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很小,33.3平方公里,容纳68万人口,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大众眼中的澳门,是大三巴牌坊和妈阁庙、是创造博彩旅游经济奇迹的城市。但很少有人知道,澳门还有门类丰富、历史悠久的戏剧。
去年“十一”,横琴开心麻花发起并举办2025澳门国际演出季,让横琴成为澳门演艺社团的第二舞台。持续五天的演出季,部分门票提前售罄,让大湾区观众第一次集中看到澳门戏剧。
今年6月至12月,横琴开心麻花剧场启动2026澳门国际演出季,邀请13个澳门剧团带着他们的作品接踵登场,以横跨半年的时长,在大湾区展示澳门原创戏剧的多元面貌,囊括话剧、音乐剧、合唱音乐会、儿童剧、小丑趣剧等多种形式,13部作品中有7部为中国内地首演。
为了做好演出季,开心麻花集团助理总裁、首席财务官程乐儿在横琴与澳门之间待了数年。她发现,澳门没有专业戏剧学院、没有成熟的商业剧场体系,观众基数稀薄,却有一大帮热爱戏剧的戏剧人。有的做了40多年戏剧,有的独自撑起一个剧团,几乎都以非营利居多,商业化生存空间狭窄。
这也让人好奇,深植澳门文化土壤的剧团如何生存?以粤语为主要语种的澳门戏剧,是否能走出一条面向内地市场的路?
从业余到专业
8月16日,澳门戏剧社的小丑趣剧《小丑公爵下江南》登台横琴开心麻花剧场。这部以西方小丑表演与东方哲学相结合的粤语喜剧,让台下小观众全站起来互动,气氛热烈。
“早在40多年前,澳门戏剧社就把戏剧带到市民中间,那时候他们感叹,澳门原来是有戏剧的。”50岁的社长秦显伟告诉第一财经。这个非营利剧社的创立要说回1979年。当时,澳门人周树利从美国学成戏剧归来,召集一批教师、工人、公务员,成立澳门戏剧社。
澳门戏剧社监事长刘国友回忆,在上世纪70年代葡京酒店开业不久,澳门已有几个戏剧团体产生,最早是海燕剧社,然后是晓角剧社。澳门戏剧社1979年成立时,澳门的娱乐方式远没有今天丰富,戏剧是少数几种低消费的市民娱乐之一。周树利带着戏剧社在社区礼堂、学校操场演戏,观众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
“大家就爱看喜剧,要求不高,有戏看便可,所以不需要专业演员或爱戏剧的发烧友来捧场,同样会高朋满座,这是当时社会的风气。”刘国友说,那时剧社的宗旨很简单,就是把戏剧带给市民。一群戏剧爱好者,不分阶层、学历和职业,凭热爱加入,台前幕后各司其职。戏剧演出多在小区会堂、学校礼堂举行,观众大多是剧团成员的亲友、本地戏剧爱好者,圈子小而紧密,观剧行为偏向社群内部的文化活动。
秦显伟是澳门公务员,2009年参与土生土与话剧团的幕后工作,2015年开始以演员身份参与澳门戏剧社演出。他记得从2017年开始,很多从海外读戏剧专业的年轻人归来,一边加入老牌剧团,一边创立自己的新团体,“澳门的戏剧气氛开始走向专业”。
早年,剧社运作的资金靠特区政府资助和成员自掏腰包维持。40年过去,这个模式没有变过。目前,澳门戏剧社拿到特区政府的资助,仅能覆盖不到一半的开支,剩下的要靠商业演出、慈善活动来填补。
秦显伟接任社长以来,面对一个更复杂的时代。澳门回归前后,一批热爱戏剧的澳门年轻人赴海外读书,待他们学成回来,带来了更专业的训练和方法。澳门戏剧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从用爱发电的业余模式向专业化过渡。
他明显感受到,澳门民间剧团数量在2019年左右攀升。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澳门剧社数量达四五十个,以非营利居多,都要争取政府资助,导致老牌剧社的资金和观众群体被分流,但整个市场的商业化程度依旧没有完善。
