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装普通人去女友家过年,座上的省厅老大敬茶道:贤侄,你这隐姓埋名的本事可真厉害!
百晓史
2026-08-30 10:12·浙江
孙海波把茶杯端到我面前时,屋里正好响起一阵鞭炮声。
周宁家的客厅不大,年夜饭摆在折叠桌上,鱼汤冒着热气,窗台上的水仙花被暖气烘得有些蔫。周建平坐在主位,正给每个人添酒。
孙海波是周建平多年的朋友,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羊毛衫,说话不快,眼睛却很有精神。他进门后一直和周叔聊工作,没怎么注意我。
我坐在周宁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小茶杯。来的路上,周宁还在车里提醒我,说她家人不讲排场,别拘束。
“奕辰,喝口茶。”她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刚抬头,孙海波已经站了起来。他端着茶,朝我走近两步,脸上的笑意忽然深了些。
“贤侄,你这隐姓埋名的本事可真厉害!”
那句话落下来,桌上的筷子像同时停了一下。
我手里的杯子没有掉,只是茶水沿着杯沿晃出一圈,烫到了虎口。
周宁转过脸,眉头轻轻皱起。周建平也看着孙海波,像是没听明白这句玩笑从哪儿来。
孙海波拍了拍我的肩。
“怎么,见了长辈也不肯认?”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孙叔,您认错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我自己听得出,声音已经不稳。
孙海波愣了一下,随后看向周宁。
“你不知道他是谁?”
周宁的手停在碗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想开口,陈淑琴却先动了。她正要给周宁夹鱼,手腕一歪,茶杯从桌边滚下来,砸在地上,碎瓷片溅进了椅脚旁。
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低头,只盯着孙海波。
孙海波察觉到不对,弯腰去捡碎片。
“淑琴,你这是怎么了?”
陈淑琴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孙,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的脸色不算难看,却比刚才白了不少。
周宁站起身,抽了几张纸巾压住桌布。她没问我,只抬眼看了一下。那一眼很短,里面有疑惑,也有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孙海波把碎瓷片放到一旁,重新坐下,手里的茶杯还没有放稳。
“奕辰,你父亲最近还好吧?”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戏曲,锣鼓声一下下敲着,显得格外清楚。
我看着桌上那条被茶水浸湿的红色桌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周建平放下酒杯,问:“你们认识?”
孙海波没有回答,只看着我。
我知道这顿年夜饭,已经没有办法照原来的样子吃下去了。
01
去周宁家之前,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白酒,又挑了一盒不算贵的阿胶糕。
周宁看见包装,先笑了。
“我妈不吃这个,放着也是放着。”
“那就给周叔泡水喝。”
“我爸更不吃,血糖高。”
她把盒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车后座,顺手替我理了理衣领。那件棕色夹克是她去年生日送我的,袖口已经被我磨出一点毛边。
“紧张什么?”她问。
“第一次正式上门。”
“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
确实不是。我们在一起三年,周宁父母来过两次省城,我也跟着吃过饭。只是那几次都在外面的餐馆,桌子大,人来人往,话说到哪儿算哪儿。
今年不一样。
周宁说,过完年我们就谈婚事。她没有把话说得很重,只是在一次加班回来的路上,站在小区门口问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过?”
