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物通常不会出现在饼干包装上，他们的手袋也罕见在网络上掀起时尚浪潮。但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显然不同寻常。自去年10月上任以来，高市早苗逐渐吸引了一批近乎“追随者”式的支持者，特别是在年轻选民和女性中间。围绕她甚至出现了一种被称为“早苗热”的现象，支持者热衷于消费一切与她有关的事物。需要明确的是，高市并不是进步派。相反，在一些长期由女性主义者推动的改革议题上，她始终持保守立场，例如已婚夫妇是否可以保留不同姓氏，以及女性是否可以继承皇位。
也有人认为，她的性别恰恰是关键所在：在经历了数十年的男性领导之后，许多选民只是想看到一位女性站上权力顶端。不过，这些解释都只是部分切中要害。研究日本的性别平等问题时，起初以为受访女性会直接表达看法，但更多时候只得到耸肩回应。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以在澳大利亚接受女性主义训练的视角进入田野调查时，预设也被带了进去。
研究试图从她们的话语中寻找“性别”议题，但实际上，她们通过日常行动展示自己的观念。例如，在最近一项关于日本家庭废弃物处理的研究中发现，许多女性即便工作繁重，仍然继续承担家中大量做饭、清洁和废弃物分类的责任。这与日本政府去年一项调查的结果一致。调查显示，男性平均每天花在家务上的时间为3.5小时，而女性则超过7小时。
大多数女性表示，她们的伴侣确实会分担一些家务。但比如在废弃物回收分类放错箱子时，女性往往会自己悄悄重新分类，而不是去纠正对方。与其正面挑战性别不平等，她们更希望先让日常生活能够顺利维持下去。其中一位女性说：“我相信性别平等。我希望做全职工作，也不想重复我母亲那样整天待在家里做饭的生活。但我也希望给家人提供有营养的饭菜。所以我会依赖现成的小菜。它们填补了持续存在的性别化期待与全职工作现实之间的落差。”
这些女性并非对政治漠不关心，也并非满足于现状。但在一个长期认可严格性别分工的国家，公开挑战有关性别平等的观念，可能要承担风险。例如，在福岛核灾难之后，那些质疑政府有关食品安全保证的母亲，曾被斥为散布有害谣言，并被贴上“辐射脑妈妈”的标签。在此前针对福岛灾后离家避难女性的研究中了解到，其中一些人在质疑丈夫对辐射风险的看法后，与丈夫发生了冲突，有些甚至遭遇了家庭暴力。
从这个角度看，“早苗热”其实就没有那么矛盾了。高市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可能因为她那种“工作、工作、再工作”的姿态让人感到熟悉。她那则被广泛转发的社交媒体帖子，重点并不是政策，而是她如何在公共职责与家庭事务之间疲惫周旋的一天。对于那些同样承受类似压力的女性来说，高市的生活状态可能会引发共鸣，甚至让她们觉得，自己的处境被看见了——无论她们在政治立场上是否认同高市。
但这种“可共鸣性”也存在风险。高市对工作的理想化，可能会让女性每天投入超长工时这件事显得更加正常，而不是去追问：为什么她们仍然要承担工作与家庭责任的双重负担。这也会削弱那些一直呼吁日本改善工作与生活平衡的人所做的努力。提出这些呼吁的背景之一，是“过劳死”案例不断增加。或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许多日本女性会支持一位政治立场可能阻碍性别平等的保守派女性领导人。
更值得关注的，是高市对“工作、工作、再工作”的拥抱，以及这种姿态为何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她的受欢迎，说明一种成问题的性别化理想仍在持续：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不只是努力工作，还要安静地把不平等带来的问题消化掉，让生活继续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