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省政府大院的梧桐叶子落得很慢。我把最后一张表交到窗口,工作人员低头盖章,红印落下去,像给这五年画了个句号。

车钥匙交回去时,金属在掌心里压出一条浅痕。我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那辆黑色轿车擦得很干净,后座右边还放着秦守成常用的薄毯。

秦守成坐在车里看文件,直到我把东西收拾完,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都办妥了?”

“办妥了。”

他点点头,把文件合上。车窗落下来一半,里面有股淡淡的茶味。

“回去以后,家里有人等你吗?”

我怔了一下,说女儿周宁住得不远,外孙王乐今年七岁,放学后常到我这儿来。

秦守成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没有握手,也没有合影。他叫我以后保重,声音和平常安排路线时差不多,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站在车旁,等了两秒。原以为他还会说点别的,哪怕一句辛苦了。可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了那份文件。

车开出去时,后轮带起几片湿叶,贴在路边的下水道盖上。我把退休证放进布包,沿着围墙慢慢往外走。

五年里,我每天清早把车开到楼下,晚上再把车停回原处。秦守成去过工地,去过乡镇,也在深夜赶过临时会议。我记得每一条路,却没想到告别会这样轻。

回到家,屋里安静得很。陈慧走了两年,客厅那只旧藤椅还留着,她以前坐在上面择菜,腿边总有一只搪瓷盆。

周宁傍晚过来,带了一袋青菜和两盒牛奶,问我手续办得顺不顺。

“顺,没什么事。”

她把牛奶放进冰箱,转身看我:“以后别再往外跑了吧?”

“退休了,还能跑哪儿去。”

“那你帮我接乐乐。数学作业我实在盯不住。”

我答应得很快。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句话能不能落到实处,最后只把书包里的校服拿出来,挂在门边。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菜的,开门后,却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他站得很直,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压着几枚印章。

“请问是周国梁家吗?”

我说是。

他核对了身份证,又让我在登记簿上签字。笔尖落下去时,手背上那层皮肤被冬天的风吹得发紧。

文件袋交到我手里,沉甸甸的,里面不像只有几张纸。

年轻人没有多说,转身下了楼。我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窗外有人吆喝着卖馒头,蒸汽从楼下的三轮车上冒出来,一团一团往上飘。

我没有马上拆。

封口上的字很端正,落款的位置被纸挡住,只露出一角庄重的印记。我用手摸了摸边缘,纸面硬,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

手机响了,是周宁发来的消息。

“爸,下午三点记得接乐乐。”

我回了一个好字,盯着桌上的文件袋看了很久。

01

五年前,我五十五岁。

那年省属设备厂刚经历一轮岗位调整,运输科的人被拆开,车辆、仓库和外协业务分别归了几个部门。原来的办公室只剩两张桌子,墙角堆着没人认领的报表。

我在运输科干了二十多年,从调度员做到科长,手下最多时有三十几个人。哪辆车适合跑长途,哪个司机家里有老人,哪个仓库的叉车刹车发涩,我都记在心里。

可岗位一调整,原来的科长也没什么科长可当。

厂里给我两个选择,一个去设备管理室,一个到省政府车队做驾驶员。前一个要重新竞争,后一个手续简单,工资待遇也不吃亏。

我拿着通知回家,陈慧正在阳台上晒被子。那时候她的病已经拖了大半年,药盒摆在窗台,里面的药按早中晚分成三格。

“你想去哪儿?”她问。

“车队。”

她把被角抖平,没劝,也没问为什么,只说:“离家近些,挺好。”

其实并不算近,但比厂里来回倒车省事。那段时间她走路慢,去医院要有人陪,我不愿意把每天的时间耗在办公室里等通知。

报到前一天,张文和叫我到厂长办公室。

他已经退休三年,偶尔回来办事,办公室里那张大桌子还是原来的。桌面一角放着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磕碰的白印。

“听说你去车队?”他问。

“嗯,先干着。”

张文和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材料,又放下。

“你是运输科长,不是只会握方向盘。”

