陪看球、陪喝茶,日常开销亦由邢彬彬承担——2022年12月30日郑哲人对朋友说,“我要不是世界杯老板给我饭吃,我都不知道吃什么”。连其朋友都对这种关系看得清楚:“现在老板把你一个人给收购掉了”。
除了情绪回馈,主播与“大哥”之间也确存一些难言的“暧昧”,即使是魏莹与郑哲人、丁衍升等一众“大哥”来往期间,魏莹也曾对对方使用过“亲爱的”等亲密称呼,这样的对话大量存在,但在魏莹看来,这些亲密称呼同样在直播圈子同样司空见惯。
三位“大哥”中,丁衍升与魏莹的来往一度紧密。丁衍升称,他自认为与魏莹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而大额打赏是其能获得魏莹好感的途径。郑、丁均提到,每天刷礼物最多能达到10几万元;作为直播间的亲密粉丝,他们还陪伴魏莹与其他主播在线PK,这也是打赏的一个重要方式。
2019年10月,邢彬彬进入了魏莹的直播间。双方相识的过程与丁、郑二人类似,但邢彬彬殷实的家境支撑着他出手阔绰。这与他显赫的父亲密不可分——其父为海南省知名企业家、海南现代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创始人邢诒川,邢诒川还是海南省六届人大常委会环资委委员,中共十八大代表。工商信息显示,邢彬彬曾出任海南现代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该企业是家族核心企业,从事房地产、航天算力等赛道。邢彬彬目前仍是一家家族成员企业的法定代表人。
邢彬彬称,曾在某次支持魏莹打比赛时,刷出百万元礼物。也正是基于此,他认为自己已经是魏莹粉丝里的“榜一大哥”。超出一般粉丝的是,双方建立了线下联系,并且在现实中见过一面。魏莹曾表示,邢彬彬是她线下见面的第一个粉丝。在邢彬彬看来,魏莹虽然未提到婚育状况问题,但在双方来往中,他自认为魏莹默认双方可以发展成男女朋友。这也成为他出手大方、愿意持续大额打赏的原因。
邢彬彬称,在微信中,魏莹会叫他亲爱的,他们会频繁的聊天、联系,还会打电话。魏莹和其他主播打比赛,也就是比谁的直播间刷的礼物多,赢的一方可以获得抖音更多的流量扶持,比赛前,邢彬彬表示魏莹暗示自己,如果能为她刷礼物,帮她打赢这场比赛,她会对他好。对此,魏莹则表示,她从未诱导邢彬彬刷礼物,只是问邢彬彬是否会参加在抖音上推出的一些活动,邢彬彬答可以参加,并询问如何参加,魏莹让他自己去抖音看。
警方就该案出具的《情况说明》称,邢彬彬的手机在恢复后,与魏莹的微信聊天起始时间是2020年10月。
2020年9月,邢彬彬对于魏莹的欣赏接近高峰。魏莹此时短暂加入罗永浩团队,参与带货助播。邢彬彬向一位女亲属——叶锦璇推荐观看魏莹的直播,也可以买些推荐的东西。
邢彬彬为刑事立案而进行的手机数据提取文件显示,在与叶锦璇谈及魏莹时,邢彬彬坦诚,他和魏莹已见过三次面,见面后没有亲密举动,但他又觉得关系应该推进,“泡不到不甘心咋办”。关于给魏莹打赏,邢彬彬则称,玩着会上头,魏莹也一直劝他不要再打赏,但他自感“怎么忍得住”。主播生态中的“大哥”文化,邢彬彬也表示认同,他向叶锦璇自陈,他担心不去打赏,再出现新的“大哥”给魏莹打赏,魏莹将把更多时间留给新的“大哥”,而他也知道魏莹认识很多“大哥”。叶锦璇认为,邢彬彬的情况属于占有欲强而不自信。
仅仅一两个月后,邢彬彬对魏莹实现了由爱转恨的感情大逆转。核心导火索是一名叫“路西法”的粉丝披露了魏莹已婚已育的情况。其实,早在2020年8月,包括郑哲人、丁衍升在内的4名男粉丝就已知道此事,只不过彼时,他们既没有将这件事捅破,也尚未与邢彬彬相识,没有人认为他们遭遇了魏莹的诈骗。
其实,魏莹被曝出已婚已育的信息后,邢彬彬并未立刻翻脸。魏莹认为,打算转型做带货主播,但从加入罗永浩团队担任助播的收益看,效果并不好。于是想转回颜值娱乐主播。
