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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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依赖心理与现代社会

父权失坠的社会

代沟一词对人们来说不再是陌生的了。青年一代对老一代无处不以控诉指责,似乎两代人完全不能相互理解。我们仔细观察一下便会发现,两代人经常为社会、国家大事争执不休,在家里,彼此之间关系倒也还算融洽,特别是母子之间。

最近《朝日新闻》调查东京大学的学生意识,大多数人最尊敬的是自己的母亲。还有,最近东京大学学潮期间召开的纪念大会上,有人打着标语牌:“不要阻拦我!妈妈!您背后的银杏树在唏嘘抽泣!”它说明学生们懂得只有做母亲的才能理解他们闹学潮的心情。这一点早在十年前参加安保斗争的活跃分子身上就有明显体现。当时耶鲁大学的罗伯特·里普顿教授(《历史与人类幸存者》第一章,蓝登书屋,1970年)曾来日本与几位活动家见面。我和他一起听了谈话录音,发现几乎每个人与母亲的关系都极为密切。在俄克拉荷马大学讲授小儿精神医学的保尔·托辛教授最近告诉我,他和同事对住在堪萨斯州的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的保守家庭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他们的子女虽然与父母的价值观截然不同,但对父母并不抱有任何敌意,甚至表示尊敬、感谢。只要价值观一致,现代的青年与老一辈人是能保持和睦相处的,而一旦价值观产生分歧,两代人就会针锋相对。尽管如此,他们和母亲仍会继续保持亲密的关系。本来他们在家里与通常代表社会价值观的父亲也极少发生对立,这恐怕是近来试图对子女进行价值观教育的父亲大为减少之故。他们自己也是被“异化”的,忍受着孤独,切身感到现代文明之危机,他们根本顾不上对子女进行什么价值观教育。与此同时,他们还得维护自己所属的社会体制、组织。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今两代人的纠葛只限于社会公共利益,即维护体制与反体制的形式。这里边其实还有一个奇妙的现象,如前所述,尽管现今两代人之间的纠葛以及代沟问题主要是围绕价值观产生的,但所谓价值观的分歧也并不明显。首先,老一辈未必就信仰旧的价值观,有许多人显然持怀疑态度;另一方面,年轻一代也没提出什么新的价值观。因此,虽说当今两代人的纠葛是围绕价值观的,其实那价值观本身却并没有成为争执的焦点。那么,到底是什么使得年轻一代要如此抨击老一代人呢?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揭开父辈的假面具,让父辈吐露真情,最终获得自身生存的价值观。父辈未能给他们传授这种价值观,而这种依赖心理并不能真正解决代沟问题。

总而言之,现在的代沟问题本是源于上一代人的缺乏自信。从家庭意义上讲,父亲的形象日趋矮小以致父权完全失坠的现象很普遍。战后社会关注的具有代表性的少年问题是学校恐怖症,即学生害怕上学校及逃学等。调查这些问题时人们发现,家庭生活中父亲对他们的影响很小或父亲几乎在外不归。考察其他诸多社会现象,还会发现尽管现代政治权力不断膨胀集中,人们却感觉不到权威的压迫。综合上述两种现象,可以说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便是父权失坠。关于父权失坠的社会这一提法,据我所知是弗洛伊德的弟子费登·P.在1919年出版的《论变革心理学——父权丧失的社会》(维也纳,1919年。转引自《精神分析学教育:历史的描述》,R.艾克斯坦/R.L.莫托,《端司一戴维斯临床公报》卷1,No,1,1964年)中最早提出的。正如书名所示,他大概是受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政治形势的启示才这么命名的。从其后的社会变化来看这个概念越发具有实际意义了。

早在19世纪,达尔文、马克思、尼采等人便已播下变革社会的种子。他们打破了当时人们普遍信奉的价值标准,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做了充分准备。历史背景虽然完全不同,明治以后,日本随着西方文化的输入,除了天皇制,旧的秩序、权威都崩溃瓦解,开始进入父权失坠的状态,恐怕在这种时代状况的影响下,父亲这一称呼在令人感到亲切的同时,还给人一种陈腐的印象。但直至二次世界大战,父亲仍是受到尊崇的。人们还唱着“父亲啊!您是多么坚强啊!”之类的歌曲,战后,这种尊崇迅速消失殆尽,其原因之一大概是战败使旧的道德观受到了沉重打击,以往作为国民精神支柱的忠孝道德被全面否定了。与此同时,人们推崇的西方国家也陷入空前的混乱,世界思想潮流日趋向着否定父权的方向发展。而这些无疑也对日本直接或间接地产生了影响。