我笑了笑:“到哪儿都得先把车开稳。”

“车开稳是本分,脑子别停。”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当时觉得他说得重,后来才明白,他不是替我惋惜,是怕我把多年积下的东西一并放下。

车队第一次给我安排的是一辆旧款轿车,方向盘偏左,空调开到最大也只有一点凉风。我绕着省城跑了三天,摸清了几个容易堵车的路口,又把车后备箱重新分了格。

秦守成那时刚调来省里,五十三岁,行程密,话不多。第一次见面,他从楼里出来,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身后跟着工作人员。

我把车门打开,他坐进去,报了一个地方。

路上他看了几次表,问我能不能提前十分钟到。我说可以,但有一段路正在修,最好从北边绕过去。

他抬眼看我:“你熟?”

“这边的车流,早晚不一样。”

他没再问。到了地方,果然比导航提示早了几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给领导开车,最难的不是认路。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车里哪些内容听见了也只能留在车里,都是规矩。

我照规矩做事。出发前看油量,停车后锁门,遇到临时改变路线,先确认再转弯。车队里有人说我太仔细,秦守成却没有评价过。

有一回下大雨,车开到郊外,前方道路积水。工作人员催着往前走,说绕路来不及。我下车看了看水深,又回到车边。

“不能过。”我说。

那人皱眉:“只是积水。”

“下面的路基看不见,车过去容易陷。”

秦守成从后座抬起头,隔着前排看我。

“听他的。”

车后来从另一条路走,晚到了十几分钟。没人批评我,秦守成也没表扬,只在下车时说了声知道了。

这样的事不算多,却让我慢慢找回一点手艺之外的分量。以前在厂里,我靠经验安排车辆,靠脾气压住争吵。到了车队,职位没了,能留下的只剩判断。

陈慧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我尽量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买菜、烧水、陪她去医院。遇到秦守成临时加班,我会先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她晚点回。

她总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便松一下。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很多事都靠这句话撑着。

周宁偶尔带王乐来吃饭。孩子那时两岁多,走路还不稳,喜欢把玩具车推到门缝边,再蹲下去看轮子。

我下班回家,他就举着车跑过来。可有几次,我刚把鞋脱下,手机又响了,只能重新穿好往外走。

周宁站在门边,没拦我。她把王乐抱起来,手掌在孩子后背轻轻拍着。

“你去吧。”

我说很快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轻。可工作就是这样,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行程表上的时间不会因为谁家里有事就往后挪。

五年里,我从没出过事故,也没让秦守成在路边等过。车队换过几批人,只有我一直跟着。

有人问我是不是领导信得过,我说不知道。司机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文和后来来过一次家里,带了些厂里的旧报纸。他在书柜前停了很久,目光落到最下面那层。

“那些东西还在?”

“在呢,没扔。”

他点点头,没有往下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什么,最终只叮嘱我把家里照顾好。

那天晚上,我把车队第二天的路线看完,才想起他说的东西究竟放在哪儿。

书柜最里面,压着几本发黄的工作材料。封面上全是灰,我没拿出来,只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秦守成照常下楼。我把车开到台阶前,他上车,问今天第一站在哪里。

我报了地址,发动汽车。

窗外的早市刚支起来,卖豆腐的摊主把白布掀开,冷气贴着车窗往上爬。城市还没完全醒,我握着方向盘,听见发动机平稳地响。

02

秦守成有时会在车里问些和行程无关的事。

开始只是小事。哪种设备长时间停放容易出毛病,厂里的老工人转到新岗位后能不能马上上手,运输合同里最容易漏掉哪一项。

这些问题听着像随口一问,我却不敢随便答。

“设备先看维护记录。”我说,“不能只看年限。”

他坐在后排,翻着文件,没抬头。

“为什么?”

“同样用了十年,有的每年检修,有的坏了才修。表面一样,里头不是一回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他把笔帽扣上,问下一个。

有时是人员安排。

“如果一个熟手不愿意去新车间,怎么办?”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没立即接话。绿灯亮起后,才说:“先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要是岗位确实不合适,硬推过去,设备和人都不稳。”

“都不愿意呢?”