我当时装作没听懂,问她哪样。
她没接着追问,只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低头踢开一块小石子。
后来她说,养老项目常常要和老人家属打交道,最怕对方前后两套说法。她可以接受条件不同,也可以接受意见不一样,唯独不能接受别人把关键事情藏起来。
“我家没什么复杂的。”她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我爸妈就是普通退休职工,你别摆架子,也别让他们觉得你在应付。”
我笑了笑,说自己从来不摆架子。
这句话不算假。读书时我住校,毕业后自己租房,工作也是一家普通设计院。平时接触的,多是图纸、工地和甲方改不完的意见。周宁认识的赵奕辰,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我每次回家,门口会有专人登记车辆。
这三年里,我很少谈家里的事。她问过我父母做什么,我只说父亲在单位工作,母亲早些年就退了。
她又问过单位在哪儿,我说在省城。
没有一句完全是假话,只是每句都少了一点。
少掉的那些内容,像衣柜底下压着的旧被子,平时看不见,到了换季时,总会硌着脚。
车开进周宁家所在的小区时,天已经擦黑。楼道里贴满了福字,电梯门一开,能闻到炒蒜苗和炖排骨的味道。
周宁拎着阿胶糕走在前面,我提着酒和水果跟在后面。她走到三楼,忽然回过身。
“待会儿我妈问你工作,照实说。”
“建筑设计,没问题。”
“收入也别说得太夸张。”
“我哪有夸张过。”
“你上回说自己挣得一般,我爸后来问我,一般是多少。”
我停在楼梯拐角,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够吃饭。”
她说完就笑,眼尾弯起来,像是已经替我把所有难题挡在了门外。
我也跟着笑,却没有告诉她,自己名下那套房子并不是租的。那套房离她单位很近,装修简单,产权登记在我名下。她以为我只是住得久,房东懒得催租。
这些事原本可以说。三年里有许多合适的机会,可每次话到嘴边,我都会换成别的。
不是因为不信她。
我只是知道,一旦说出口,她看我的眼神可能会变。她会开始分辨,我送她回家是不是顺路,陪她去医院是不是有人安排,连我设计的那套养老院方案,也可能被她重新衡量。
我不想让一段感情被家里的身份盖住。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门开时,陈淑琴正在厨房里端菜。她系着一条蓝格围裙,头发挽得很整齐,见到我后,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奕辰来了,路上冷不冷?”
“不冷,陈阿姨新年好。”
“还叫阿姨?”
周宁从旁边接话:“他还没改口,您别吓他。”
陈淑琴笑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东西贵不贵。
周建平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接过酒,看了看牌子。
“这酒不便宜吧?”
“超市买的,正好有活动。”
“有活动也不能乱花钱。”他说着把酒放到柜子上,转身给我倒热水,“设计院忙不忙?”
我把工作上的事说了几句。他听得认真,问了两个很细的问题,还说小区改造最容易出问题的是消防和无障碍通道。
周宁在厨房门口削苹果,听见后笑道:“我爸现在可懂建筑了。”
“我只是住了几十年房子。”
屋里暖和,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陈淑琴在灶台边忙着盛汤,周宁把苹果切成小块,插在盘子里。这样普通的场景让我松了口气。
周建平忽然问:“你父母今年多大?”
“都五十多。”
“老家哪里?”
我端起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蹭过。
“就在本省。”
陈淑琴端汤出来,脚步轻了一下。
周建平没察觉,继续问:“以后双方家里见面,总要提前安排。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还好。”
周宁把苹果盘推到我面前,替我挡了一句。
“爸,先吃饭,别像审户口。”
周建平笑着摆手,说自己就是随便问问。
我低头咬了一块苹果,甜味很淡,舌根却发涩。陈淑琴把汤碗放下后,坐在我对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那一晚,她问了很多家里的事。
问我父亲是不是本地人,问母亲以前做什么,问我们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每次我回答得简略,她就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可她越安静,我越觉得那几句话没有过去。
饭吃到一半,周宁给我夹了一块鱼肚。
“别光顾着说话。”
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接,袖口从腕骨上滑开,露出那支旧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金属笔夹已经磨花。我从大学用到现在,平时改图、签字都带着。周宁说过这支笔很像老干部用的东西,我还拿来笑自己品味老。
陈淑琴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支笔,神情像被灯光照了一下,短短一瞬,又恢复平静。
“这笔用了很久?”
