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负 师范芳华
1984年的秋意,清浅又澄澈,泰山脚下的风,带着山野与古城的干净气息。一张薄薄的泰安师范录取通知书,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为平凡的少年岁月划开一道光亮。对于彼时的农村学子而言,考上中师,是全村艳羡的出路,是跳出田垄、安稳立身的莫大荣光。那年秋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故土亲人,独自一人奔赴泰安,踏进了这座依岱而立、书香浓郁的校园,就此开启我终生难忘的三载师范芳华。
初入校园,我住进了学校的西院。不同于东院的热闹规整,西院多了几分朴素的静谧,青砖平房、平整的院落、枝叶婆娑的梧桐树,褪去了市井的喧嚣,只剩书卷氤氲的安然。初来乍到的我,带着乡下孩子的拘谨与骨子里的执拗,始终恪守着自律的本心。那时年少勤勉,从入校第一天起,便不肯虚度晨光。每天天未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雾袅袅地漫过校园的树梢与屋檐,远处岱庙的飞檐隐在朦胧雾气里,街巷寂静无人,整个城市还沉在酣睡中,我就独自收拾妥当,走出清冷的宿舍,踏着微凉的秋风,快步走向教学楼。
清晨的教室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位早起的同学,各自静坐伏案。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熹微的天光透过木窗棂,浅浅洒在课桌上,落在书页与草稿纸上,温柔又清亮。无人催促,无人结伴,我独自静坐读书、默默积累,那些披星戴月奔赴晨光的清晨,无人见证,却一点点沉淀成我少年最踏实的底气,成了中师岁月最深刻的底色。
那时的师范生活,朴素纯粹,规整有序,处处藏着一代人的青春烟火。84级同学的三餐,都集中在古朴的大礼堂。红砖灰瓦的礼堂宽敞通透,长条木桌、简易板凳,是我们三年不变的就餐景致。国家给中师生的粮票补贴,让我们无需为温饱忧心,得以安心求学。每到饭点,礼堂里便热闹起来,打饭的队伍缓缓挪动,饭菜的清香弥漫四周,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同学们轻声的谈笑交织在一起,温热又治愈。粗茶淡饭,烟火寻常,没有奢华滋味,却藏着最安稳的岁月静好,滋养了我们质朴纯粹的少年心性。
入校之初,最刻骨铭心的历练,便是每日下午的操场跑圈。那时学校重视体能锻炼,每日午后,全体同学都要到操场集体跑步。久居乡间、疏于系统锻炼的我,一时难以适应这般规律的高强度运动。一圈又一圈的奔跑,尘土伴着秋风飞扬,双腿从酸胀僵硬,慢慢变成钻心的酸痛,每抬一步都格外吃力。这样的腿疼整整持续了十天,那段日子,跑完步浑身疲惫,双腿酸软得几乎难以走路,每一次训练都是煎熬。
可我从未轻言放弃,咬牙坚持熬过了最艰难的适应期。十天之后,身体渐渐舒展适应,酸痛慢慢消散,步伐愈发轻快从容。曾经沉重的奔跑,慢慢变成了舒展的前行,心肺愈发通透,体魄愈发强健。正是这段默默坚持的时光,磨去了我的浮躁,练就了我的坚韧,也让我懂得:所有从容的成长,都源于日复一日的沉淀与坚守。
也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持,让我在入校之初,接连收获意外的惊喜。彼时的我初入校园,毫无赛场经验,从未想过能在学校运动会上崭露头角。我报名参加了100米、200米和4×100米接力,百米短跑,全程放松心态、轻装上阵,没有刻意备战,没有功利之心,最终意外跑出佳绩,拿下第二名。新生入校、初登赛场,接连斩获荣誉,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也让青涩的中师开局,多了一份意外的出彩与欢喜。
也是在入这次运动会上,创下了一段至今难忘的赛场佳话。那一次校运会,我和同班的孙先锋、孙其庆、张义栋三位同学组队参战4×100米接力。四人同心同向、默契配合,各司其职、稳扎稳打,在跑道上并肩冲锋、全力以赴。我承担最关键的第四棒重任,承载着全队的期许站上终点跑道。接棒瞬间,我凝神聚力、奋力迸发,迎着飒飒秋风大步冲刺,凭借日复一日跑圈练就的爆发力与韧劲,一路逆风追赶、接连超越三名对手,步步向前,强势逆袭。更令人振奋的是,我们这支刚入校的新生队伍,硬生生超越了经验老道的三年级老大哥们,一举拿下接力赛第一名。喜讯瞬间传遍整个校园,新生力克高年级学长的逆袭好戏,成了当时操场之上最火热的新闻,让初入师范的我们一战成名,也让我收获了入校以来最珍贵的青春荣光。这份意外的佳绩,没有刻意的赛前特训,全然是平日坚持淬炼的结果,也让我深深体悟到:所有默默的沉淀,终会成为逆风翻盘的力量。