“那就把条件摊开讲清楚,能留下什么,失去什么。人不是货,不能搬到哪儿算哪儿。”

说完我有点后悔。车里的人身份不同,听话的分量也不同。我只是个司机,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完整。

秦守成却没有责怪,只让车继续往前开。

后来类似的问题多了起来。有一次,他拿着一份外地调研材料,问我仓库改造时最先看什么。

我说先看进出路线,再看消防和装卸位置。货架摆得再漂亮,叉车转不过弯,也只是占地方。

他问:“账面上都写得很齐呢?”

“账面管不了堵在门口的货。”

这句话说完,前排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秦守成的嘴角动了动,不像笑,更像是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接着说。

司机开车时,眼睛要盯路。至于车里的人怎么想,不该追着问。

那年入冬,车队要给几处基层单位送一批资料。临出发前,秦守成突然把我叫住,问我能不能顺路看一眼某个仓库。

“只看现场,不用汇报。”他说。

我以为是临时安排,便点头。

仓库在城边,门口路窄,里面堆着不少旧设备。管理员带我转了一圈,介绍得很快,说都是登记在册的资产,等着统一处置。

我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一台机器外壳上的灰。

“这些设备多久没动了?”

管理员说不清,只说材料上有日期。

我没再追问。回到车上,秦守成问我看见什么。

“有几台还能用,放在这里太久。要是继续等,维修费会比设备本身高。”

“你确定?”

“机器不会因为登记了就自己保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叫我把地址再说一遍。

我后来才听说,那批设备被重新分了几处,具体怎么处理,我没有再问。我的身份决定了边界,车到哪里,话说到哪里,都要有数。

罗敏第一次坐我的车,是在一个下午。

她四十多岁,穿一件米色外套,手里夹着文件袋,上车前先向我确认目的地。秦守成坐在后排,她坐在副驾驶,翻开文件袋里的材料。

车开出大院后,她问:“周师傅,您以前在设备厂负责运输?”

“负责过。”

“做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像是核对一项普通信息。

“岗位调整以后,直接到车队的吗?”

“中间办了些手续,差不多。”

“原来的工作材料还在不在?”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说得自然,没有让人觉得是在盘问。

“有些在家里。”

“那就好,档案里缺几项经历。”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袋子里。秦守成一直看着窗外,车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没问她为什么要这些,也没问缺的是哪几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补材料本来就是常有的事。

到了地方,罗敏下车前对我说:“改天方便的话,材料带来看看。”

我说行。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等秦守成下车。风从楼缝里穿过去,把她手里的纸吹得轻轻晃动。

那天回程,秦守成没有再问设备,也没有提罗敏。车开到一个路口,他忽然说:“你刚才说的仓库问题,别在外面讲。”

我心里一紧,赶紧应声。

他补了一句:“没有核实的事,不要让人误会。”

“明白。”

“但看见的问题,也别装没看见。”

这句话很轻,像是在说路况。我握着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声知道了。

晚上回家,陈慧正在厨房里切苹果。她听见开门声,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我说路上顺。

她把一半苹果递给我,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咬着。厨房窗户没关严,煤气灶旁边的抹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

“最近车上忙不忙?”她问。

“还行。”

“那就好。”

她总是这样,问到这里便停住。我坐在餐桌边,把苹果核放进小碟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车队发来的次日安排。

我看完,把屏幕按灭。

那几天,罗敏又坐过一次车。她没再问旧经历,只把一张表递给我,让我确认姓名、年龄和原工作单位。

我低头看了一遍,发现有个年份写错了。

“这里不对,我是五十五岁那年转岗,不是五十四岁。”

她拿回去,用红笔改过来。

“您记得很清楚。”

“干了一辈子,年份总不能错。”

她笑了笑,把表收进文件袋。秦守成在后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车经过省城老工业区时,我看见厂门口的牌子换了颜色。那栋办公楼还在,玻璃上贴着新的招租广告,墙根长出一片青苔。