我把袖口往下拢了拢。
“大学时买的,习惯了。”
“挺旧了。”
“能写就行。”
她没有再说话,只给周建平盛了一勺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窗外有人放烟花,红光映在玻璃上,很快又暗下去。周宁侧过身,问我年后哪天有空去看家具。
我说都可以。
她低头笑了,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对面的陈淑琴却看着那支钢笔,许久没有动筷。
02
周宁家不大,三室两厅,客厅连着阳台,墙上挂着一家三口几年前拍的全家福。
那张画面里,周建平坐得笔直,陈淑琴微微侧着身,周宁站在两人中间。相框边角有些掉漆,下面压着一张超市购物单。
吃完饭后,周建平坚持让我坐着,他和周宁收拾碗筷。陈淑琴进厨房帮忙,水龙头一直开着,碗碟碰撞声隔着门传出来。
我起身想过去,她在里面说:“不用,厨房小,站不开。”
“那我把桌子擦了。”
“桌布不用换,过年喜庆。”
她的语气很客气,听不出刚才的异样。我拿起抹布,把桌面上剩下的汤汁擦干净。红色桌布湿了一大片,茶水留下的痕迹还在边缘。
孙海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没有再提我父亲,只和周建平聊起省城这几年修的几条路。
“你们设计院现在是不是也要接老旧小区改造?”
周建平问我。
“会接一些,主要看项目安排。”
“这行辛苦,天天跑现场吧?”
“有时候要跑。”
“你父母不担心?”
我抬头看他。他只是随口一问,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新年祝词,声音亮得有些刺耳。
“他们习惯了。”
“你父亲以前也在外面工作?”
“嗯,常年忙。”
我没有往下说。
周建平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孙海波却偏过脸,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短,像是在提醒我别再绕。
周宁端着果盘出来,见气氛安静,便把一颗砂糖橘剥开,分成两半。
“孙叔,您别逗他。我爸问什么,他都能绕到项目上。”
“年轻人谨慎些好。”孙海波说。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淑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她坐下后,没有吃水果,只问我:“你父亲今年多大?”
“比周叔小一岁。”
“那也是五十多。”
“嗯。”
“他是哪里人?”
我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把这个问题重新问一遍。
“本省北边。”
“北边哪个地方?”
“离这儿不远。”
周宁把橘子放到我手边,抬眼看她母亲。
“妈,奕辰家里就在省城住,您问得这么细干什么?”
陈淑琴握着茶壶,指甲在壶柄上轻轻刮了一下。
“以后要见亲家,总得知道些。”
“还没到那一步呢。”
周宁说完,耳朵有点红。周建平在旁边笑,说年后确实可以安排双方见面,先找个清静地方吃饭。
我把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汁水有些酸,牙根被激得发麻。
周宁之前和我商量过这件事。她说结婚不是两个人把证一领,父母之间也得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要求双方家境相当,只希望彼此说话别藏着掖着。
我当时答应得很快。
可真到了周家,听着陈淑琴一遍遍问起父亲,我忽然不知道该把哪一部分说出来。
我父亲的工作,我的家庭住址,还有那些从小就有人替我避开的场合,都不是一句普通单位能概括的。
“奕辰。”周建平叫我,“你父亲现在还上班?”
“还在。”
“做什么?”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忽然响了起来,周宁转身去关,陈淑琴也跟着站起来,说锅里还温着汤。
我松了口气。
周建平见我没回答,便摆摆手。
“我就是随便聊聊,年轻人的事,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说得实在,脸上没有试探的意思。这个家里的家具不新,阳台晾着周建平的保暖内衣,餐边柜上摆着几盒降压药。周宁说过,她父亲每个月都会把水电费记在小本子上,买菜也要比较三家价格。
他们看起来和我想象的一样,安稳,仔细,过日子有章法。
这种安稳让我安心,也让我不愿意把家里的事情带进来。
陈淑琴第二次出来时,手上沾了点面粉。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钢笔。
“你一直用这个?”
“是。”
“谁送的?”
