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菜。

丈夫吕学军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轻快得像在布置一件天大的喜事:“玉芳,学武他们今天回来,你去高铁站接一下呗。”

我回了个“”,顺口问了一句几个人。

那头顿了一下:“就他两口子,还有俩孩子。”

我点了点头。五座车坐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挤挤就过去了。

可等我顶着大太阳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里涌出来的那一大家子,公婆也在队伍最后头,大包小包堆成了小山。

五个大人,两个孩子,七张笑脸齐刷刷地望着我。

我转身看了眼停车场里那辆白色轿车,五个座位,安全带只有五条。

心里那根弦,“嗡”的一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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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蔬菜区愣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塑料袋捏着,里面的芹菜叶子已经被我攥出了水。

学军说的是“接一下”,听上去多轻巧,好像出门买个菜一样。

可我知道,每次小叔子回来,都不是“一下”的事。

去年也是夏天,学武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住了七天。

那七天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孩子半夜哭,王宝珠早上不起,婆婆一天打电话来三回,问这问那。

学军夹在中间两头讨好,最后累的是我。

我叹了口气,把芹菜扔进购物车,又拿了一把葱。

手机又响了,是学军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到,别忘了。”

我回了个“嗯”。

从超市出来,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冷气吹在脸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家,学军已经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了。他炒菜的时候哼着歌,是我好久没听过的调子。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了他一会儿:“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他头也没回:“你辛苦嘛,明天还得跑一趟。”

我没接话。他心虚的时候,话特别多,菜也切得特别细。

吃饭的时候,他又提起接站的事:“学武跟我说了,他们这次回来多住几天,爸妈也想过来看看孩子。你到时候态度好点,别让我难做。”

我筷子顿了顿:“你不是说就他们一家四口吗?”

“对啊,就他们四口。爸妈在老家,不一定来。”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吭声。他说“不一定来”,这几个字我在心里掂了掂,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学军已经打起了呼噜,一条腿压在我身上,沉得像块石头。

我想起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跟我说:“玉芳,以后咱们家的事,你说了算。”那时候他眼睛里是真有光的。

我把他的腿推开,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曹素云发来的语音。

我点了播放,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玉芳啊,听说学武今天回来?他们一家在外头不容易,你们好好招待招待。当年你们买房,学武借你们三万块钱,现在都没还呢。一家人嘛,就该互相帮衬。”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块钱是没错,可那年学武也正好要换车,钱是他主动提出借的,这些年无人提起过还。

我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可婆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说一次,好像那三万块钱是颗糖,含在嘴里能甜一辈子。

中午和同事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同事丽姐听了,把筷子一放:“你婆婆这是话里有话啊。”

“什么意思?”

“她提醒你欠他们家的呢,意思是这次得伺候好了。”

我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心里那个不舒服的地方,终于被人说透了。

晚上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衣柜。

翻到最底下一层,看见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大红色的,洗得已经发白了。

那是结婚时婆婆送的,说是专门去集市上挑的,好料子。

我一直没舍得用,也没舍得扔。

手指头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布料,我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把床单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关上了柜门。

02

接站当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把手上工作处理完,又跟主管打了个招呼,中午就出了公司。

先去加油站加了油,油价又涨了两毛,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尖跟着跳。又去洗了车,洗车的小伙子问我:“姐,里座套要顺便吸一下不?”

我点了点头。他拿着吸尘器在后座吸了一通,我站在车外头,看着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

学军打过一次电话来:“出发没有?”

“马上了。”

“别忘了买几瓶水,他们一路坐车肯定渴。”

我没告诉他,我早就买好了四瓶矿泉水放在扶手箱里。结婚十年,这些事我不用他交代。我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什么,他自己未必清楚。

出库的时候,我在出口停了一下。

后视镜里,我看见车屁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然后挂上挡,出了停车场。

高铁站离我们家有四十多分钟车程。一路上红绿灯一个接一个,等最后一个绿灯亮起,我拐进高铁站那条路时,远远就看见了广场上乌泱泱的人。

我找了个车位停好,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距离他们到站还有二十分钟。

我坐在车里等了等熟悉的下车声。

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仪表盘上,我看着出站口的方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紧。

想起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站口,学武的俩孩子一出站就像脱了缰的野马。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人潮从出站口涌出来,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见小叔子学武出现在通道尽头。

他穿着一件灰短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回头招呼后面的人。

王宝珠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穿着一样的蓝色条纹短袖,热得满脸通红。

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准备喊他们。

然后我看见了走在最后的两个人。

公婆。曹素云挎着一个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大袋东西,里头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公公吕德昌背着手,走在最后,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

他们俩,也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了。脚底像被钉在地上,脚趾头几乎要把鞋底顶穿。学武已经看见我了,冲我挥了挥手:“嫂子!”

