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省委书记我选择低调,妻子却在聚会上逼我端茶送水:学着点!我巍然不动,她领导瞥见我当场吓傻: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百晓史
2026-08-31 08:07·浙江
文化局年终家属聚会,食堂二楼热腾腾的。
赵秀荣把茶杯往丈夫手里一塞,嗓门不大不小:“学着点!倒茶双手递,跟领导说话低着头,看看人家男人怎么当的!”
杨根生端着茶没吭声。满桌哄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文化局分管领导王立群走进来,目光扫过角落,整个人猛地定住,脸“唰”地白了。他快步走过来,鞠躬,声音发颤:“首……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秀荣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01
任命文件下达到人那天,是个星期三。
省委组织部来了电话,让杨根生下午去一趟。
他放下手里看了半天的旧文件,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倒了,换上新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没什么动静,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黄叶贴在玻璃上晃了晃又掉下去。
杨根生看着那片叶子,坐了足足三分钟。
他今年五十三岁,这辈子没离开过体制。
从乡镇干事做起,一步一步,走了三十年。
当上市委书记那年,他五十一。
那时候赵秀荣挺高兴,觉得总算“熬出头”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市委书记跟想象的不一样,还是住原来的房子,还是骑那辆旧自行车,连吃饭穿衣都没什么变化。
“你这官当的,”赵秀荣说,“跟没当一样。”
杨根生没接话。
那天从省委回来后,他照常在机关食堂打了份饭,坐到角落里吃完。
晚上回家,赵秀荣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又加班?菜都凉了。”
杨根生“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杨睿看了眼父亲,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爸,你今天回来晚了。”
“有点事。”
“什么事啊,还保密?”
杨根生扒了口饭:“工作上的事。”
赵秀荣放下碗,冷笑:“他能有什么大事?顶多又是写材料、赶汇报。干了三十年,连个像样的官架子都没学会。你看看人家陈科长,才四十出头就副处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呢?”
杨根生没吭声,只管吃饭。
杨睿不高兴了:“妈,你别老这么说爸。”
“我怎么说了?”赵秀荣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嫁给他三十年,他说句好听的话都费劲。单位里的人都在背后笑我,说赵秀荣嫁了个窝囊废。”
杨睿还要说什么,杨根生放下碗:“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起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杨睿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母亲,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他低头扒饭,心里堵得慌。
书房里,杨根生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印着“中共XX省委”,下面的内容很简单,就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合上,又翻开看了一遍。
抽屉深处,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赵秀荣的结婚照,两个人都很年轻,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笑得腼腆。
赵秀荣靠在他肩上,那时候她还叫他“老杨”,喊得甜。
杨根生把照片往文件上一盖,抽屉合上,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把抽屉又拉了拉。
赵秀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杨,洗脚水我给你倒好了,你赶紧洗了睡觉去!
他没应声。
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锁紧的抽屉,坐了很久。
直到杨睿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爸,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早点睡。”
“……嗯。”
杨睿走了。走廊的灯“啪”地关了。
杨根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那年,也经常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舍不得走。
那时候赵秀荣还年轻,提着饭盒来单位找他,站在门口喊:“杨根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加班!”他也像今天这样,应一声:“就回。”那时候她说他的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她是笑着的。
02
文化局办公室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梁姣是局里出了名的“闲话精”,她那口吊嗓跟喇叭似的,天天能从上班响到下班。
这天上午没什么事,她翘着腿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叫起来:“哎,你们快看新闻,新省委书记上任了!”
赵秀荣正在低头填报表,头也没抬。
梁姣念出声:“杨根生同志任中共XX省委书记……咦?赵姐,你家那位不也叫杨根生吗?哈哈,同名同姓!”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赵秀荣捏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心里不知道哪个地方“咯噔”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笑起来:“可不是嘛,巧了。我家那个要有这命,我赵字倒过来写。”
“赵姐,这你就不懂了,万一人家就是你老公呢?那你可就是书记夫人了!”梁姣嘴上不饶人。
赵秀荣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带着点自嘲:“还书记夫人呢,连个科级干部都没混上。昨晚上我让他给领导添杯茶,他那手抖得跟筛子似的,差点没把茶壶摔了。”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
赵秀荣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昨天晚上,杨根生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餐桌旁,她嫌他挡道,推了他一把,汤晃了两下没洒。
杨根生稳稳地站住了,说:“你慢点。”那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赵秀荣当时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那种稳,好像跟“窝囊”不太搭边。
她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继续填表。
下班回家,杨根生已经到家了,正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自行车。
链条松了,他拿扳手拧了两圈,又用布擦了擦车座上的灰。
赵秀荣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这破车还能骑?”