“没人送,自己买的。”
她轻轻点头,走回沙发,却没有坐稳。孙海波让出一点位置,她说不用,坐到了单人椅上。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音从远处滚过来,玻璃跟着细细震动。陈淑琴看向窗外,脸上的神情被夜色遮去一半。
周宁靠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妈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她就是关心。”
“她平时不这样。”
“哪样?”
“问得这么细。”
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那支旧钢笔夹在我们中间,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手背。
“奕辰,我爸妈没别的要求。”她看着我,“别骗他们,也别骗我。”
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给长辈添茶。周建平还在和孙海波说小区停车位的事,陈淑琴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到那支笔上。
我把笔从桌边拿起来,重新插回内袋。
陈淑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茶凉了。”
周宁说:“我去换新的。”
“不用。”她放下杯子,“热水就行。”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后背却慢慢出了汗。年夜饭后的水果盘还摆在桌上,橘子皮卷成一圈,像被谁随手掐断的线。
03
孙海波的话像一根没收好的线,饭后一直缠在我脚边。
周建平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还在笑,说老朋友多年没见,开个玩笑没轻没重,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手却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摸着那支旧钢笔。
周宁把剩下的菜端进厨房,回来后关了客厅的门。电视声被隔在外面,只剩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响动。
“你认识孙叔?”
她站在沙发旁,没坐下。
“算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以前和我父亲在一个单位。”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挪。孙海波已经替我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什么,周宁迟早会看见。
她盯着我,等了几秒。
“你父亲到底做什么?”
我抬手去拿茶杯,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周建平在餐厅里喊周宁,说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上。她没有回头,只问我:“你不是说,家里就是普通上班的人吗?”
“我没说过普通。”
“那你说过什么?”
这次我没有接。
周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转身去了厨房,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陈淑琴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她看见我还坐着,先看了眼周宁,又把抹布搭到椅背上。
“奕辰,今天就住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不了,我明早还有事。”
“过年哪有这么忙。”
她说得温和,眼睛却没有落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说自己还有图纸要改。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让我别总把工作挂在嘴边。孙海波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玄关换鞋。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有空去看看你父亲,替我问声好。”
我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后,周宁把桌上的杯子一个个收进托盘。她的动作很稳,杯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淑琴忽然开口:“宁宁,送他下楼。”
“我知道。”
“别在楼道里吵。”
周宁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向陈淑琴,她已经转过身,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外面的烟花在远处亮着,光落到她脸上,照出一层疲惫。
下楼时,周宁一直没有说话。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到了车旁,她才问:“孙叔是不是受谁托来认你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人会用这种方式试探。”
“那他为什么认识你?”
我把车钥匙捏在手里,半天没有按下解锁键。
“他是我父亲的旧同事。”
“你父亲的名字呢?”
我看着她,终于说:“赵国梁。”
周宁没有马上出声。小区门口的红灯映在她脸上,来往的人提着年货,鞋底踩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声。
她只问了一句:“他是做什么的?”
“省委书记。”
话说出口,四周的声音并没有停,烟花还是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周宁却像忽然离我远了一截。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回去吧。”
“周宁。”
“我现在不想听。”
她转身往楼里走,到了门禁处又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别来找我,让我想一晚。”
04
第二天一早,我在车里坐到九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周宁没有回消息。昨晚她说让她想一晚,我却把那句话听成了还有机会。等到中午,她只发来一句,让我下午去她单位附近的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美式咖啡。
春节街上的店开得不多,玻璃门上贴着临时营业通知。服务员把菜单送过来,周宁摆了摆手,让他先去忙。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小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她抬眼看我。
“可我认识的那个人,本来就是你装给我看的。”
这句话不重,落在桌面上,却比昨晚更难接。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没有冒充别人。工作、生活,还有我们在一起的这些事,都是真的。”
“身份也是真的。”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以后会怎么选?”