但邢彬彬对魏莹的这个决定坚决反对,他认为,魏莹的婚育史已公开,不能再做颜值主播,有违女德。魏莹对此回复,做颜值主播与她婚育与否并无关联。随后,魏莹发现,她开始遭遇”网暴“,表现为直播间有来势汹汹的一片骂声。魏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骂声来源于邢彬彬雇佣的水军。邢彬彬与叶锦璇的聊天记录显示,邢彬彬承认找水军“网暴”魏莹,同时还想叶锦璇询问能否以及如何在包括今日头条在内的网站上发文,并拜托对方寻找相关渠道。此时,邢彬彬的心态已发生逆转,直言要搞烂魏莹。
此后,在与叶锦璇交谈中,邢彬彬也形成坚定心态,“想办法搞死魏莹就对了”、“多少钱都买不了我的心结”。
02
“运作”立案
在包括邢、郑、丁等众多粉丝看来,主播的婚育状况,是他们是否会选择支持这位主播的基础,直播生态即如此。魏莹对于婚育状况三缄其口,一直“不清不楚”,成为必须发难的理由。
在案证据显示,从邢彬彬认为自己被骗,决定要以刑事手段对付魏莹,到案件最终在文昌立案,时间长达近两年。
2020年10月,魏莹不是单身的消息在粉丝群率先传开,此时邢彬彬还不认识郑、丁二人。自感愤怒难当的邢彬彬决定要给魏莹一个“教训”,包括将她送进监狱。但对于法律程序并不熟悉的他需要一个帮手,亲属叶锦璇成为最关键渠道。主要原因是,叶锦璇的一位舅舅——卢深,是一位警务人员。叶锦璇最终就是围绕卢深开始“运作”。但即便此时,邢彬彬并不确定案件能否刑事立案,这成为他“运作”的方向和目标。
邢彬彬的手机数据提取文件显示,2020年10月13日,邢彬彬就明确告诉叶锦璇,能办下来,给钱多点都没事。10月15日,叶锦璇通知邢彬彬,卢深已经向多名警务人员、检察官做过咨询,大概理出了一个思路。
叶锦璇与邢彬彬的聊天记录(截图)
年11月8日,叶锦璇在与邢彬彬对话时表示,希望拿出3-5万元出去请吃饭,买烟买酒,因为卢深需要“约人”,没有这些“礼物”,对方都会觉得“只打雷不下雨”。这个阶段不需要花太多钱,一步一步来。争取案件获得受理并立案。叶锦璇这段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邢彬彬即回复可以,赶紧去办就行。
2020
同日,叶锦璇回复称,卢深在三个地方“运作关系”——海口、文昌、定安。一个地方受理不了,就在另一个地方受理。而卢深希望案件可以在海南受理。但叶锦璇也询问邢彬彬,案件在文昌立案,能否接受。同时,这一阶段的一个重要工作是恢复聊天记录。对于卢深的“运作”,邢彬彬给叶锦璇吃下“定心丸”:多点办法没关系,多花点钱无所谓。
11月10日,叶锦璇告诉邢彬彬,卢深两日后会和他见面,已经联系了一位“专案组领导”,等这位领导忙完就受理邢彬彬的案件。邢彬彬追问这位“领导”是不是文昌的,叶锦璇并未回答,表示案件受理,先让魏莹难受。
11月12日,邢彬彬向叶锦璇表达,做梦都盼着搞死魏莹。但叶锦璇又转达卢深的想法,卢深不希望她去乱帮邢彬彬散播信息,要到警方确认后再“搞死”魏莹。关于多日以来的“运作关系”,邢彬彬认为,案件需要找领导打招呼,案件获得立案尚存不确定性,所以才要找关系。领导说可以就可以,感觉是“摇摆案件”。
对于能否立案,邢彬彬心急如焚。叶锦璇与卢深交谈时提到,她和邢彬彬都很着急,他们就想以警方介入的方式让魏莹难受。卢深答复称,已经和领导说了,在机房恢复邢彬彬的手机数据,把数据搞出来。这位领导将很快就在机房操作恢复数据。
11月18日的交谈记录显示,此时邢彬彬的手机已经交给“领导”开始恢复数据,叶锦璇通知邢彬彬,手机短时间拿不回来,因为恢复语音有技术含量。同时一定不能把此事告诉别人,这样私下操作恢复手机数据是违规违纪的。卢深在海南“运作”的同时,邢彬彬也同步在外省“活动”,希望案件在外省也有获得立案的希望。
11月19日,叶锦璇告诉邢彬彬,已经送出去5万元,效率有点慢。情急之下,叶锦璇对卢深发火,要求赶紧把手机数据恢复完成,便于他们拿着这些数据到北京去办,“主要是你给钱,我舅去办,我做中间人,怕你误会我”。邢彬彬安抚叶锦璇,不会误会,主要是能办成就好,剩下的不重要。