我忽然想起张文和说过的话,脑子别停。

可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开车,偶尔回答几句设备和人员的问题,除此之外,没觉得自己还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车停稳后,秦守成睁开眼。

“明天提前十分钟。”

“好。”

他下车走进楼里,罗敏跟在后面。走到台阶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有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车开回停车场,熄火,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动。

仪表盘上的数字慢慢暗下去,车窗外传来保洁员拖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拿起手机,给女儿发消息,问她王乐周五是不是还来吃饭。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

“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放回兜里。

03

陈慧病情加重,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秦守成临时要去郊区,车队通知得急。我刚把车开出大院,手机就在仪表盘旁边震个不停。看了一眼,是周宁打来的。

她很少在我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家里出了急事。

“爸,你在哪儿?”

“路上,领导临时有安排。”

“我妈喘得厉害,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雨刷器来回摆动,玻璃上的水痕刚被刮开,又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我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排。

秦守成正在闭目养神,身边的人低声说着明天的安排。

“先送完这一趟。”我说,“医院那边我联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总是先送完这一趟。”

我没接话。前面路口堵住了,车灯一盏接一盏,映在积水里,像被人踩碎的红纸。

我给社区医院打了电话,又让周宁找邻居帮忙。对方说需要马上送急诊,我答应半小时内赶回去。

可那天的路比平常长。到了郊区,秦守成临时多停了两个地方,回来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我把车交回车队,骑着电动车往家赶。雨水从裤脚往上渗,鞋里全是凉的。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黑爬到三楼,门没关严。

陈慧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带。周宁坐在旁边,外套都没脱,桌上放着一只没吃完的盒饭。

“送医院了吗?”我问。

“去了,医生说先观察。”

她收拾着药袋,没有抬头。

我把湿外套挂在门边,走过去摸了摸陈慧的额头。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其实从下午到现在,只在服务区喝了半碗面汤。

她没再问,慢慢闭上眼睛。输液管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到最后,护士过来换了第二瓶。

周宁站在厨房门口,压着声音说:“你知道今天我请了几次假吗?”

“单位临时有事。”

“我知道你单位有事。”

她把药盒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声音却硬。

“可每回有事,都是家里往后排。”

我看向沙发上的陈慧。她像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不大。

“我不是不管。”

“你管什么?打个电话,叫别人帮忙,就算管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

这话出口,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落进不锈钢水槽,响得清楚。

周宁盯着我,眼睛里有一层疲惫。

“爸,你总说按规矩办。可家里不是车队,没人给你排表,也没人规定哪天该陪我妈。”

我把药袋重新理了一遍,没回答。

她走到沙发边,把陈慧的被角往上掖了掖。陈慧没有睁眼,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陈慧还在睡,周宁趴在餐桌边,脸压着胳膊。她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桌边摆着两张医院缴费单。

我烧了水,煮了三个鸡蛋,放凉后装进饭盒。

她醒来时,先看了看时间。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今天请了假。”

“那我陪你。”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过了一会儿,才把脸转开。

“你不是还有车要开吗?”

我说车队有人能顶一天。

她没有再推辞。我们坐公交去医院,车厢里有股消毒水和湿雨伞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一路没说话,只在下车时提醒我慢点。

那天我陪陈慧做检查,下午又回单位销了假。秦守成没问原因,只把第二天的安排交给我。

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陈慧病情反复,周宁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她买菜、取药、陪着输液,常常到了深夜才回去。

我能做的,是把能提前的行程提前,把能推后的事情推后。可总有推不开的安排,也总有一句“我自己能行”让人误以为事情没那么重。

陈慧住院后,床头多了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浅褐色的,边角被磨得起毛。她有时写几行,有时只是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记什么呢?”我问过一次。

“账。”

“药费都有票。”

“不是药费。”

她说完便笑了笑,把本子合上。

她去世后,周宁收拾东西时,把那个本子放进了书柜。那天我正忙着联系殡仪馆和单位,没问她里面写了什么。

两年过去,书柜最下面仍有一个纸袋,谁也没有动过。

我偶尔会看见它,却总有别的事情要做。擦桌子,买菜,接电话,或者把第二天的路线再看一遍。

有些东西放在那里,日子久了,便像家具一样不出声。

04

陈慧走后的第二年,我到了退休年龄。

车队通知下来的时候,正是初秋。那天我把车停在大院西门,秦守成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看见我,只问了一句:“手续都办好了?”