“能骑。骑习惯了。”
“你单位离这儿五公里,天天蹬来蹬去,不累?”
“锻炼身体。”
赵秀荣没再说什么。
进屋做饭,淘米的时候她顺口问了一句:“今天梁姣说新闻,省里新来个省委书记,也姓杨。”杨根生换了衣服走进来,声音淡淡的:“哦?叫什么?”
“杨根生。”
杨根生没说话,拿起水杯倒水,背对着赵秀荣,慢慢喝了一口。
赵秀荣继续说:“我说真是巧了,跟你一个名儿。”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响,“你说你不争气也就算了,跟人家同个名也算沾点光。”
杨根生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名儿是爹妈给的,光沾不沾得上,看自己。”
赵秀荣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根生走出厨房,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辆旧自行车。
赵秀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男人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吃晚饭的时候杨睿回来了,进门就问:“爸,院里那辆自行车谁的?看车牌还是咱们家的。”
“你爸的。”赵秀荣没好气。
杨睿坐到桌前:“爸,你那车该换了,骑了得有十年了吧?”
“没坏,不用换。”杨根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杨睿偷偷打量父亲,总觉得这两天他的神色有些变化,精神头好了,皱纹好像都少了一两条,但话更少了。
吃完饭,赵秀荣洗碗,杨睿帮父亲收拾桌子,小声问:“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真没事?”
杨根生顿了一下,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以后再说。”
杨睿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字。
03
周五下午,文化局开年终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烟雾缭绕。
局长念完报告,各科室负责人轮流发言,轮来轮去一个多钟头。
赵秀荣坐在后排,听得昏昏欲睡,余光瞥见梁姣又在低头刷手机。
散会之后,梁姣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赵姐,下周二局里办家属联谊会,你带你家老杨来吧?”
赵秀荣愣了一下:“什么联谊会?”
“就家属聚会呗,年底了,领导说让大家带家属来聚聚,热闹热闹。你听我说,陈科长家那位、刘主任家那位都来,就你家杨科长级别最高,你得让他来给咱们长长脸。”梁姣嘴上说着“最高”,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秀荣心里一刺,嘴上却硬:“来就来,怕什么。”
梁姣“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位不是正处了吗?也该出来露露脸了。说真的赵姐,咱们局里那些人,哪个不是家属上蹿下跳、升官发财?就你家那位,深居简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什么错误了。”赵秀荣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他这人就是不爱热闹。”
“那可不行。周二的聚会,你把他喊来,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你家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藏着掖着的。”梁姣笑盈盈地走了。
赵秀荣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茶水,半天没动。
晚上回到家,赵秀荣把聚会的事跟杨根生说了。杨根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言抬起头:“家属聚会?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人家都带家属。你明天去找件好点的衣服穿,别总那件旧夹克了,丢人现眼。”赵秀荣说着,朝卧室走去,又回过头,“周二晚上,别到时候又说加班。”
杨根生放下文件,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儿子杨睿从房间探出头来:“爸,你要去妈单位聚会?”
“你妈让去。”
杨睿走过来,坐到父亲旁边,犹豫了一下:“爸,我妈在单位是不是过得挺憋屈的?”
杨根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听说了什么?”
“没,我就瞎猜。”杨睿挠了挠头,“我妈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其实挺那个的。她总嫌你没出息,可你要真出事了,她比谁都急。上回你胃疼住院,她在病床前守了两天两宿。”
杨根生没说话,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件。
杨睿又说:“爸,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跟我透个气行不行?我总觉得你这阵子怪怪的,话越来越少,但看起来又不像不高兴。”
杨根生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是好事。以后你会知道。”
“什么时候?”
“……快了。”
杨睿还想说什么,杨根生已经把文件收起来:“去睡吧。你妈说得对,周二我得去。”
杨睿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周二好像要出什么事。
04
周二下午,赵秀荣早早把杨根生的衣服准备好了。
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的领口,袖口磨出毛边,穿在杨根生身上倒也板正。赵秀荣左看右看,不太满意:“你就没件像样的衣服?那件蓝的呢?”
“蓝的昨天骑车溅了泥水,洗了没干。”
赵秀荣垮下脸,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一件灰黑色的旧西装,挂在衣柜角落,压出几道褶子:“穿这个吧,好歹像个样子。”
杨根生接过来,套上身试了试,有点紧,肩线发皱。
赵秀荣看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反正你也不是去相亲,也就个聚会。”杨根生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就穿这个。”
出门前,赵秀荣又嘱咐了几句:“去了少说话,嘴甜点,见人打招呼。梁姣她老公是建设局的处长,你到时候敬他杯酒,给个面子,听见没?”