11月26日,叶锦璇向邢彬彬展示了她与卢深的微信对话,卢深称已经约了一个“队长”见面,希望邢彬彬同去,但邢彬彬没有接电话。11月27日,邢彬彬询问叶锦璇,是不是给两个“队长”都送,交由助理去办。叶锦璇告诉邢彬彬,卢深的意思是他和两个人关系很铁,最好给两个人都送,不然会产生误会。但不送礼先吃饭也没问题。叶锦璇认为有必要送礼,“这些社会关系在也好,就当少泡两个妞,起码他们也会用心出面给我们指导意见”。12月中旬的一次对话中,叶锦璇告诉邢彬彬,卢深已经找到海口警方的一位“杨支队长”。
在案证据还显示,邢彬彬自决定“搞死”魏莹后,一直到2020年年末,他先后自行联系到最少两名警务人员。一名来自海口市龙华区公安分局,邢彬彬向叶锦璇展示他与一名“政委”的微信对话,邢彬彬与这位“政委”有过见面沟通,这位“政委”还告诉邢彬彬,要慢慢来,证据不在于多,关键在于形成链条。
邢彬彬自己以及通过叶锦璇、卢深在海南多地警方开展“运作”,实际取得了成果。找到其他给魏莹打赏过的男士一起报案,共同指控魏莹,成为刑事追究的路径。邢彬彬在一段录音中自述,文昌警方一位负责人主动“接单”,过问这起案件。
聊天记录(截图)
年11月左右,邢彬彬与郑哲人建立联系。同年12月23日的一次交谈中,郑哲人表示,事情由邢彬彬主导统筹,他和丁衍升配合,“我们看你啊,你想怎么弄,我们配合”。
2020
从2021年11月开始,案件办理速度加快。该月1日,应邢彬彬邀请,郑哲人、丁衍升前往海南,配合走司法程序。对于邢彬彬的终极目的,郑哲人的朋友表达过不信任,告诉郑哲人:如果被邢彬彬坑了,要提前想好办法。郑哲人则表达出对邢彬彬的充分信任,“这个是真有钱,海南现代科技集团,海南企业排第37,他爸非常牛”。郑哲人坚信不会轻易被骗,涉及需要签署文件时,不会当场签,要咨询律师后再签。
在警方立案前,郑哲人多次前往海南,总计逗留时间近半年。此过程中,郑哲人希望达到的效果是警方立案,对魏莹形成压力,逼迫其可以退还钱款。2021年12月初,郑哲人告诉朋友,邢彬彬的手机数据已经恢复,他和丁衍升到海南,也是为了恢复手机数据。郑哲人还希望,刑事案件立案,魏莹被定罪判刑,他就可以向抖音发起民事诉讼,要求作为平台方的抖音一并退钱,“刑事案件弄完,抖音也跑不了,毕竟它是平台,打赏抽成一半”。郑哲人还称,之前类似的情况,受害人起诉抖音,之所以没有胜诉,是因为私下做了解决,这类案件的出现导致抖音IPO进度被耽搁。
在2022年6月,郑哲人、丁衍升均已经和文昌警方办案人员加了微信,用于日常案件联络,办案人员要求提供手机,用于恢复数据,并告知了该如何将手机准备好,可以通过邮寄的方式快递到海南。在案证据显示,文昌警方办案人员还曾经与邢彬彬、郑哲人、丁衍升在饭店包间、茶馆包间见面,并在这些场所给郑哲人等人做过笔录。照片与聊天记录显示,做笔录的现场还有一位法院工作人员。
该案警方受案登记表记载,受案时间为2022年9月9日,简要案情栏记载为:2022年05月09日12时许我队接到群众邢彬彬报警称,2019年10月到2020年10月期间,被抖音主播魏莹诈骗1000余万元。2022年9月9日,文昌警方决定立案侦查,并将立案结果告知邢彬彬。该案资料显示,警方给郑哲人、丁衍升做笔录分别是在2022年5月、6月。
案件资料中未见郑哲人、丁衍升的正式报案登记;丁衍升的《刑事控告书》系办案人员微信发出,要求其打印签字按手印后寄回。
2022年11月19日,郑哲人告诉朋友,邢彬彬和他以及丁衍升当晚一起宴请了文昌警方的4位警务人员。11月20日,郑哲人又告诉朋友,前一晚的宴请后,邢彬彬给文昌警方负责此案“一条线的人”都“打点”了,让加快办案进度,“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包袋装的卡,应该是超市卡,不知道多大额度”。
