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四千九百余人。西府、陇东一战打完,西北野战军伤亡、失踪加在一起,接近这个数。

对一支当时总兵力并不宽裕的部队来说,这不是一个能轻轻翻过去的数字。

王世泰后来想起这一仗,心里一直有个结。他不是说第四纵队没有责任,而是不赞成把失利的账全算到第四纵队头上。

这句话,听着像为自己辩解。

可把一九四八年四月的战场摊开看,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

宜川大捷之后,西北野战军刚打出一场大胜。部队士气上来了,可粮食、弹药、被服、骡马,全都在消耗。

陕北土地贫瘠,养不起越来越大的野战军。

彭德怀面前摆着一张很硬的账单:不打,供应撑不住;打,又得冒险。

洛川先摆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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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胡宗南部的重要据点,有物资,有守军,也有可能引出援兵。西北野战军如果打下洛川,部队能补一口血;如果打不下,也可以围点打援。

可洛川不是纸糊的。

城建在台地上,四周开阔。进攻部队一露头,就在守军火力里。西北野战军缺重武器,攻城器械也不充足,梯子靠不上去,炸药包不好送到位。

二十多天过去,城还在。

援军也没按预想钻进来。

这一下,彭德怀手里就剩第三条路:向西府出击,奔宝鸡去。

宝鸡是胡宗南集团后方供应基地。仓库、军需、交通线,都在那里。打下宝鸡,西北野战军至少能缓过一阵。

四月十六日,西北野战军四个纵队分三路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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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县城接连打开。四月二十八日,主力攻入宝鸡,歼敌二千余人,缴获大批军用物资。

这是全战役最亮的一刻。

城里的仓库打开,军需物资摆在眼前。有人忙着清点,有人忙着装运,驮骡一队一队往外走。

可危险也在这时靠近。

宝鸡不只是胡宗南的后方,也是西北地方军阀力量盯着的地方。胡宗南部裴昌会兵团从东面压来,马继援率马步芳部从陇东方向逼近。

两路敌人一合,宝鸡就不是补给站了。

它成了一个口袋。

第四纵队的任务,是在扶风、岐山、凤翔一线阻击东来的裴昌会兵团。王世泰当时是第四纵队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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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是后来争议最大的地方。

裴昌会兵团兵力占优,推进很猛。第四纵队阵地被突破后,部队撤向岐山东北山地,没有及时向野战军总部报告,也没有及时通知友邻。

路让开了。

裴昌会兵团长驱西进,直逼宝鸡方向。等野战军总部发现局势变化,宝鸡已经不能久留。

彭德怀只能下令撤出宝鸡。能带走的物资尽量带,带不走的毁掉。

这不是一场体面的撤退。

主力部队拖着缴获物资,走得慢;六纵同马继援部交手,消耗很大;一纵、二纵要边走边护着驮队。

第四纵队本该在这时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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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战场越往陇东走,局面越乱。

五月上旬,部队转入宁县方向。马家军骑兵贴得很紧,胡宗南部飞机还在空中盘旋轰炸、扫射。

马莲河一带,驮骡、弹药、伤员、机关人员挤在道路上。后面的追兵一旦压上来,整个队伍都会被切断。

宁县南桥子,成了一个生死口。

那里两条岘道相距约千米,上腰岘宽不过数米,两边是沟壑。第四纵队警三旅七团、五团在这里阻击马继援部,掩护西北野战军主力后撤。

阵地上,战士把桥子斩断,依着原边一层一层挖战壕。

马家骑兵冲上来,又被火力压下去。骑兵下马改步兵队形,还是过不去。炮火打散马群,一些驮运弹药的骡马乱窜,反倒给阻击部队补了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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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第四纵队也在硬扛。

所以王世泰晚年不服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如果只看扶风、岐山那一段,第四纵队确实犯了严重错误;如果看整个战役,轻敌、疲劳、孤军深入、侦察和通信问题,也都压在这场失利上。

彭德怀自己在战后检讨时,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部队。他说,战役领导机关、战役直接指导者应负责任,他个人应负更多责任。

这句话很重。

它把战役失利从一个纵队的过失,重新拉回到全局判断上。

西府、陇东战役的问题,首先是胜利之后急于扩大战果。宜川大捷刚过,部队没有充分休整,又向西府远出。

其次,是对胡宗南和马步芳之间关系估计不足。大家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却没有充分估计到他们在对付西北野战军时会合力反扑。

再者,是对马家军骑兵的机动和冲击力估计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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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陇东开阔地带,骑兵追击起来很快。西北野战军拖着物资和伤员,一旦被咬住,就很难从容摆脱。

第四纵队不是没有错。

擅自撤离阻击位置,报告不及时,给主力造成被动,这些账抹不掉。王世泰受到党内严重警告,相关干部被撤职,也不是无缘无故。

可把一场近一个月的战役失利,全压在一个纵队身上,也遮住了更大的教训。

王世泰后来离开一线军队岗位,到甘肃地方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甘肃行政公署主任,后来又在甘肃长期任职。到一九五五年授衔时,他已不在现役军队序列,没能参加授衔。

军衔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可在一九四八年五月的宁县南桥子,第四纵队的部队还在原边上阻击追兵。王世泰和张仲良在清华村附近掌握战斗,前面是马家军,后面是正在撤退的主力。

风从马莲河川吹上来,驮骡队一队一队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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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的责任,不能只落在一个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