“嗯。”
“别光‘嗯’,你倒是听进去啊。还有,倒茶的时候双手递,腰弯一点,放低姿态。你这人骨头太硬了,在单位里吃不开,这种场合一定要软着点。”
杨根生系好鞋带,站起身,看着她:“好。都听你的。”
赵秀荣忽然有点不自在,总觉得他今天目光跟往日不太一样,嘴里催着:“走吧走吧,迟到了让人笑话。”
杨睿送到门口,低声说:“爸,早点回来。”
杨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文化局食堂二楼,摆了四张圆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果盘饮料,气氛倒是不错。
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带家属的,有独自来的,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赵秀荣领着杨根生进门时,梁姣正挽着她老公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赵姐来了!”目光落在杨根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这位就是姐夫?”
“我家老杨。”赵秀荣扯了一下杨根生的袖子,“叫梁姐。”
杨根生微微颔首:“梁姐好。”
梁姣丈夫姓周,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挺着个啤酒肚,主动伸手来握:“老杨吧?听说过听说过,文化部门的,正处干部,久仰久仰。”
杨根生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
周处长握着不放,笑着问:“听说老杨在文化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没挪窝?”
杨根生抽回手:“习惯了。”
“哎,这话不对。人往高处走嘛。老杨你也该活动活动了,别老窝在一个地方。”周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梁姣在旁边捂嘴笑道:“可不是嘛,周处,你回头帮姐夫打听打听,看他们系统有没有什么空缺,帮帮忙呗。”
赵秀荣脸上讪讪的,岔开话题:“先落座先落座,一会儿再聊。”
她拉着杨根生坐到角落那桌,脸色不太好。
杨根生倒没什么表情,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赵秀荣看他那不急不慢的样子,火气又上头了,压着嗓子说:“你看人家周处长,一来就跟局长打招呼,你呢?”
杨根生放下茶杯:“不是要倒茶吗?”
赵秀荣愣了一下。杨根生已经站起身,提起茶壶,往领导那桌走去。
他走到文化局局长跟前,给局长续上水,顺势也把旁边几位领导的杯子添满,动作很稳,态度不卑不亢,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有个副局长说了声“谢谢”,杨根生微微点头,端着茶壶又回来了。
赵秀荣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杨根生回到座位上,把茶壶放下。
赵秀荣看了一眼,皱起眉:“你怎么就倒了一杯?你得挨个敬一圈酒啊,站在领导身边聊两句,让人记住你。”杨根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记住了又能怎样。”
“你是不是就是不想给我长脸?”赵秀荣压着火,“人家梁姣她老公一进门就满场飞,你倒好,坐角落里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不喜欢那一套。”
“你不喜欢?”赵秀荣声音高了半度,“你以为我喜欢?我这半辈子,为了你的这些不喜欢的,少受了多少白眼!”
杨根生没接话,低着头,捏着茶杯慢慢转。赵秀荣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赵姐,你家姐夫坐这儿干嘛呢?快到里面跟领导坐一桌啊!”梁姣拉着周处长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周处,你带姐夫去,跟咱们领导喝两杯,都认识认识。”
周处长伸手就要拉杨根生。
杨根生坐着没动:“谢谢。我坐这儿挺好。”梁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处长也有点不自在,干笑一声:“老杨还挺腼腆。”说罢挽着梁姣走了。
赵秀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杨根生,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她低低地吼了一句。杨根生没有回答。
气氛一下子凝住了。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文化局的几个领导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05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
他身后跟着文化局办公室的一个小年轻,正恭敬地帮他拉开椅子。
“王局来了。”
“王局好!”