郑哲人与一位朋友的聊天记录(截图)
年3月,魏莹在昆明机场被警方控制。
2023
案件资料还显示,2024年警方曾给邢彬彬再次做过笔录,当被询问是否认识郑哲人、丁衍升时,邢彬彬谎称,跟这两人只在网上联系过,没有线下见过面。
郑哲人的微信记录还显示,邢彬彬对两名同案“被害人”实行“先付现、后结算”的付费安排:2021年11月17日,“只是说公安这边通知书下来,他签授权书,先打点钱给我和上海的两人”。亦即,报案文书一经签署,邢彬彬即向郑哲人、丁衍升(“上海的”)支付钱款;到年底,这种依附关系演变成郑哲人不断的催讨。2021年12月22日,朋友劝郑哲人接受“最多也就10万”,郑哲人回:“10万还钱都不够”;2022年1月11日,他自我安慰:“反正年前肯定会给我钱的,他说弄不好也给我点钱过年”;1月20日又对朋友吐苦水:“下周要是审计报告再出不来,过年只能指望他给点钱了”。
一面给现金、管吃住、许诺立案后付费,一面在笔录中否认相识,这即是邢彬彬主导的“被害人同盟”。
03
和解“武器化”,谁在围猎谁?
警方查明,魏莹2017年7月与丈夫林某某登记结婚,育有两女。2020年12月,双方协议离婚。
《起诉书》等司法材料记载,2023年3月16日,魏莹第一次被文昌警方刑事拘留。次月17日,她又被警方取保候审,原因是文昌检方对案件作出了不予批捕的决定。
2024年4月16日,警方将案件移送文昌检方审查起诉,同月28日,文昌检方将该案移交海南一分检审查起诉。其间,海南一分检两度将案件退回补充侦查。直到2025年10月20日,海南一分检才向海南一中院提起公诉。
文昌市公安局。刘虎摄
“以刑促民”。魏莹母亲与邢彬彬协商,愿意退还打赏的钱款,以求得对魏莹的谅解。对于退还金额,邢彬彬首先提出了1500万元的“价码”。落款为2023年3月、有魏莹签名的《谅解协议》记载,邢彬彬提出1500万元“退款”,该协议第四条标明,"不付款即要求重新立案侦查"。只有签了这份协议,魏莹才能获释。尚处于羁押中的魏莹签署了该协议并支付了部分赔偿。魏莹母亲回忆称,邢彬彬提出了这笔钱款中包含了打点关系的费用,即魏莹一方被要求连其用于“运作关系”的成本也一并承担。
但在这两年时间里,邢彬彬意图实现
2023年3月28日、29日,邢彬彬等三名控告人先后向警方提交《谅解意见书》,他们在意见书中均提到,不再追究魏莹的刑事、民事责任。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份文书除了出具人的名字不一样,其余内容一字不差。
2024年8月,邢彬彬再次向检方出具《谅解意见书》,希望司法机关可以撤销案件。邢彬彬提到,他给魏莹的打赏在正常范围内,他认为魏莹并没有另辟蹊径骗他的款项。对于魏莹没有公开婚育状况,邢彬彬认为,是因为女性对家庭信息较为敏感,作为抖音直播公众人物更加敏感,且被公开的公众人物家庭成员往往会遭受狗仔追踪、网暴等侵害。魏莹对粉丝追问婚育状况含糊其辞,并没有恶意专为诈骗而虚构婚育状况。
在刑案“大杀器”威胁下,邢彬彬迫使魏莹与其保持关系。双方“沟通”与“交涉”的时间长达5年。
2021年1月,婚育状况被曝光引发的“冲突”中,双方曾有一次长达近1小时的通话,主要议题是如何解决眼下的“争端”。邢彬彬提出,他完全可以通过刑事方式解决,如果可以立案,他的和解条件是赔偿2000万元,陪睡一年。在与亲属讨论如何处理与魏莹的争端时,邢彬彬还表示,“我可以敲诈她啊”。
邢彬彬与叶锦璇聊天记录(截图)
邢彬彬对案件走向表达出随心所欲的“操控”感,既能操控魏莹的命运,还能操控办案机关的认识和工作节奏。在2024年12月24日的一段录音中,邢彬彬向魏莹炫耀,自己如何在“运作”检方,争取为魏莹从轻处理。邢彬彬提到,他已经联系到办案检察官,并赠送了“礼物”。海南一分检的检察长将决定是否羁押,在提起公诉前会跟邢彬彬一方沟通。
