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寿的水土,从来就能孕育出灵秀人物。易家在这洞庭湖畔扎根数代,到易佩绅一代,已是簪缨世家。易佩绅是清末儒将,官至四川、江苏布政使,却始终带着寒门子弟的刚直。他的800余首诗词里满是“民为邦本”的热肠和雄浑深沉的文风。这种风骨,不仅为易氏家族奠定了坚实的文化根基,更像种子一样,深植于儿子易顺鼎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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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顺鼎

1858年,易顺鼎降生在汉寿的这家书香门第。他仿佛是为诗文而生,5岁就能作对,出口便成“龙阳有才子,5岁能吟诗”的佳话。15岁补诸生,湘中名士王闿运见了他的文章,惊为天人,将他与曾国藩的孙子曾广钧并称为“湖湘两仙童”。那时的易顺鼎,宛若洞庭湖畔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人们都说,这孩子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光绪元年(1875),18岁的易顺鼎考中举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他骑驴冒雪入南京,遍访六朝遗迹,一日赋就《金陵杂感》20首。诗里的家国兴亡之叹,哪里像出自少年之手?忠州诗词名家李士芬读罢,赠诗“烂熟《南朝史》,澜翻东海波”。这评价,恰如易顺鼎的才思,翻涌不息,惊涛拍岸。

可命运的棋局,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中举后的易顺鼎,6次赴京会试,6次落第。那朱红的宫门,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的抱负隔在门外。他开始怀疑科举的意义,也看清了官场的腐朽。无奈之下,他纳资捐了个刑部郎中,后来又改捐试用道,分发河南任职。

在河南的日子,易顺鼎只想为民做点实事。郑州黄河决口,他督修贾鲁河河工,风里来雨里去,脚边是滔滔黄水,眼前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主持厘税、赈抚、督办,监考乡试,绘制《三省黄河图说》,凭着实干,深得巡抚重用,被保荐为候补道,加按察使衔,赏二品顶戴。可这虚衔,终究不够填他的报国之志。他看着官场的尔虞我诈,看着百姓的万般疾苦,只觉得满心疲惫。于是,他请了病假,在庐山建起琴志楼,隐居起来,在山水间暂避锋芒。张之洞爱其才,后用一纸聘书将他请回两湖书院讲经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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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7 《易顺鼎:力主死守台湾的晚清才子》

若不是被甲午战争的炮声震醒,或许易顺鼎会就此消沉,终老此生。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消息传来,易顺鼎再也坐不住了。他墨绖从戎,奔赴山海关,入湘军宿将、两江总督刘坤一军幕。当知晓《马关条约》签订,清政府向日本割让台湾,赔款白银两万万两,他如遭雷击,连夜赶回北京,冒死上书,力主“罢和议,褫权奸,筹战事”,痛劾李鸿章误国之罪,字字泣血。可腐败的朝廷早已被吓破了胆,他的奏折如石沉大海。

悲愤之下,易顺鼎决心赴台抗日。他对刘坤一说:“愿只身入虎口,幸则为弦高之犒师,不幸则为鲁连之蹈海。”他乔装成船员,乘英国轮船渡海。抵达台南时,台北已沦陷,台湾巡抚唐景崧逃回内地,只有刘永福带着黑旗军,在台南苦苦支撑。易顺鼎的到来,像一束光,照亮了绝望中的台湾军民。他与刘永福歃血为盟,“誓同死守,不肯事仇”。

为了筹措军饷,易顺鼎又冒着炮火返回内地,四处奔走,从张之洞、谭继洵等人那里筹得白银15万两,再渡海峡,带至台南。日军的炮火越来越近,台南的局势日益危急,官兵们纷纷渡海而归,可易顺鼎却不肯走。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大陆,盼着援军,盼着奇迹。直到张之洞、陈三立等人接连发来函电催促,他才不得不含泪离开。

甲午战争的失败,像一道伤疤,刻在了易顺鼎的心头。此后,他辗转广西、云南、广东等地任道台。在地方上,他始终没有忘记父亲的教诲,没有忘记百姓的疾苦。

宣统元年(1909),易顺鼎从端州调任高州、雷州巡道兼兵备道。到了高州,知府叶大华设宴欢迎,席上燕窝、烧烤、山珍飞禽应有尽有。易顺鼎表面客套,心里却不是滋味。他一向反对奢侈浪费,主张宴席从简,可初次接风,不好发作。倒是席间结识了举人梁宗榘、周先声、杨彦清,让他颇为欣喜,几人言谈投机,相约假日共游高城。

当晚易顺鼎住进官舍,看到青砖青瓦的院落,天井里木棉树正开着红花,便诗兴大发:“清绝衙斋似古祠,吏忙抄牍没抄诗。一花竟可红三月,双鬓还得绿几时。”诗句里,有对官场忙碌的无奈,也有对时光易逝的感慨。

5天后,易顺鼎便约了梁宗榘等人微服私访。来到城东冼太庙,看到香火鼎盛,他高声朗读苏东坡的《冼庙》诗,赞冼夫人是“中国的巾帼英雄,举世无双”。还即席赋诗《高州春城》:“岭外人烟百粤通,高凉无日不炎风。潘仙丹灶空山里,谯国灵旗夕阳中。蛤蚧鸣时春水绿,鹧鸪啼处木棉红。蛮材祠庙宣箫鼓,愁绝天涯一病翁。”

在高州任上,易顺鼎见盗贼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便深入民间调查,写下《高州改善清乡议》,一针见血地指出:“匪与富家大族互相利用,任情纵意以害穷民。”他说,富家大族有打手团兵保护,不受匪害,便对盗匪坐视不管;地方官吏见大族不以为意,也听之任之。穷民呼号无门,走投无路,只能沦为盗匪。他的文字里,满是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对腐败吏治的抨击。作为清廷的官员,他能如此直言不讳,体恤民情,在那个时代,实属难得。

易顺鼎重视教育,在任上兴办书院,延请名师,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识字。他说:“教育者,国之根本也。”只有百姓有了文化,国家才能有希望。他的理政思想里,始终贯穿着“民本”二字。他立志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的努力终究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激起一点涟漪,便被汹涌的浪涛吞没。

辛亥革命后,易顺鼎来到北京,与袁世凯之子袁克文交游。袁世凯称帝时,他出任印铸局长。这成了他人生中备受争议的一笔。1920年,易顺鼎在北京病逝,享年63岁。他的灵柩被运回汉寿,葬在城南龙珠湖畔。从此,这位晚清的才子便长眠于故乡。

易顺鼎的一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是文采飞扬的一生。他与著名诗人樊增祥并称“北樊南易”,是晚清诗界的两座高峰;又与袁克文、何震彝等人并称“寒庐七子”,是近代有影响的大诗人之一。他一生赋诗逾万首,共著有《琴志楼编年诗集》等77卷22册诗文集传世,为晚清杰出的爱国诗人。

文 |刘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