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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清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外,秋意渐浓,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也悄然掠过等候已久的长队。
“宝莲灯暗,蝶恋花残”——这副挽联静静悬于厅门两侧,八字凝练,既嵌入她艺术生涯中两部不朽杰作之名,亦无声诉说着万千同行与戏迷心底难以言尽的眷恋与怅惘。
就在三天前,79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于睡梦中安详辞世。就在离世前一日,她仍与女儿耿玉菲一同漫步商场、共进家常饭菜,笑容温煦如常。
未经历漫长病榻煎熬,亦无惊扰喧嚣的临终时刻,她以最静默的方式谢幕人生。而这场极尽简朴的告别,却将她半生耕耘所铸就的艺术高度、梨园内外积攒的深厚情义,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世人眼前。
灵堂外的百米长队:半个中国戏曲界前来送别
天光尚且朦胧,兰厅入口处已蜿蜒排开逾百米的人流。
无人高声呼喊,无人推搡争先,众人只是肃立静候,唯有风过纸花簌簌低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清冷晨光里轻轻回荡。
队伍中身影各异:有白发苍苍、拄杖而立的老者,手中紧握泛黄剧照与边角磨损的黑胶唱片,那是他们珍藏数十载的青春印记;
有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乘夜车千里奔赴而来,眉宇间写满旅途劳顿,目光却灼灼如炬;
还有身着统一深色制服的院团演职人员,胸前佩戴素雅白菊,垂首默哀,神情庄重。
这场告别未曾广而告之,却悄然汇聚起当代戏曲界近半数重量级人物。
叶少兰、刘长瑜等与她同辈的国宝级艺术家,手捧素菊伫立队列之中,眼角浮起疲惫,神情难掩沉痛。
于魁智、李胜素、迟小秋、张建国、李宏图等中坚力量早早抵达,主动承担引导、登记、协调等事务;连影视界代表人物濮存昕亦专程现身,静立人群之中,眼眶泛红,久久不语。
灵堂内部陈设素雅端方,层层叠叠的白菊环绕灵台,未设震耳哀乐,唯余她生前经典唱段《蝶恋花》循环流淌。
“绵绵古道”的旋律婉转清越,穿行于花海与挽幛之间,恍若她依旧立于聚光灯下,一腔一韵皆是岁月回响。
正中遗像上,她神态安然,笑意恬淡,双眸含光,正是观众心中那个气度雍容、举重若轻的大青衣形象。
丈夫耿其昌守于家属席侧,这位同样79岁的老人额前稀疏,面色灰黯,步履蹒跚,需倚杖缓行。
每当亲友上前致哀,他必颤巍巍伸出手相握,数度紧攥老友手掌,哽咽失声,泪落纵横。
他与李维康同龄,自中国戏曲学校少年同窗始,共登氍毹舞台,亦共度烟火人间,五十一载婚姻,台上是默契无间的黄金搭档,台下是相守相依的灵魂知己,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如今骤然失伴,连站立都似耗尽心力,仿佛整个世界的支点随她一同悄然隐去。
不少观众未能进入灵堂,便默默立于台阶之上,面向厅门深深三鞠躬。
有人怀抱她亲笔签名的画传席地而坐,低头不语,双肩微微起伏。
对他们而言,她并非报刊标题里的“人民艺术家”,而是收音机里伴随成长的熟悉声线,是年少时剧场灯光下最耀眼的那抹亮色,是生命底色里一抹不可替代的暖意。
这场低调至极的送别,到场者横跨梨园宗师、一线演员、青年学子乃至普通听众,年龄跨度近六十载,行当覆盖生旦净丑——这恰是一位真正艺术家的江湖分量:它不靠头衔堆砌,不靠宣传造势,而是用数十年如一日的精研苦练、真诚表达,在一代代人心中刻下的真实印记。
台上自成一家,台下不设藩篱:她立起了梨园的精神坐标
在向来重视师承谱系、流派壁垒森严的传统戏曲界,李维康始终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11岁考入中国戏曲学校,恰逢新中国戏曲教育鼎盛期——国家广邀散落民间的二十多位顶尖名家入校执教,程玉菁、华慧麟、赵桐珊、荀令香、张君秋等大师悉数登台授艺,手把手传技授道。
寻常学徒多择一师而从,借流派之名立身扬名,李维康却另辟蹊径。
非因孤高自许,实乃敬畏艺术。
在她看来,每位先生皆携绝技而来,取舍偏废,便是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于是她广纳百家之长,将梅派之雍容、程派之幽微、张派之清丽融会贯通,反复锤炼,终成独具风骨的个人风格——嗓音清越醇厚而不失韧性,表演收放自如而饱含温度,刚柔相济,情声相生,每一句唱词皆能直抵人心深处,唤起共鸣。
她的艺术高度,由一座座实至名归的奖杯垒就:
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她是最早摘得桂冠的旦角之一;梅兰芳金奖大赛旦角组冠军,她以无可争议的实力荣膺榜首。