我沉默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或者太苦。
“你总说尊重我。买房不告诉我,家里情况不告诉我,连父母都不肯让我见。你所谓的尊重,就是替我把能知道的和不能知道的分好。”
“我当时怕你有压力。”
“我有资格自己决定有没有压力。”
窗外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车身上的广告被阳光照得发白。她的手放在桌边,指甲修得很短,像平时整理项目资料时一样利落。
“孙叔是你父亲的旧同事,对吧?”
“对。”
“他来周家,不是巧合?”
“是周叔请他吃饭。他不知道我会去。”
“你怎么证明?”
我说不出话。
她看见我的沉默,低头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看,连这件事你都只能让我相信你。”
我想解释孙海波只是认出了我,没受任何人安排,也没想过拿身份压谁。可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反倒像在替自己找台阶。
下午四点,我陪周宁回了趟她家。陈淑琴正在阳台收衣服,见我们进门,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又把他带来了?”
“妈,我们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她把衣服抱进屋,动作很快。周建平坐在客厅里削苹果,听见这话后放下了水果刀。
“都坐下,别站门口。”
周宁没有坐。
“他父亲是赵国梁。”
陈淑琴手里的衣服落到沙发上。她没有看我,只看着周宁。
“你现在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昨晚为什么一直问?”
陈淑琴转过身,像是要回卧室,周宁挡在了过道中间。
“你说清楚。”
“我让你和他分开。”
周宁的脸一下子变了。
周建平站起来,皱眉道:“孩子们的事,你别替他们决定。”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婚事。”
“谁不是普通人家?”
陈淑琴没回答。她看向我,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冷意,像早就见过我这样的人。
“你接近宁宁,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做。”
“那你为什么不说自己的家世?”
“因为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父亲知道吗?”
我没有答。
周宁猛地转头看我。
“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吗?”
“知道。”
这两个字让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家里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父母是谁,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宁,我没有让任何人查你。”
“可你让他们看着我做选择。”
她说完,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摔上,只是轻轻合住。
陈淑琴站在客厅里,压低声音:“你现在就走。”
“我想和周宁谈谈。”
“她不需要再和你谈。”
周建平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盘里,抬头看着妻子。
“淑琴,别把话说死。”
“我比你清楚。”
她说完,回卧室拿出一个旧木盒。盒盖没有打开,只在手里握了一下,便又放回柜顶。
我看见那一角露出的黑色边缘,心里莫名一紧。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我问。
陈淑琴的脸色更冷。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我走出周家时,周宁没有送我。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缝隙里看见她站在卧室门边,隔着半明半暗的客厅看我。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昨晚的犹豫,只剩下被人推到墙角后的防备。
05
我第二天没有去周家,周宁也没有联系我。
第三天上午,她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到楼下时,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站在单元门旁边。春节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我妈愿意谈了。”她说。
“只是谈谈?”
“她说,只要你把事情讲清楚,之前的话可以不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有疲惫,眼底却还留着一点不肯彻底松手的光。
“我没有受任何人安排。”
“我知道你现在会这么说。”
“这就是事实。”
她没有回应,转身上楼。
周家客厅已经收拾干净,年夜饭留下的红桌布被换成了米白色。周建平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壶茶,孙海波没有来。
陈淑琴坐在单人椅里,面前摆着那只旧木盒。
我一进门,她便抬头看我。
“坐吧。”
周宁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始终没有碰到我。
周建平先开了口:“孙海波已经跟我说了,他没有受谁托付,也不是专门来试你们家的情况。”
我点点头。
“他和你父亲以前在一个单位,认出你很正常。”周建平继续说,“这件事是他失言,跟孩子们没关系。”
陈淑琴的手指压在木盒边缘。
“没关系?”
周建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准备好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从大学毕业,到进设计院,再到和周宁认识,我没有再绕开。父亲在省里工作,母亲已经退休,家里的房子和车,也都不是我靠设计院工资买下的。
周宁听得很安静。
我说完后,她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会觉得我们不平等。”
“所以你替我决定?”
