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6月下旬,上海,盛宣怀带着一封封急电往返于各国领事与地方督抚之间。北京局势已经失控,慈禧太后准备向列强宣战,而东南大员们讨论的,却不是如何北上勤王,而是如何保住地方不乱。

这场安排后来被称为“东南互保”。它并不是一份由十个省份整齐签署的统一条约,而是以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等人为核心,通过地方官员与各国领事交涉,形成的一套相互约束。

约定的意思很实际:列强不得把战火扩大到东南,各省也不主动攻击外国人和外国机构;地方官负责维持秩序,保护通商口岸与教堂、企业。说白了,朝廷在北方把局面推向战争,东南督抚则决定把自己的辖区隔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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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根子,在于清廷那道“宣战诏书”。

1900年6月21日,清政府向英、美、法、德、俄、日等国宣战。此前,义和团已经在华北迅速扩张,围攻教堂、破坏铁路,京津地区冲突不断。慈禧太后在强烈排外情绪和宫廷压力下作出决断,却没有真正建立起一套能够支撑战争的军事与财政体系。

地方督抚看得很清楚。诏书虽然来自朝廷,但各地官员掌握的军队、粮饷和治安,都由自己负责。若贸然执行,洋人可能从沿江口岸登陆,义和团也可能借机冲击城市,商业、漕运和税收一旦中断,东南立刻会陷入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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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的态度最有代表性。他在广东任上时,对朝廷宣战并不积极响应,曾以“此乱命也,粤不奉诏”表达拒绝。这个说法未必是正式奏折中的完整原话,却准确反映出地方实力派的政治判断:他们并不愿意为一项无法收拾的决策承担全部后果。

更关键的是,东南各省的兵力并非一支可以统一调动的军队。所谓“坐拥十省兵力”,实际是多个督抚分别掌握的湘军、淮军及地方防营,训练水平、装备状况、指挥系统各不相同。把这些部队集合起来,需要时间,也需要铁路、粮饷和明确的统帅。

而当时的北方,已经不是普通的军事调动能够解决的问题。

天津在1900年7月14日被八国联军攻占。此后,联军沿京津铁路和运河方向向北京推进。清军、义和团与联军交战失利,京城的防线不断收缩。东南督抚即便立即出兵,也很难在北京失守前赶到,更谈不上改变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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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在山东的处境尤其能说明问题。1900年,他接任山东巡抚,手中主要兵力是武卫右军,约七千人。山东当时既有义和团活动,又有教案和地方治安问题,这点兵力用于控制省内已经捉襟见肘。

袁世凯采取了镇压义和团、保护外国人的做法,并非单纯亲近洋人,而是出于保住山东政权和税源的考虑。他知道,自己若带兵北上,山东很可能重新陷入失控。到那时,外部列强、地方武装和民间冲突同时爆发,巡抚衙门甚至未必保得住。

北京城的情形,也让各地督抚不敢轻举妄动。义和团进入京城后,部分官员和民众遭到冲击,财产被抢,许多大臣家属受难。与此同时,清军内部派系复杂,荣禄等人掌握的武卫军与义和团之间关系微妙,真正能够统一指挥的力量并不充足。

慈禧太后并非没有催促。她多次命李鸿章北上,甚至强调无论水陆都应立即起程。李鸿章却以河道浅阻、船行困难等理由拖延,并称自己忧急万状。这里面当然有推辞成分,但也有现实因素:上海到北京路途遥远,沿途局势复杂,贸然北上既可能被联军拦截,也可能被清廷内部势力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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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东南督抚并不是完全拒绝朝廷,而是保留了与中央讨价还价的空间。他们一面不公开宣布脱离清廷,一面通过互保维持地方秩序;一面承认朝廷名义上的统治,一面拒绝执行可能毁掉本省的战争命令。

1900年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出逃。此时东南互保已经形成既定事实。北方的战争由清廷承担,东南则尽量避免战火蔓延。它看上去像是地方官员见死不救,实际上也是晚清中央权威衰落后的直接表现。

袁世凯所谓“去就是送死”,并非一句简单的怕死之言,而是对军力、距离、财政和地方局势的综合判断。北上未必能救北京,却极可能先丢掉山东;其他督抚同样明白,若把本省仅有的兵力投入一场胜算极低的战争,清廷即使暂时保住,地方也可能先行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