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被圈在家里躲避疫情,除了做核酸能去小区院子散会儿步,社会活动、探亲访友都一律停止了。我闲得无聊,翻开旧杂志,偶尔看到一篇《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_》, 是章诒和写的。
此人称聂绀弩是中国现代杂文史上继鲁迅、瞿秋白之后,在杂文创作上成绩卓著、影响很大的战斗杂文大家。对时局敢针砭,曾被打入胡风反党集团。
嘿嘿,这么敏感的题材竟然刊了出来,我不得不重视看看。
今天提起聂绀弩,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摇头。这并不奇怪。他的名字从来不在教科书里,他的诗集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连许多以读书为业的人,也未必能说出他的生平。
但稍微了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人,会告诉你:他是鲁迅之后杂文写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他是旧体诗写作在现代中国的一座奇峰,是那个在“最没有诗意的时代”写出最沉痛诗句的人。
他的人生,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浓缩——革命的热情、理想的幻灭、被朋友出卖、在监狱里度过晚年,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我很苦”。
聂绀弩生于1903年,湖北京山人。他这一代人的履历,几乎就是半部现代史:黄埔军校二期,莫斯科中山大学,南京中央通讯社副主任,上海左翼作家联盟,新四军文化委员,桂林、重庆的报社编辑,新中国成立后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
鲁迅很看重他,他写的杂文有“鲁迅风”,锐利、辛辣、敢说话。1934年,他和萧军想合办一个刊物,鲁迅帮着出主意,取名《海燕》,后来刊物因故夭折,有人造谣中伤鲁迅,聂绀弩写了《论乌鸦》替鲁迅辩诬——这种仗义执言,是年轻时他的底色。
但问题是,1949年以后,他那一套“敢说话”的做派,在新的秩序里就是罪名了。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
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找到了旧体诗作为自己新的表达方式——一个此前一直写新文学、写杂文的人,在寒冷的北大荒,在搓草绳、赶马车、伐木运材的间隙,开始写旧诗。
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些被迫用最古老形式写下的牢骚、调侃与悲愤,会成为他留给后世最不朽的东西。
聂绀弩的旧体诗,读起来像什么?像一个满肚子委屈的人,一边喝酒一边骂人,骂着骂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他写搓草绳:“一双两好缠绵久,万转千回缱绻多”——把两股草绳绞在一起写得像情人厮缠。他写自己在北大荒追一匹没拴住的马,追不上:“无谔无嘉无话喊,越追越远越心灰”——
一句诗里三个“无”字、三个“越”字,按旧体诗的规矩这叫“犯忌”,但他偏偏写得让你想笑又想哭。
学者把他的诗称为“聂绀弩体”,用俚俗语入诗,用戏谑口吻写沉重的事,雅俗夹杂,独此一家。启功、杨宪益、黄苗子这些人都说,他是把旧体诗变成现代诗的人了不起的人物。
就连舒芜——一个因胡风事件而名声不好的人——也在晚年写文章,说聂绀弩的诗“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不能绕过的一批旧诗”。
但诗救不了他,诗反而害了他。
1962年,聂绀弩从北大荒回到北京,没有正式工作,只能和那些同样戴着“右派”帽子的老朋友来往。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喝酒就说话,说话就骂人。
聂绀弩是其中最敢说的,也是说得最刻毒的。
他以为这些人是朋友,但他不知道,从1962年开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及时写成材料,送进了专政机关的档案柜。
2008年,寓真在《中国作家》杂志发表了十余万字的《聂绀弩刑事档案》,披露了当年的档案材料。
事情的轮廓是这样的:长期监视、告发聂绀弩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好友至交。
其中一类人是像吴祖光、钟敬文那样,在“文革”中被限制人身自由后,被迫写交代检举材料的;另一类则是像王次青、黄苗子那样,多年来一直“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
1962年9月12日,第一份密告材料这样开头:“我昨天去找了聂,与他‘畅谈’了一阵……一个晚上我得到了一点东西,破去不少钞,总算起来在20元以上了。兹将他的谈话,尽最大真实地记录下来。”——主动请客吃饭,主动记录谈话,主动上交。
密告者把聂绀弩说的话写得形神兼备,比如聂拍着桌子说:“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他们要负责,全国都要负责,只有我们不负责!”——这些话,一个标点不差地进了档案。
更致命的是诗。聂绀弩每有新诗,都愿意出示于人,或寄赠好友。他赠诗最多的就是黄苗子——黄既是识者,又是好友。但不知为何,赠给黄的诗稿,也都进了司法机关。
公安机关不懂诗,上面又指示:找有文学修养的人来解释。谁来解释?诗的提供者来当诠释者。黄苗子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
一首写北大荒冰道的诗,最后两句“此间多少降龙木,月下奔腾何处归”,被解释为:指在北大荒劳动的“右派”都是天下奇才,却不知要流落何处。一首吊唁友人黄若海的诗,里面“已无狱吏敢瞒天”,被解读为攻击监狱管理。
于是,有了言论,有了文字,罪证齐备。罗瑞卿在材料上批示:“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1967年,聂绀弩被捕,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无期徒刑。他坐了十年牢,直到1976年才获释——不是平反,是“病保”,因为身体已经不行了。
出狱后,聂绀弩回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同事眼里是一个清瘦沉默的老人。他常常一连数日向壁而卧,不说话。
有一次,他的夫人周颖来找章伯钧夫人李健生,说“你快去看看老聂吧”。李健生带着女儿去了。
聂绀弩让周颖去买熟食,周颖一离开,他劈脸就问:“海燕的自杀,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海燕是他的女儿,在“文革”中自杀,遗言是一句不能说出的话。聂绀弩用手戳着自己的心脏说:“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他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苦。”
1986年,聂绀弩死了。他死后,出卖他的人写怀念文章,文章里没有一点歉意。黄苗子活到2012年,百岁去世。
2009年,章诒和那篇《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引起轩然大波后,黄苗子的家人在他遗物里发现了一首未完成的诗,模仿《木兰辞》,开头是:“昨夜见黑帖,妖风卷臭腥。罪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是卧底,阿爷害人精。”——他至死也没有承认。
今天,更年轻的一代连“告密门”这个旧闻都不知道了。
学者张颐武说,聂绀弩是“二十世纪中国的一个象征”。王学泰说,聂绀弩所经历的一切,“是整个民族所经历的一切的缩影”。这话也许是对一个文人最高的评价了。
但他仍然是一个不被认识的人。他的名字只出现在纪念文章和学术专著里,他的诗只被少数人反复阅读,他的命运只在特定的时候被提起,然后又被遗忘。
诗人牛汉说:“聂绀弩是条大河。”
可现在,这条河已经干涸了,河床也快要被风沙埋没了。偶尔有人在河床里翻出一块有字的石子,读一读,叹一口气,又放下了——然后继续赶路。
2022年6月某日写于疫情期间 今日修改发出 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