在这波新兴浪潮下,长期做传统翻译剧的澳门戏剧社,一度被贴上过时标签。秦显伟选择了开放,先是加入澳门国际幻彩大巡游,又与内地名导王晓鹰合作,把舞台从社区礼堂搬到大剧院。
刘国友说,民间剧社每年都要提前向澳门特区政府提交次年演出计划,等待审核和资助结果。在物价高昂的澳门,做一出戏剧常常需要20万澳门元,即便幸运入选,特区政府的资助金额仅够制作成本的一半。
单靠特区政府微薄资助,不够演出开支,但热爱戏剧的人,都会想办法解决问题,甚至自掏腰包。兄弟班创始人吴嘉伟告诉第一财经,他2015年与朋友创立剧社,2020年正式运作,2024年亏损达六位数,只能节省制作成本、接商业项目、兼职工作,一点点偿还债务。
秦显伟也说道,澳门戏剧社想要向专业化和职业化发展,困境依然明显。剧团目前的核心人员常年只有几个人,多数演出都需要外聘演员。
澳门戏剧社早在1988年就参加澳门第一届艺术节,一出《鸳鸯配》获得观众好评,同年带《失足二重奏》和《爱情三部曲》去香港交流,1989年又赴广州演出。这两个剧本都是澳门戏剧社的社员编剧。
对秦显伟来说,如今的澳门国际演出季是面向大湾区交流的机遇,既是一个广阔舞台,也让他看到差距,“不进步就会被淘汰,只有走出去,才能更好地走下去,让外界看到我们的活力”。
“野路子”的新剧团
新成立的雅克实验剧团创始人袁一豪,是澳门戏剧新力量的代表。
他早在中学时期就参加话剧社,因热爱去了中国台湾戏曲学院,学京剧出身,因而“创作路子很野”。
在他待过的话剧社中,十多个同学都前往海外读戏剧专业。相似的是,这些年轻人都要跟家中长辈经历一番抗争。用袁一豪的话来说,“免不了一场家庭内部的‘斗争’”。因为,做戏剧在澳门并不是一个能养活自己的职业。
袁一豪深受米兰·昆德拉的存在主义创作理念影响,又把戏曲表演中“一根马鞭代表骑马,一个步伐就代表走了万里路”融入现代戏剧舞台。他曾执导改编昆德拉的经典作品《雅克和他的主人》,这部作品的核心主角名字就叫“雅克”,也是他创作生涯中的重要作品。
这次带到澳门国际演出季首演的粤语话剧《情人的凝视》,改编自米兰·昆德拉的小说《身份》,讲述一对恋人在度假时因为身份的不确定而互相试探、互相折磨。袁一豪说,他想探讨的是“人的流动与身份的不确定”,一个人到底是谁,取决于他者怎么看你。
《情人的凝视》相当实验,舞台道具中的床、椅子都装上了可移动的轮子,代表流动性。两位男女主演在台上即兴放音效,直接在舞台上换装,时空切换得微妙。这既是一部带着悬疑色彩的爱情剧,又有文学的哲思底色。
该剧男演员梁健鸣的从业经历,在澳门算是典型的演员之路。他大学读的新闻系,因为热爱,转行做戏剧,澳门空间小,他更多时候在内地参与戏剧制作。
谈到澳门的戏剧现状,梁健鸣的感受是,“在内地发展多了,回来会不适应”。澳门只有一个文化中心算是大剧场的舞台,需要经过挑选才能登台,这个舞台就意味着戏剧人的天花板。除此之外,澳门有一些黑匣子空间,场地只能容纳不到百人,盈利就更无可能。
澳门的全职演员不多,对导演来说,排一部戏需要事先预约演员档期,假如一位演员还在上着班、上着学,剧组只有先排其他的戏。因为剧团多、剧目不同,演员也要适应不同的类型,有肢体剧、戏曲、儿童剧、音乐剧,必须各种武艺在身,挑战也不小。
“戏剧创作是需要时间去成长的。”梁健鸣说,澳门因为缺少职业演员,也没有足够的演出场地,相对固定的观众群体也只有数千人,导致整个戏剧创作的节奏极快。“今天构思好一部戏,就要想好演员,定档期,定预算。大家排完戏,演三场,就结束了,很难有二次上演或者巡演。戏剧没有一个生长的空间。”
澳门特色:一人剧团
一人剧团或两人剧团是澳门特色。
吴嘉伟就是典型的一人剧团。他曾是澳门的电视台主持人,收入不错,家人引以为傲。但他自己不喜欢这份工作,始终惦记着戏剧。
