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成先生近照。
云成这个人,在太原文化圈里是有名头的。太原市楹联家协会主席,太原市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尖草坪区文联主席也当过好些年。可他从不拿这些说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守退式”的人。社会上那些展览、活动、应酬,能推就推,推不开了才去应付一下。不是清高,是觉得没意思。这些年书坛上热闹得很,这个展那个赛的,有人忙着跑场子、拉关系,他却窝在自己家里潜心临帖写经卷。有人替他着急,说你怎么不出来走动走动。他就笑笑,说写个字而已,弄那么热闹干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心里清楚,他是真的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是每天那几尺毛边纸,是砚台里那点墨能不能磨得再细些,是一个字的间架结构到底哪里还能再调整。这些在外人看来琐碎无聊,在他那儿却是非要做好的事。
要说云成的书法底子,得从他的小楷说起。他小楷学钟繇,一学就是很多年。钟繇是楷书之祖,古雅质朴,学不好容易僵,学进去了才能得其神。云成是真正学了精髓已经完全出帖,形成了自己的面目。我家里就挂着一幅他写的小楷《心经》,字字珠玑,闲了没事我就站在那儿看,一看半天,怎么看也看不倒。那种温润的气息,不疾不厉,感觉正好和《心经》内容相匹配。又过了两三年我才看出来,这正同于印光大师说与弘一大师的那句“是写经了吧”,其端庄、修为,已不在一般写字这个层面上了。
他给某文化机构写过小楷《黄帝内经》,虽非全卷,却也有很多篇目,精美印制出来以后,不少人把那当成很好的小楷帖子来临习。一个当代书法家的字能被别人当作法帖来学,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认可,造诣可想而知。
云成从尖草坪区文联主席任上选择了早退,当时有政策条件。如此,他更是每天按部就班,雷打不动地写小楷,一日不怠慢。功夫下到了,他又有天分,这也就真正成就了。
好朋友、诗人、书法家、云南普洱茶大师石一龙兄来山西多,从书法上也可说是云成的半个学生。近期他来,交流中特别提到我和云成的小楷,当时云成并不在场。他认为学到我这个程度吧,需要大干多少、多少年,而要学到云成那个程度,在我这个基础上,还需大干三年五载。话不管怎么说,总之一条,真让书家们从心底认可、服气的小楷,凤毛麟角。
篆书上云成走的是石鼓文的路子,对吴昌硕的篆书坚持临写了多年。所谓篆籀笔法,在他笔下体现得很充分。作家、诗人、画家、篆刻家唐晋兄,是我和云成共同的好朋友,在他的工作室,就挂有云成的几件篆书作品,客厅里是一组六尺对开的四条屏《心经》,与我的一副四尺对开四条屏的行草《心经》两墙呼应。每次过去,我都要站在他的这副篆书大作前细看、深看,研究一番。
云成在太原日报专副刊部和唐晋作同事工作了两年,时在世纪之交。唐晋后来跟我说,云成每天在办公室写字,那时他也多写篆书,临李斯以降历代篆书经典。报社的编辑室可不是哪个人的书房,人来人往的,他却能沉下心来,一笔一画地写篆书,那股定力,唐晋说他到现在都记得。
行书方面,云成的底子是王羲之,二王的帖子,特别是在王羲之的《圣教序》《兰亭集序》上下过大功夫;之外,他写宋人还更多一些,米芾、苏轼、黄山谷都熟写经年,之后就是赵孟頫和董其昌,同时也用功甚勤。这些经典吃透了,融会贯通,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有来历,有厚度。
他在尖草坪待了大半辈子,那是傅山的故里。他主编过《傅山故里文丛》,洋洋近百万字,诗歌、散文、小说三卷,把尖草坪本土的文学创作系统地整理了一遍。他还写了有关傅山的系列散文,一篇接一篇,在《太原晚报》上发,他写傅山的书法,写傅山的人格,也写碑林公园傅山的那些碑刻。