此外,他已经与海南省检察院一位领导取得联系,要见面谈案子的事,“比之前一分检的领导大多了,他就可以确定案子走向”。
之所以要找更高级别的领导,邢彬彬称,是可以指导该案的检方承办人如何办案。由于检方一直在推动案件公诉,他需要拖慢进程,于是要有领导介入干预。已有检方的更高级领导安排他,“就补充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没有营养的材料,可以拖着节奏”。
邢彬彬自信,通过协调检察院的诸多“关系”,能在2024年年底前,就把这起案件彻底做完,让魏莹可以全身而退,“先付100万,存疑不起诉再付200万,如果是绝对不起诉,价码500万“。
邢彬彬希望能让案件被“消化“掉,还有其他条件:他希望与魏莹继续保持性关系,长期在一起,甚至成家。但魏莹表达了拒绝。此类话题的讨论长达一年以上。双方的信任出现裂痕。邢彬彬曾提到:你反悔,然后我翻脸,再把材料提交上去,再重新去调查。我也累,我也不想去弄这样子。
2025年2月,魏莹明确提出结束这段关系,不再来往,但邢彬彬予以拒绝。在同年3月25日的双方通话中,邢彬彬提出,不同意和他继续做男女朋友,他马上就把《谅解书》撤回。当日,邢彬彬便向检方提交撤回《谅解意见书》的申请,主要理由是魏莹出尔反尔,没有履行承诺的赔偿。但支付记录显示,邢彬彬第一次出具谅解书后,魏莹向邢彬彬退还了200万元。2025年4月18日,魏莹被检方将强制措施变更为监视居住。
2025年5月24日的一份通话录音中,魏莹发现邢彬彬查询自己的出行记录,于是向其提出质问,邢彬彬称是通过律师查询。邢彬彬提到:他就是说你跟我在一起那段时间,哪里都有去了。双方一度发生争吵。
邢彬彬还认为,魏莹其实仍在欺骗他,因为魏莹自己也说过在其他城市与其他男士交往。邢彬彬精准说出魏莹近一个月的飞行信息、住宿信息等。但双方争吵完毕,邢彬彬又马上缓和态度,希望魏莹不要责怪他。
2025年10月,魏莹被执行逮捕。在被重新收押以前,她曾录制了一份视频,简述了邢彬彬以“谅解”她为条件,对她提出诸多苛刻要求,意图实现让魏莹对他言听计从。魏莹还留下多达数十段双方在2020-2021年以及2023-2025年的通话录音,这些录音可以佐证邢彬彬向魏莹提出的各项“要求”。
关于陪睡的聊天记录(截图)
“和解”武器化:只要顺着她,答应他的要求,魏莹就安全无虞,而一旦不从,邢彬彬立即翻脸,“痛下杀手”。
在魏莹家人看来,邢彬彬实际已经将
04
把案件留在文昌
2025年5月《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年底,我国网络直播用户规模成功突破8.3亿,占网民总数的75.2%,主播账号数量突破1.8亿。而在2024年7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三部门发布公示,正式将网络主播确定为国家认可的新职业。
魏莹案走到今天,多位先后担任魏莹辩护人的律师均认为,该案从管辖到涉案金额的认定,均存在明显错误和认定混乱。
该案案卷中包括一份警方制作的《现场勘验笔录》。这份文书记载,2022年7月29日,文昌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接到办案人指派,前往文城镇马园村1号“勘查现场”。笔录将“中心现场”定为该院内一座凉亭,称“报案人在石凳处通过抖音平台给嫌疑人刷礼物”,勘查结论却是“未发现有价值痕迹物证”;笔录中的报案人即为邢彬彬。
但据《起诉书》认定,邢彬彬的打赏发生在2019年11月至2020年9月,而魏莹在2020年11月也已经停播——这即是说,警方是在打赏行为结束整整20个月后,才来到报案人家的院子里,“勘验”出了这个“犯罪现场”。而这份笔录,也是文昌与本案之间唯一的连接点。警方的目的是通过这份笔录,实现把案件留在文昌,由文昌管辖。