28岁那年,他瞒着家人辞职,跑到中国台湾去读戏剧研究生。2020年回来,就把五年前创立的兄弟班艺术会操持起来,全职做剧团。他想的是,一群人一起做戏,像兄弟一样。但现实并没有名字那么热血,随着创团成员不同的人生选择,兄弟班艺术会的行政及运营工作,只剩他一人坚守。
兄弟班艺术会的创作,主打方向是无厘头搞笑原创粤语音乐剧。听起来轻快,现实却很沉重。吴嘉伟一人要身兼演员、编剧、导演、制作人、财务,每年还要向特区政府提交计划案、排戏、接商业案子,最忙的时候“24小时当48小时用”,“白天做剧团行政、排戏,凌晨三四点才睡觉,第二天十点又得工作”。
“这六年很有成就感,做了十几部戏。”吴嘉伟说,前几年,因为项目太多,来不及兼顾账目,待他发现时,剧团已负债六位数。他曾想过放弃,“粤语有一句老话,十个锅,九个盖子。一旦退出,就没有盖子了。就算是很大的压力,亏损严重,还是得做,毕竟这件事是自己喜欢的”。
吴嘉伟靠着压缩成本、接商业演出,一点点还清债务。他说这些时,带着笑,语气轻快,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戏的人,通常就是这样生活的。当他把独角音乐剧《麻麻烦烦麻鬼烦》带到澳门和横琴巡演时,以温情喜剧讲述已故亲人的真实故事,获得年轻观众的共鸣。最让他感触的是,有观众专门坐了六小时车来看戏。
袁一豪说,澳门戏剧是两三个人就联动起十几个人,是一种弹性、流动的生态。他是剧团创始人,也在其他剧团全职做行政工作。澳门戏剧生态是一种互助、互相渗透的网络状态。有时,三四个熟识的剧团创始人聊起来,就达成合作,各自认领导演、编剧和演员的位置,磨合出作品。
袁一豪很羡慕内地戏剧市场的庞大,观众基数大,创作上也百花齐放,可以很实验,也可以很小众。这些年,他的蛹剧团在国内一线城市活跃演出,确保了商业收益,新创立的雅克实验剧团是为了做创新,可以让他试验一下,怎么做出吸引年轻人的、有深刻表达的戏剧。
被问及什么是澳门元素时,袁一豪给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形容:阴柔,既发达又不发达。演员龚嘉敏的答案则是矛盾和探索。
在澳门,戏剧不像内地戏剧那样慢工出细活。但袁一豪反过来看,这种弹性恰恰是澳门戏剧的独特之处。
“澳门戏剧没有很程式化的风格。”袁一豪说。梁健鸣则概括为“随性,上下限很高,也可以很低”。通过《情人的凝视》,就能感受到那种在缝隙里生长出来的自由无拘。
“剧场是提出问题的地方,不要害怕小众。”袁一豪认为,这在澳门尤其成立。因为市场小,反而没有必须卖座的压力。在那么小的池子里,可以很实验,容纳很多不同的表达方式。
受香港粤语音乐剧《大状王》成功的启发,吴嘉伟对粤语音乐剧的前景有更多信心,“《麻麻烦烦麻鬼烦》在横琴的反馈让我觉得,以后可以试试去广州、佛山,甚至上海。上海包容性更大”。
如果澳门戏剧社代表40多年的历史与坚守,证明戏剧在澳门可以活下去,那么,雅克实验剧团和兄弟班艺术会则代表着流动与探索、挣扎与韧性。
如今,澳门戏剧的观众结构,从本土圈子变成“本地市民五成、学生三成、游客两成”。戏剧正在从一种小众爱好变成城市文化消费。未来,游客来到澳门,不再只是旅行,而是可以把看戏纳入行程。
“澳门戏剧走过数十年的发展历程,伴随城市社会转型,观众结构、剧团生态、社会功能都发生深刻改变。”见证澳门戏剧近半个世纪历史的刘国友说,戏剧不只是舞台娱乐,更是记录城市记忆、抚慰社群心灵的文化载体,也能打破外界对澳门的刻板印象,他希望,澳门戏剧未来可以书写出“属于本土的另一套城市叙事”。
(本文供图/横琴开心麻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