有一回他跟我说,站在那些碑刻前面,觉得自己写的那点东西什么都不是。我当他是谦虚,后来读了他发在晚报上的《碑林公园沐高风》才明白,他是真这么想的。“在这里,没有吼书、乱书、射书、盲书之类的杂耍污人眼球,也没有自诩‘超越古人’的叫嚣聒人耳根。让我们向傅山这位伟大的先贤致敬。”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说到了根上。他对傅山的理解,不止于书法。傅山一生不入清廷,隐居乡野,靠行医卖字维生,可骨子里那股硬气,几百年了还在。云成说,傅山是“真正选择了乡野与民间”。他说这话时,我总觉得他也是在说他自己。
从尖草坪区文联主席和市书协副主席退下来后,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楹联协会这边。组织征联、办展览、审稿子,忙的都是具体事。他没有傅山那样的时代遭际,但在选择上,多少有些相似——不往热闹处凑,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耕耘。
可你要是以为他对什么事都淡淡的,那就错了。朋友们的事,他当仁不让。
唐晋在云冈搞石窟造像篆刻大展,请他题写的作品最多。同是老太原日报的人,邢晓梅(尚朴)办个人传拓展,他多体题写各类传拓作品,件件精到,艺术至上。圈子里有人出书、办展,请他来题签题字,他从不推辞,如去年我们在山西人民出版社美术馆办的小型中堂书画展“春晖在堂”,即由他题写。写完了还要问一句,行不行,不行我再写。
云成也带了些学生,绝大多数是知识女性,我还介绍过去一个,而且全都是义务教学。
他教学生也没有更多规矩,什么时候来都行,写完了往那儿一挂,他看了说几句,大多是说好话。有回去他那儿,碰上一个女学生拿着作业让他看,他端详了半天,说这笔写得好,有进步。学生高高兴兴走了,他转头跟我说,其实那一捺还是软了,不过不急,慢慢来。
我说你光夸不批,学生怎么进步。他说,人家是来求肯定的,不是来找骂的。写字的路上,一句夸奖有时候比十句批评管用。再说了,我自己写了几十年都不敢说写好了,哪好意思挑剔人家的毛病。这话我听了,第一就是惭愧,心想怎么能改了我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当然,这本来和学养、做人都有关切。
我和云成认识有些年头了。我写了东西,也总拿去给他看。他看我的字,大凡说好。我知道未必全是真的好,不过一想,互相夸赞其实也是一种砥砺,不油滑就好。
最痛快的是近几年过年。一到腊月,不过初十,我们就开始写对子。有时候是他叫我,有时候是我叫他。两人凑到一起,支开案子,摞好红纸,拿碗当砚,多倒墨,一写就是几十副、上百副。他人瘦,精神,一直都是站着写。我俩同岁,62年的虎,可我人胖、身子沉,近两年,已经不能一直站着,拉把椅子,方能写更多。这情景年年如此,那么多人围着你写对子,这时书法已基本不在庙堂,真正走入了民间,我们当然乐此不疲。
刘云成先生行书作品。
云成这个人,你说他淡泊也好,守拙也好,我心里明白,他就是那种老派人——觉得写字是自个儿的事,不该拿去换名声;觉得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不该推;觉得学生来了就得好好教,不该收钱。这些道理在他那儿不用想,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不怎么谈“传承文化”这种大词,但几十年下来,从尖草坪文联到太原市书协再到楹联家协会,组织展览、编纂丛书、写专栏文章、带学生、送春联进工厂下乡村,一件一件都是实在事。那些事儿不热闹,不响亮,但太原书法和楹联这些年的发展,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太原老城闹市中心钟楼街,重新打造一新,他特别为老上海饭店题了匾额,我一看,是他,马上用手机拍下来,发了群,发了朋友圈。
“上海饭店”四字写得真好,一眼就是他的字,出二王、出宋人,完全是他的真面目。
从钟楼街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下次见了他,得告诉他,那四字挂在那儿真合适。
柴然
来源:山西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