有人喊出声。
来人正是文化局分管上级领导、市政府分管文化工作的副秘书长王立群。
赵秀荣见过几次,知道这人来头不小,据说是省里某位老领导的秘书出身,之后一路提拔,在文化系统很有话语权。
王立群笑着跟众人打招呼,跟局长握了手,低声交谈了几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准备在主席那桌坐下。
不知怎的,他的目光无意间扫了一圈。这一扫不要紧,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脚步猛地一顿。
笑容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王立群表情僵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又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朝角落那个方向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快步穿过人群,直直地朝角落那桌走去。
文化局局长跟在后面,“王局,王局”地喊了两声,他没搭理。
走到那桌前,王立群停住了。
赵秀荣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瓜子壳,感觉到一个人站在面前,抬起头,见是王立群,连忙站起来:“王局好!”王立群像是没听见,目光定定地看着坐在她身边的杨根生。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带着一种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颤抖:“首……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满屋子的嘈杂声,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赵秀荣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看王立群,又看看自己丈夫,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杨根生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王立群,轻轻点了点头。
“小王,”他说,“坐吧。今天我是家属,不用拘礼。”
王立群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连忙扶住桌沿,声音压得更低了:“首长,您这话说的……我,我怎么敢坐啊。”
全场死寂。
赵秀荣手里的瓜子壳“哗啦”撒了一地。
局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几步走到王立群身边,压着嗓子问:“王局,这位是……”
王立群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复杂:“这是新任省委书记,杨书记。”
局长的脸,白得像张纸。
06
那一瞬间,食堂里二十几号人,没一个人说话。
赵秀荣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从王立群的脸上,移到杨根生的身上,又移开。
再移回来,又移开。
像是下意识要否认什么。
但杨根生就坐在那里,坐在那把她给他拉开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黑色旧西装,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杨根生?”赵秀荣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杨根生放下茶杯,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再说。”
赵秀荣的腿一软,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她脑子里翻江倒海,一片混乱。
梁姣站在不远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处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像被人泼了一盆水似的。
他不安地看了看杨根生,又看了看赵秀荣,咽了口唾沫。
王立群终于缓过来了。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声音几乎用了最谦恭的语气:“首长,您看这事……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
“打个招呼就没意思了。”杨根生打断他,语气平淡,“我是陪家属来的。今天的主角是各位家属,不是我。”
“是是是,您说得对。”王立群连连点头,还要说什么,杨根生已经站了起来。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王立群面前那个空杯子续了半杯水,动作又稳又慢:“坐吧。别站着。”
王立群双手捧着杯子,腰弯成了九十度:“谢谢首长。”
这个画面,在场每个人都看清了。
省政府副秘书长的腰弯成九十度,双手捧着一杯茶,站在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面前。
而那个男人,只是淡淡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树,风来了就风来了,雨落了就雨落了,纹丝不动。
赵秀荣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杨根生说了一句话:“组织上可能会让我换个岗位。”当时她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她记得自己回了一句:“换什么换,你能换个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月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
他也没有再提过。
她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的骨头,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杨睿站在她身后。
他是下班后赶过来的,刚进门就撞上了这一幕。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的身影,那个他从小就觉得沉默寡言、老实窝囊的父亲。
此刻,他的父亲站在食堂中央,四周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领导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所谓的“窝囊”,是父亲让着他们母子。
那些“没本事”,是父亲根本不在意。
他站的位置太高了,高到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高到,他甚至懒得解释一句。
“爸……”杨睿轻轻喊了一声。
杨根生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朝他招招手:“过来,坐爸旁边。”杨睿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他看见父亲的手,平静地搭在桌沿上,指节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
这只手。
修自行车的手,熬粥的手,写材料的手,批文件的手。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07
王立群没有入座。
他站在杨根生身侧,压低着嗓子问:“首长,您看这里人多嘴杂,要不我请示一下省委办公厅,给您安排……”
“不用。”杨根生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我今天是来陪家属参加聚会的,到此为止了。你们该怎么活动怎么活动,当我不存在就好。”
他说得平淡,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就是一句命令。
王立群连忙点头:“是是,您说了算。”他转过身,跟围过来的局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局长连连点头,快步走向主席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各位同志,今天的活动照常进行。大家别紧张,不用……不用太拘束。该吃吃,该喝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周边的人也都面面相觑,谁还笑得出来?谁还敢吃喝?
只有杨根生安稳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剥了壳,丢进嘴里,嚼了嚼。
又剥了一颗,放在赵秀荣面前的碟子里。
赵秀荣低着头,看着那颗花生米,眼眶猛地一热。
“吃吧,”他语气很平常,“饿了吧。”赵秀荣没有动,也不敢动。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轻极哑的声音问:“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根生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这样了。”
赵秀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他说的“不这样”是什么意思。
不骂他。
不嫌他。
不指着他鼻子数落他没出息。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半辈子,好像在演一场独角戏。
她演了三十年“有本事”的赵秀荣,演了三十年“不甘心”的赵秀荣,演了三十年,把最亲近的那个人,当成了背景板。
而那个背景板,就这么默默看了她三十年。
“老杨……”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着。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杨根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没事。没事了。
周处长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端着一杯酒,赔着笑走过来,“那个……那个杨书记……”他语调发飘,“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说话不中听,您大人大量……”杨根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杨根生,文化局赵秀荣的家属。别的,就是你们私下闲聊的话头。”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剥他的花生米。
周处长端着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嗬”的一声,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笑。所有目光循声看去,却是杨睿低下头,极力忍着笑。
赵秀荣也在那一瞬间,鼻子一酸,又差点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