“我以为这样能让你轻松些。”
她笑了一下,眼神很淡。
“你总把自己的决定说成是在保护我。”
这句话像落在旧伤口上。我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没错。
陈淑琴忽然问:“你父亲叫什么?”
我看着她。
“赵国梁。”
木盒盖子被她缓缓推开,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块叠好的蓝色布巾。
她把布巾拿出来,放在膝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周宁侧过身,皱着眉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妈,您别绕了。”
陈淑琴没有回答,只看着我。
“你今年三十二?”
“是。”
“他多大?”
“他五十九。”
“你父亲二十四岁那年,在哪里?”
我愣住了。
客厅里的挂钟走了一格,秒针发出清楚的咔哒声。周建平慢慢坐直,脸上的随和散了些。
“淑琴。”他叫了一声。
“我问他几句话。”
她打开布巾,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合照,按在桌上。
照片边缘已经卷起,纸面有细小的裂纹。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眉眼和我记忆中的父亲很像,只是那时他还没有后来常有的沉静神色。
我没有伸手去碰。
陈淑琴盯着我,声音很轻。
“赵国梁,是我三十五年前要嫁的人。”
周宁看向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脑子里先是闪过孙海波敬茶时的那句话,接着是母亲在家里从不提及周家的原因,还有陈淑琴看到钢笔时突然停住的手。
许多原本没有关联的细节,被硬生生拽到了一起。
“你和我女儿在一起,是他安排的吗?”
陈淑琴问。
“不是。”
“你接近她之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姓赵?”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姓氏本身没有错,可在这一刻,它像一块被摆到桌面上的证据。
周宁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合照。她没有看太久,便把它扣在掌心。
“妈,这和奕辰有什么关系?”
“你问他。”
“我在问你。”
陈淑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不想你嫁进赵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您连原因都不说,就让我分手?”
周宁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周建平伸手把茶壶往旁边挪开,免得碰倒。
“淑琴,孩子不是东西,不能说搬走就搬走。”
陈淑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不懂。”
“我是她父亲。”
“正因为你是她父亲,我才不想让她走我的老路。”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宁握着那张合照,指腹压在照片背面。她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辨认一个相处了三年的人。
“你真的从来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躲着让我父母见你家里人?”
我想说因为怕麻烦,怕身份让一切变味,怕她看见我生活里那些不属于普通设计师的部分。
可这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听起来只会更像借口。
“我错了。”我说。
周宁的眼睛红了一点,却没有掉泪。
“你现在承认,太晚了。”
她把合照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陈淑琴拿起那张合照,按在胸口,呼吸变得急促。她没有再看我,只对着卧室方向说:
“宁宁,今晚你必须和他分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周建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窗外有人喊着倒车,喇叭声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宁没有出来。
过了十分钟,卧室门忽然打开。她走到门口,脸上的神情已经定了下来。
“赵奕辰,进来。”
我跟着她进屋。她反手把门锁上,把那张泛黄合照放在书桌上。
“今晚把所有事说清楚。”她看着我,“是谁安排你接近我,你为什么要一直装作普通人。说不清楚,天亮以后,我们就取消婚事。”
我看着门锁,手心全是汗。
我可以现在给父亲打电话,让他过来说明。可那样,陈淑琴和父亲之间被压了三十五年的旧事,会被整个掀开。
我也可以继续沉默,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周宁就在我面前等答案。她等的不是一个职位,也不是一句道歉,而是三年来本该由她自己作出的选择。
陈淑琴把那张泛黄合照按在桌上,照片里的父亲只有二十四岁。她盯着我说,赵国梁是她三十五年前要嫁的人。周宁当即反锁房门,要我今晚说清是谁安排我接近她,否则天亮便取消婚事。我若叫父亲来,会撕开两段婚姻;若沉默,就会失去周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