我说还差最后一个章。

他点头,让工作人员把明天的安排发给我。那份安排照旧写得密密麻麻,地点、时间、联系人,一项不缺。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明天的行程已经排到晚上,而我明天不再是司机了。

退休手续办得很快。人事窗口的人认识我,笑着说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我说好,把材料一份份装进袋子里。

老同事送了我一个保温杯,车队里几个年轻人凑钱买了条毛毯。东西都不贵,拿在手里却比退休证沉。

秦守成没有参加车队的小聚。他下午还有会,临走前让人带话,说让我保重身体。

我听见后,坐在角落里喝了一口茶。茶放久了,凉得发涩。

晚上回家,周宁带着王乐过来。孩子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鞋带松了也不肯让人帮忙,蹲在地上折腾半天,才把结打好。

周宁把一锅排骨汤放到桌上。

“以后你在家,乐乐放学就到你这里。”

“行。”

“不是偶尔来,是每天。”

“知道。”

她盯着我,没急着动筷子。

“我公司最近账多,月底还要加班。你别答应得痛快,过两天又说有事。”

我低头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退休了,能有什么事。”

她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王乐在旁边问我明天能不能带他去买彩笔,我说可以。

孩子笑着跑去看电视。周宁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自己却没吃多少。

“爸,我不是让你干活。”她说,“就是想让你在家里待得住。”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让王乐小声些。

第二天,我去车队交最后一份钥匙清单。走出门时,秦守成的车已经停在台阶旁。

我以为他不会见我,可车门很快打开,他从里面下来。

“周师傅。”

“秦省长。”

他站在台阶边,身后是来往的工作人员。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紧张,手里的布包被我捏得变了形。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开过夜路,跑过山道,也在他临时改变安排时重新计算过每一条路线。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说几句像样的话。

秦守成看了看我手里的包。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退休以后,住在省城?”

“住这儿。”

“家里有人照应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说女儿在附近,外孙放学后需要我照看。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到远处的台阶上。

“那就按你的安排过。”

我等着他继续说。可他没有,只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短,像是例行告别。

“保重。”

“您也保重。”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工作人员替他拉开另一侧的门,车辆很快驶出院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四周有人走动,有人喊着送文件,谁也没注意到我站了多久。

回家后,周宁已经把王乐送来了。

孩子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尖断了两次,橡皮屑落得到处都是。我坐在他旁边,帮他削好铅笔,又把断掉的作业本角压平。

周宁站在门口换鞋。

“晚上我来接。”

“别急,吃完饭再走。”

“不用了。”

她看了看我,语气缓下来。

“爸,你答应我的事,别再往后推。”

“不会。”

她点头,带上门。

我给王乐煮了一碗面,里面放了鸡蛋和青菜。他吃得很快,汤汁沾在下巴上,抬头问我晚上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我说当然。

孩子放心地低下头,继续挑碗里的面条。

夜里九点多,周宁来接他。王乐穿鞋时还在说第二天要带我去看学校后面的银杏树。

我答应了。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桌上的退休证被灯光照出一小块白。

那天秦守成没有问我第二天是不是在家。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他根本没有在意。

我把保温杯装满热水,放到桌角。杯盖拧得太紧,手上使了几次力才打开。

05

我回到家,把餐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

封口没有拆过,纸边却被我摸得有些软。我找来剪刀,沿着边缘一点点剪开,里面先滑出一张通知,再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最上面的标题很短,字却让人看了几遍。

中央组织部专项任职通知。

我坐直了身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通知里的姓名、出生年月、原工作单位,全都对得上。落款和印章清清楚楚,不像街上那些随手打印的假材料。