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条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刑事案件由犯罪地或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司法机关管辖。魏莹的居住地在福建,直播行为发生地在厦门,平台服务器所在地、收入结算地亦均与海南文昌无关。
魏莹再次被收押前留下了相应的视频(截图)
2500万元,但该案诸多材料中,对于金额的认定各自为政且出入巨大:邢彬彬在多份询问笔录称涉及一千多万,但其自认的流水仅900多万,其中还包含20万借款和已归还的200万投资款;海南省公安厅鉴定文书的案情摘要则称,总计被诈骗2000万元;魏莹本人的供述凭记忆估算,在1700万至600余万之间反复变化。直播公会的后台结算数据则显示,打赏需经平台抽成、公会分成。魏莹曾与这家公会发生民事诉讼,民事判决认定魏莹月均收入120.8万元。
涉案金额是裁量刑期的依据,《起诉书》指控魏莹诈骗金额为
在口径完全不一致的情况下,抖音平台的数据无疑最为准确。但侦查机关出具的两份《情况说明》均称,抖音平台仅保存两年内数据,案发时段的打赏原始记录未能调取。
魏莹、邢彬彬的多达上百页的银行账户流水单被附卷,但究竟对应多少涉案金额,没有司法会计鉴定结论。检方第一次退查时明确要求委托司法会计鉴定,但直至开庭审理完毕,未见任何司法会计鉴定意见。
所以,没有平台原始数据、没有司法会计鉴定、各方口述互相矛盾的2500万元,究竟是如何被计算出来的?
2026年8月,魏莹的辩护人就本案检察人员提出回避申请。辩护人称,掌握的通话录音及微信记录显示,报案人与办案机关之间存在不当接触:邢彬彬称“一分检原检察长退休后,新任检察长与其父相识”、其就案件向检察长层级人员“汇报”;称本案承办检察官“黄”指令其签署谅解书递交检察院(“黄让我签字”)、“对接案子那个律师是黄介绍的”;2024年10月10日,邢彬彬向魏莹实时通报“黄在上检委会,要到10点才结束”。2025年1月,叶锦璇亦向魏莹表示“黄筱帆是这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托人找了她”。
文昌市检察院(上图)和海南省检察院一分院(下图)。刘虎摄
——通过在线直播向收看者提供情绪价值、实现情感陪护,观众为这种你情我愿的服务付费,平台抽成、公会结算,这是一条完整的商业链条。主播生态确有不健康、不道德之处,但道德的归道德,刑事的归刑事。仅仅因为某个收看者的个人预期没有实现——哪怕这个预期本身是畸形的,比如本案中追求婚外恋的刺激——就把你情我愿的打赏认定为“诈骗”,并以刑事方式报复,如果这样的逻辑被法律认可,所有像魏莹一样的主播或许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魏莹亲属认为,直播主播的本质是表演与演艺
以魏莹为代表的女主播,其工作过程和赖以生存的主播生态,本身即包含着对女性明显的“物化”与“商业化”——她们被期待永远“单身”、永远可得。而在本案中,这种物化走得更远:“陪睡一年”可以被写进“和解”条件。
魏莹在侦查阶段的辩护人即提出,邢彬彬等人主观上为何给魏莹“刷礼物”并不在对魏莹是否构成诈骗的评价范畴内。否则,是否还应对他们所“刷礼物”的每笔记录进行明确主观意图调查?核实魏莹何时与他们添加微信好友?何时开始虚假承诺建立男女朋友关系?哪笔打赏/“刷礼物”是基于魏莹与他们虚假承诺建立男女朋友关系并要求他们所刷?
平台同样无法置身事外。直播至今仍是抖音的核心商业收入之一,一旦主播被定罪,追赃逻辑顺着“诈骗既遂”延伸至平台分成,抖音也将面临追赃——正如“大哥”之一郑哲人的想法:"刑事案件弄完,抖音也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