金唱片奖、世纪之星奖……梨园所能授予的最高荣誉,她几乎尽数收入囊中。
尤为难得的是,身为京剧大家,她跨界出演电视剧《四世同堂》,凭借祁家孙媳“韵梅”一角,一举斩获第四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力压当时所有专业影视演员。
拍摄期间,她彻底卸下“名角儿”身份,全然沉浸于角色本身。
为贴近老北京胡同里那位坚韧温良的大嫂,她连续数周深入南城胡同采风,细察邻里寒暄的姿态、端碗行走的节奏、面对家人强忍委屈又撑起生活的神情,将生活肌理一丝一缕织进角色血肉之中。
一场戏中,饰演妞妞的小演员突发状况弄脏衣裤,她即刻蹲下为其擦拭清理,导演当场动容:“这不是在演戏,这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她不设门户,不建山头,却赢得整个行业由衷敬重。
上世纪九十年代,她与耿其昌率团赴台演出,《四郎探母》《凤还巢》《玉堂春》轮番上演,场场座无虚席,连张学良将军亦亲临现场,观罢击节赞叹。
她曾执掌中国京剧院二团、担任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手握资源与话语权,却从未为己谋私利;后辈求教,她必倾囊相授,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毫无保留。
当年亦不乏质疑之声:“不守本分”——不好好深耕传统剧目,偏要涉足影视剧、创编京剧MTV,甚至大胆尝试以古代编钟融合中西乐队为京剧伴奏。
但她深知:京剧若只沉溺于过往辉煌,终将失去呼吸的节奏。
那些曾被议论的探索,今日回望,无一不是为古老艺术开辟新径的坚实脚印。
她用一生践行一个信念:真正的艺术家,从不困于流派标签,而永远扎根于观众心田。
离去无声,情意长鸣:一场告别映照人间至真至诚
李维康走得太突然,也太从容。8月27日,她尚与女儿逛街谈笑,买菜做饭,一如往常;
次日凌晨,她于梦中安然而逝,未受病痛侵扰,不见临终纷乱,仿佛只是倦极小憩,轻轻合上了双眼。
这正是她一生的底色——要强、体面、自律。舞台上,她追求极致完美的呈现;生活中,她恪守正直磊落的准则;就连生命终章,也选择以最安宁的方式落幕,不添烦忧,不扰亲朋。
可对深爱她的人而言,这份宁静的告别,反而更显锥心刺骨。
最令人揪心的是耿其昌。五十一年朝夕相伴,从戏校青葱少年到鬓雪苍苍老伴,风雨同舟,甘苦与共。台上是珠联璧合的黄金组合,台下是心意相通的生命伴侣。
操持丧事这些日子,他每日仅睡三四个小时,常坐着便泪流满面,原本硬朗的身躯迅速消瘦,头发稀疏泛白,连起身行走都需拐杖支撑。
告别仪式上,他拄杖立于灵前,每一位吊唁者上前,他必躬身回礼。当握住昔日同窗、同事的手时,终难抑悲恸,泪水沿着深刻皱纹缓缓滑落。
半世纪相守的分量,岂是言语所能丈量?外人只见其形,难解其重。
相较名家们的深切悼念,来自平凡人的深情,更令人心弦震颤。
一位天津老戏迷搭乘首班列车赶来,怀中紧抱三十年前购得的黑胶唱片,封套早已磨得发毛褪色,他说:“听李老师唱了一辈子,今天必须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一名刚入行不久的青年演员,多年前曾得她一句点拨,铭记至今,特请假赶来,只为郑重三鞠躬,轻声道一句:“先生,一路走好。”
更多人虽未能亲临现场,却在网络空间写下绵长追思。
有人忆起童年夏夜,祖母摇扇伴收音机里《宝莲灯》悠扬响起,那是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有人坦言人生至暗时刻,单曲循环《蝶恋花》,“寂寞嫦娥舒广袖”的唱腔如光穿透阴霾,助其重拾勇气。
这些人中,许多从未与她谋面,但她的声音、她的风骨、她的艺术人格,早已穿越舞台帷幕,悄然融入千万普通人的日常与精神世界。
梨园确是一方小江湖,讲究辈分规矩,亦不乏人情冷暖。可在李维康的告别现场,所有界限悄然消融。
不同流派、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聚于此地,只有一个共同称谓:送别李维康的人。
她何以拥有如此厚重的分量?
答案朴素而有力:她一生专注一事——认真唱戏;恪守一念——清白做人。敬前辈如师,扶后辈如子,待观众如亲,不耍心机,不结小圈,唯以作品立身,凭人品服众,因而赢得跨越时代、超越行业的持久敬意。
这场告别没有繁复仪仗,不见铺张排场,却将一位艺术家毕生的艺术修为、人格光芒与人间真情,照得通透澄明。
何谓真正的“角儿”?不在聚光灯有多耀眼,不在头衔有多响亮,而在人已远行,仍有无数人真心记得她的唱、她的戏、她的样子。
秋风掠过八宝山松柏枝头,携着《蝶恋花》余音袅袅飘向远方。
李维康的舞台大幕已然垂落,但她留下的经典唱段、鲜活人物、对艺术近乎虔诚的执着,以及那份不媚俗、不趋时、不苟且的人生姿态,依然在梨园薪火相传,在每一个热爱她的人心底生生不息。
人虽远去,清音绕梁;帷幕虽闭,风骨长存。
这,或许就是一位艺术家所能抵达的至高境界。
信息来源
1.北京日报
2.极目新闻
3.光明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