可我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一行时,手停在半空。

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拟安排周国梁以专业人才身份,参加国资委管理的中央企业治理专班,接受专职外部董事任期考察。

后面还有几页附件,写着考察期限、报到地点、工作范围和有关待遇。

我先看见了时间,任期一年。

再看见待遇,退休待遇保持不变,相关工作补助按规定执行。

最后才看见答复期限。

四十八小时。

通知不是慰问函,也不是退休人员的普通返聘。那几个字摆在纸上,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却没有熟悉的台阶。

我把文件放到桌面,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刚烧开,蒸汽冲到窗玻璃上,很快蒙出一层白。

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文件。运输合同、设备清单、调度通知、临时安排,哪一张都知道该交给谁,该在什么时候办完。

这份不一样。

它把我从司机这个位置上拎出来,放到了一个我从没想过的位置。不是凭工龄,也不是凭一张退休证就能坐稳的地方。

手机响了。

周宁问我有没有接到一个文件袋。她说社区那边有人给她打过电话,问我是否在家,她没听明白,只说我今天没出门。

我看着桌上的通知,没有立即回答。

“爸?”

“接到了。”

“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着文件上的那几个字,喉咙像被干面粉擦过。

“还没看明白。”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别自己乱猜,等我过去。”

我说好,把电话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周宁推门进来。她脱下外套,先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桌面。文件摊开着,标题正对着她。

她没有伸手拿。

“这是任职通知?”

“上面这么写。”

“谁给你的?”

“送文件的人没多说。”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通知,从头看到尾。企业会计做久了,她看数字和条款比我快。看完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纸按回原处。

“你想去吗?”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

“还不知道。”

“那你先问清楚。”

“罗敏可能知道些。”

“你联系她。”

我点头,却没有拨电话。那几年我在车里见过罗敏几次,她一直说是例行核对,没说过别的。

周宁又看了看附件。

“这里写的是专职外部董事?”

“拟任,接受任期考察。”

“就是还没完全定?”

“应该是这个意思。”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那里有一张确认页。页脚标着几项需要本人确认的内容,其中一栏空着。

家属意见待核。

这六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周宁也看见了。她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碰纸。

“他们还要家属意见?”

“文件上写着。”

“那你先别答应。”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已经签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我还没答应。”

“你以前也总是先说好,再想家里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窗外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甜腻的焦香从缝隙里钻进来,和桌上的纸味混在一起。

我没有反驳。她把文件合上,重新装回纸袋。

“爸,我不是不让你去。”她说,“可这次要把话讲明白。”

“讲什么?”

“你能不能按时回家,能不能照看乐乐,能不能别又把一句承诺当成随口一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封口已经被剪开,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退休以后,我本来就准备在家。”

“那这份东西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起身去洗手。水声响了很久,她才关掉水龙头。

“先确认是不是正规的。”

“我知道。”

“还有,别因为是秦守成那里来的,就觉得非去不可。”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和他有关?”

“你给他开了五年车,别人不会把这种文件送到你家。”

她说得平常,却让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秦守成临别时的表情,忽然重新浮到眼前。他问我家里有人等没有,问我退休后住在哪里,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曾以为那只是客套。

周宁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下午我来,你把问题列出来。别自己闷着想。”

“好。”

“爸。”

她回过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乐乐周一开始,还是要你接。”

我说记住了。

她走后,我把通知重新打开。纸张上那几个字没有变化,报到地点却让我看了很久。

国资委。

我曾经只在新闻里听过这个单位。如今,它和我的姓名挨在一起,印在同一份正式文件上。

我找出一张白纸,写下几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具体做什么。

要不要离开省城。

每个问题后面,我都没有写答案。

到了晚上,周宁发来一张王乐的照片。孩子趴在书桌前画画,桌角放着那盒彩笔,旁边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纸,上面写着爷爷周五来接我。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那几个字,又缩回去。

手机屏幕暗了,餐桌上的文件却还亮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