下面我想就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与上述社会变化的关系谈一点自己的见解。通常,人们把弗洛伊德的思想同达尔文、马克思及尼采相提并论,看作是促进了当今社会的变化的思想。的确,他的理论,如人的意识受无意识支配,高等精神作用与本能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内在关系等,都对现代人的意识革命产生了极大影响。由他首创的精神分析法的最大特点在于对患者进行心理分析的同时,要使之发生变化。同样,他的理论之所以给社会带来重大影响,也正是通过分析社会意识达到的。就上述的父权失坠现象,弗洛伊德虽然并没有作过任何论述,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所触及的,我认为他反复强调的“弑父”问题多少与此有关。弗洛伊德没有把“父权的失坠”单纯地看作是无视父亲,他认为这是“弑父”的结果。但弗洛伊德没有把它视为现代社会的现象,而是投影于人类有史以前发生的俄狄浦斯悲剧(《弗洛伊德著作集》,人文书院;《摩西与一神教》,《弗洛伊德选集》8,日本教文社),他认为在现实中父亲被杀与后世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无数恋母情结有所不同,弑父让生存下来的后代背负深重的罪恶,并由此引出宗教与道德的问题。弗洛伊德还把同样的主题用于堪称犹太教之父的摩西身上,为摩西被害传说赋予深远的寓意,至于这点是否缺乏历史真实性,我们没有必要在此争论。重要的是弗洛伊德用“弑父”代替了“丧父”这一概念,并以此作为道德观念的基础。实际上,可以说弗洛伊德终身执著于父亲的问题。世人之所以称他为精神分析之父,也是由于他本人也希望以新时代的人类之父自居(《弗洛伊德的遗产》,土居健郎,《世纪》1967年5月号(后收入创元医学新书,《精神分析》))。意味深长的是在他的恋母情结中,父亲起着极大的作用。那些反对这一学说只重视人格形成过程中母子关系的学者们,以荣格为首,兰克、费伦茨及新弗洛伊德派的人,都是通过对其思想之父弗洛伊德的否定而建立起自己的理论体系的。也就是说,“父权失坠”学说并不是以父亲不在为前提的,它是通过对父亲的否定来实现的。弗洛伊德可能早就看到了“弑父”问题永远不会消失,它将不断再现于世,以此来看现代所谓的“父权失坠的社会”不也一样吗?在当代青年中影响极大的马尔库塞把“父权失坠”视为既成的事实,他主张只要铲除掉所有旧的压抑人的社会机构,就能实现母子一体、幸福的理想境地。如果弗洛伊德今天还活着,他一定会站起来辩驳,为我们绘出一幅新的“未来的理想”之蓝图,以打破当代精神分析的社会主义幻想。

问题还是归结到一点:父亲及父权原理是否真是无的放矢了吗?它能这么轻易地从世间消失吗?我并不以为然。弗德恩在前面提到的著作中认为,虽然父子问题在当代已明显衰弱,但在人们心底里还是根深蒂固的,绝对不会出现完全的“父权失坠的社会”。最近青年一代的反抗斗争也证明这一点,如前所述,出于对软弱无力的父亲的愤怒,他们大声呼唤期待父亲更强壮高大。事实证明,中国的毛泽东在当今世界青年人眼里具有某种魅力,或许就是反映了这种心理。一般来说,所谓革命在心理上即是“弑父”,然而奇怪的是,革命终了要重新塑造起一个更强大的父亲形象,俄国人对列宁的崇拜,越南人对胡志明的赞美都证明了这一点。在非共产主义的国家里,父亲的存在依然很重要。法国戴高乐将军深得国民之心,也是由于他最懂得这一点,作为一位退出政治舞台的将军,他的去世震动了整个法国乃至世界各国,正是因为人们把他看作是伟大的父亲。

现代人对此冷眼相待,会说所谓伟大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幻影,他与弱小的普通人并无两样。列宁也罢,毛泽东也罢,万众齐声高呼领袖万寿无疆,实质上这些无非是虚假的东西,今天热衷于崇拜偶像的社会,迟早会迎来偶像幻灭的一天。尽管如此,人类为何依旧锲而不舍地要去寻求一个伟大的父亲呢?对这个问题,弗洛伊德的“弑父”理论颇具启示性。寻求父亲的努力暗示着欲抹去弑父的记忆。所有的革命都是对人类这一永恒主题的重复,而且到头来也逃不脱这一主题。因此,像马尔库塞那样等待未来“无父社会”的到来,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为了克服父亲不在的现代精神状态,人类只有承认“杀父”之罪并以此作为新道德的基础,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上述父权失坠的问题,反映在宗教上即为是否信仰神的问题。尼采预言“神已死去”后,到了现代,人们对神的信仰也荡然无存了,而甚至大家纷纷议论:居然神学家们也在怀疑神的存在。当然我这个门外汉对神学不便多言,只想指出尼采不是说“神已死去”,而是在说“神被杀了”。这一点竟然至今鲜为人知,而我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它与弗洛伊德的弑父思想桎梏相应,我认为它比今天神之死的神学所阐述的理论更富于深刻的思想含义。通过尼采的下面一段话,可以看出我对弗洛伊德“弑父”思想所作的解释同样适用于尼采的“弑神”思想。

“你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吗?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个疯子提着一盏灯朝市场走去,他边走边喊:‘神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周围有不少人不信神,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一个人问道:怎么?神不见了吗?另一个人问:神跟小孩儿一样迷路了吗?神藏起来了吧?神害怕我们了吧?神出海了吧?神迁居到别的地方了吧?大家觉得十分有趣,大声笑了起来。这时疯子冲到人群里,直盯着人们大喊:‘告诉你们吧,我们弑杀了神,你们,还有我,我们都是神的儿子。可我们是怎么杀掉他的呢?怎么会吞下了这无边无际的海水?……我们要到哪儿去?……我们不是一直在跑着吗?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还是向上向下?我们不是迷失在无限的虚无之中吗?难道没有感到那来自虚无空间的气息吗?它不是越来越冷了吗?深夜还未过去,而且越来越黑,到了清晨还得点着灯,你们听不见掘墓人埋葬神的声音吗?……神死了,不会活了,是我们杀了他……世界上最神圣、最强大的神倒在我们的屠刀之下。怎么擦掉那沾在我们身上的血迹呢?用什么水能使我们洁身?……我们不能自己装扮成神吗?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我们的后代一定属于比迄今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更伟大的时代。’疯子说到这里沉默下来,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而人们只是沉默着用惊奇的眼光注视着他……”(尼采《疯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