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桃坑乡坑口街街尾有一个小小的舞台,就是这座戏台下的戏台。
这里曾经是桃坑乡客家人的戏剧电影表演中心,承载着客家人的一代代文化精神梦想。
这是为什么?
一是当年的客家人不仅物质贫乏,而且精神世界也很贫乏,很多客家人一辈子都难看上一场戏。
桃坑的客家人大多住在半山腰上,从坑口街往任何方向走,都要翻过两三道山梁。
老一辈人说,他年轻时候去乡里粜谷子,天不亮就得举着火把出门,走到街尾时太阳才刚爬上枫树梢。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米缸都浅,一亩田收不了几担谷,山上的油茶倒是结得多,可榨出来的茶油要挑到几十里外的集市换盐巴和火柴,换不回一张戏票的钱。
更别说请戏班子进山,那得搭台、管饭、付赏钱,乡里凑一年也凑不出几回。
村里有个老人,一辈子没出过桃坑,八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戏台下看花鼓戏,演的是《补锅》,台上两个演员拌嘴,他在台下笑得假牙都掉了,散场后拉着亲人的手说,原来戏里的人都讲我们客家话,早晓得这样好看,我就是少吃几顿饭也要攒钱看。
可那时候,少吃几顿饭是要饿死人的。
除了没戏看,连识字的人都不多。
整个桃坑乡只有坑口街那所小学,能上到小学就算秀才了。大多数孩子放学回家就是打猪草、放牛,晚上点煤油灯做作业,灯芯拨得比针还细,因为煤油要凭票买。
那时候的人闲下来做什么?男人们蹲在屋檐下抽旱烟,女人们围在溪边捶衣裳,除了偶尔听收音机里吱吱呀呀的赣南采茶调,再没有别的消遣。
精神上的空落,比冬夜的山风还要往骨头缝里钻。
好多老人一辈子就看过那么一两场戏,还是托了红白喜事的福,主家请了几个吹鼓手在堂屋前唱几句,那都算大场面了。所以当坑口街尾终于搭起那个固定的戏台时,整个桃坑乡的人都像庄稼盼到了雨水,心里那点干裂的缝隙,终于有了可以滋润一下的念想。
二是戏台下是为满足客家人精神文化需求而打造的,以前这里差不多每年可以演一场戏,放一场电影。
那戏台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公社组织各大队的劳力一起修建的。
没有设计图,就照着老祠堂的戏台样子来,木料是从后山杉木林里挑的,台板是各家各户凑的旧门板拼起来的,连台上的幕布都是几个妇女用嫁妆里的红绸子缝的。
台子不大,长宽不过几丈,但台口朝着街尾那片空坪,坪子能站几百人,坡上还能蹲一群。
台子搭好那年冬天,公社请了县剧团来演了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
消息传开,头一天晚上就有人从三十里外的寨子赶过来,在坪里铺上稻草占位置,守着火盆等了一整夜。
我记得放电影的时候更有意思,放映员是一个瘦高个,姓陈,他挑着两个铁皮箱子走山路,箱子里装着胶片和发电机。发电机一响,街尾那盏白炽灯就亮了,亮得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陈师傅把银幕挂在戏台后面的两根竹竿上,风一吹银幕鼓成帆,他就往幕布下角吊两个石头袋子。
有一年放《少林寺》,正好是七月半,天热得人睡不着,那晚坪里坐了三四百人,
每次演出前,乡里的喇叭要反复喊三天,孩子们那几天上学都心不在焉,掰着手指算日子。
到了开演那晚,卖瓜子花生的、卖糯米糍粑的、卖麦芽糖的小贩沿着街边排成一溜,空气里飘着焦糖和柴火的味道。
台上演着什么已经记不全了,但台下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眼睛里头有好奇、有欢喜、有酸楚,也有平日里从不敢表露的委屈和盼望。
一场戏下来,台上台下都累,可第二天整个乡里都在议论戏里的情节,有人学着戏腔唱两句,有人模仿电影里的对白,连吵架都变得文雅了些。
就这么一年一场戏、一场电影,像散落在漫长年岁里的几个标点符号,把桃坑客家人干巴的日子断出了几处喘气的空隙。
三是过去贫穷的生活改变不了客家人对精神生活的追求,如今不仅生活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精神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
现在的桃坑已经修了水泥路,两边立起了路灯,村里通了光纤,家家都有智能手机,年轻人刷短视频,老年人看网络电视。
以前搞的“客家戏擂台赛”,上台的不仅有七八十岁的老阿婆,还有几个在城里读大学回来的后生,他们用客家话唱RAP,把采茶调编进了饶舌里,底下观众笑成一片,掌声把屋顶都掀了。
现在家家户户都装了热水器和空调,当年为了省煤油钱不敢点灯的孩子,现在可以在明亮的书房里看一整夜的书。
物质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但更让人欣慰的是,客家人对“热闹”和“故事”那份执念一点没丢。
逢年过节,社区广场上总会自发地组织活动,端午包粽子比赛,中秋赏月诗会,冬至打糍粑,项目一个接一个。
很多人说,现在想看什么随时都能看,为什么还要跑到那个旧戏台下去挤?
可每次活动,社区戏台照样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客家人说,在社区戏台下看和在家里看电视不一样,电视里的人跟你隔着屏幕,戏台下的人跟你挨着肩膀,唱到伤心处大家一起抹眼泪,唱到高兴处一起拍巴掌,那种暖和气儿,是手机给不了的。
我忽然明白,当年的客家人缺的从来不只是戏和电影,缺的是一群人坐在一起、一起笑一起哭的那种连接。
如今这个连接并没有断,只是换了个更丰盛的样子,以前一年盼一回,现在一个月就有好几回;以前只有戏和电影,现在有读书会、广场舞、书法班、摄影展。大家一边听戏一边跟旁边的老伙计争辩哪个演员唱得更好。戏台下的木板缝里塞满了瓜子壳和糖纸,那是几十年来一茬又一茬的欢笑和眼泪留下的印记。
客家人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从来没有因为穷就矮下去过,也从来没有因为富就散掉过,它只是从那个吱呀作响的小舞台,蔓延到了整个坑口街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再问戏台下是什么,它早就不只是一块木板搭的台子了,它是桃坑客家人的魂归处,是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街尾那片亮光,心就能找到踏实落点的地方。
(李苏章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