八十年代的中师校园,学习纯粹,生活温情,课余时光藏满了独属于我们的青春暖意。入校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是我离家求学的首个团圆佳节。班里没有繁复的庆典,却有着最温暖的同窗情谊。全班同学齐聚教室,围坐在一起动手包水饺。大家手法生疏却兴致盎然,有人擀皮、有人包馅、有人说笑打闹,形态各异的水饺摆满案板,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房间。没有家人相伴,却有同窗簇拥,热气腾腾的水饺,消解了思乡之情,让异地的中秋,满是烟火温柔,也让我们这群新生快速熟络,凝聚起浓浓的班级温情。
课余的周末时光,更是精彩纷呈,学校时常组织集体活动,丰富我们的校园生活。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全班集体出游,班主任王瑞勇老师带领全班同学一同奔赴灵岩寺。秋日的灵岩山清幽静谧,古寺藏于青山绿树之间,山泉潺潺,林木葱茏。我们结伴穿行在山林古道,赏秋景、聊理想、谈学业,远离课本与课堂,卸下平日的拘谨与疲惫,在山野清风里肆意欢笑、肆意徜徉。那次集体出游,山水为伴,同窗同行,成为我们中师岁月里自由又治愈的珍贵记忆,也留下了我外出求学的第一张照片。
除此之外,周末最让人期待的,还有学校组织的集体观影观赛活动。那时文体生活匮乏,一场校园集体观赛便是盛大的娱乐。学校曾多次组织我们观看女排比赛,赛场之上,郎平等女排运动员奋力拼搏、跳跃扑救、默契配合,每一次得分、每一次逆风追赶、每一次绝地反击,都看得我们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全场师生齐声呐喊助威,气氛热烈又振奋。那场激动人心的排球赛事,不仅丰富了我们的课余生活,更让我们读懂了顽强拼搏、永不言弃的女排精神,深深烙印在青春记忆里。
八十年代的中师教学,宽松通透、氛围纯粹,没有繁重的课业压力,留给我们充足的自主探索、自由生长的空间。彼时的我,偏爱理性之美,最痴迷自学几何与物理。课余闲暇、黄昏课后,别人闲谈嬉戏之时,我常独自静坐教室,埋头钻研课本。几何图形的层层推演、逻辑环环相扣的精妙,物理公式蕴含的万物规律、天地奥义,都深深吸引着我。我一遍遍画图演算、反复推导、静心思索,在线条与公式之间,探寻自然科学的严谨与奇妙。这份自发的热爱与独处的自学时光,锤炼了我的逻辑思维,也让我养成了沉心治学、独立思考的习惯。
少年的成长,总是在悄然间转角开花。原本深耕理科、痴迷逻辑的我,却因同桌郑洪岩的影响,悄然奔赴了文字的山海。彼时他是班级的团支部书记,温文儒雅、酷爱文学,笔墨斐然、见解独到。朝夕相处间,他的谈吐、文笔与对文学的热忱,深深感染了我。我开始慢慢放下对理科的单一偏爱,试着品读诗文、涉猎文论,渐渐沉醉于文字的温柔与力量,尤其偏爱文学评论。
我开始学会跳出表面的文字品读,深究文本的情志肌理、推敲文章的章法风骨,以理科习得的理性逻辑,剖析文学的意境与内核,在感性笔墨与理性思辨之间,寻得独特的阅读乐趣。文理相融的滋养,让我的眼界愈发开阔,精神世界愈发丰盈,彻底改变了我的成长轨迹,为日后的深耕文学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三载师范光阴,倏忽而过。安稳的校园生活、既定的教师职业前路,是无数人眼中安稳圆满的归宿,却困不住我年少不甘平庸的本心。我深知学无止境,不愿囿于一方校园、安于既定人生,心中始终怀揣着向上求索的执念。于是,师范毕业之后,我毅然告别安稳,重拾书本、奔赴考场,选择再次参加高考,追逐更远的求学梦想。
备考的日夜枯燥且艰辛,我凭借师范几年积累的文学底蕴,日夜深耕、潜心复盘。那些年读过的书、写下的字、钻研过的文论,都化作考场上的底气与从容。最终,我的文学概论考取86分,成绩位列全省前茅。这一份沉甸甸的分数,是对我数年热爱的最好回馈,是无数个日夜默默自学、久久为功的最好答卷,不负年少,不负初心。
岁月辗转,回望1984年的泰安师范时光,西院宿舍的清风、拂晓空寂的教室、大礼堂的烟火三餐、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每一处场景、每一段经历,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那段纯粹的青春里,有晨起苦读的自律,有跑道磨砺的坚韧,有赛场冲刺的热烈,有文理兼修的丰盈,更有不甘平庸、向阳生长的赤诚。
半生回望,流年不语,芳华有声。泰山脚下的三载师范岁月,是我青春最厚重的底色,是人生路上最珍贵的馈赠。那些在清贫中坚守、在独处中成长、在热爱中深耕的日子,淬炼了我的心性,沉淀了我的底蕴,也照亮了我往后半生所有的征途。
山东泰安师范学校84级4班 刘传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