王宝珠跟着笑着喊:“嫂子,又变漂亮了!”

两个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大的那个喊了一声“大伯母”,小的那个还不会喊人,咧着嘴笑。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曹素云走过来,把手里那个大袋子往地上一放,拿手扇了扇风:“这天可真热。玉芳,车停哪儿了?”

我没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停车场。那里头,我那辆白色的小车正安安静静地晒在太阳底下,五个座位,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看了眼自己的五座车,又看了看眼前的一家六口,心里盘算了一圈,还是先招呼了一句:“先过去再说吧。”

一行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往停车场走。

我走在人群最后头,看着前面那几道背影,手心一阵一阵地冒汗,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打转:这日子,到底要怎么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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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停车场里,我把后备箱打开,开始往里面塞行李。

公婆各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加上小叔子一家四口的包,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孩子站在车边上,大的那个伸手去摸车门,小的那个抱着他妈妈的大腿,仰着头看我。

王宝珠笑着说:“嫂子这车挺新的嘛。”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吕学武四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问:“嫂子,你这车是几座的?”

“五座。”

“那……”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老婆、两个孩子,再加父母,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可坐不下啊。”

他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站住了。

曹素云往车窗里瞅了一眼:“这车后排坐三个人不行啊?那俩孩子又不占地方,抱着坐呗。”

公公没说话,站在边上抽烟,烟灰弹在脚边灰白色的地砖上。

吕学武挠了挠头:“妈,这这这……五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座车怎么坐得下?交警查到要罚款的。”

“罚什么款,”曹素云摆了摆手,“孩子抱在手上又不算。”

王宝珠这时候开了口,她拉着自己老公的胳膊,看了我一眼:“学武你说什么呢,嫂子肯定有办法的。是吧嫂子?”

我站在车尾,看着这一家子。

七月的高温蒸得地面发烫,我感觉到汗顺着后背往下滑,衣服粘在皮肤上。

那辆白色的车就在我身边,车门紧闭,座椅上放了四瓶矿泉水,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我一一摆好的。

那时候我以为是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丈夫的微信头像,又放下了。

学军的电话来了。

“到了没有?”他问。

“到了。”

“那就回去呗,我饭都做好了。”

我攥着手机,看了曹素云一眼,又看了学武和王宝珠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热得脸蛋通红的侄子身上。

我说:“坐不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就他们四个吗?”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隔着话筒,我仿佛都能看见学军脸上那尴尬又为难的表情,他肯定又在挠眉心,那是他说不出话时候的习惯动作。

“那……那你跟他们商量一下嘛,实在不行挤挤,我弟弟他们好容易回来一趟……”

我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你跟我说四个人,你数数看。”

我没等他回答,把电话挂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都听见了。

曹素云的脸色变了,手里扇风的手停了下来。

王宝珠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的眼睛飞快地从我脸上扫过,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学武干笑了一声:“嫂子,你看这……我们真不知道爸妈也来,他们是在车站碰上的。”

曹素云接话道:“什么叫碰上的,我们是专门来看孙子的!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了要一起回来?”

吕学武的脸色也变了:“妈,我什么时候说了要一起回来……”

“你前天跟我说的时候……”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心里乱糟糟的。

两个孩子被大人的声音吓到了,小的那个嘴一瘪,开始哭。

王宝珠弯下腰去哄他,一边哄一边朝我这边看。

我站在那辆五座车边上,看着这一家子人,十年来那些沉默的、妥协的、忍下来的事情,忽然在嗓子眼里堵成了一团。

我蹲下来,把车门拉开,伸手摸了后座那两个孩子的头,然后让王宝珠把孩子抱上来,说:“先上车吧。我来安排。”

04

两个孩子被我抱上了后座。

王宝珠跟着坐进去,一手搂一个。我把车门关上,又从后备箱里把行李全都拎了下来,推到路边码好。

曹素云见我这样的安排,脸色稍微缓了缓:“这才对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坐不下的。”

我没应她,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扣上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王宝珠和两个孩子,从扶手箱里拿出那四瓶矿泉水,递给小的那瓶拧开盖,又递了瓶给大的,说:“慢点喝,别呛着。”

然后我转过头,隔着车窗看见马路牙子上站着三个人:公婆和小叔子。

我摇下车窗,对学武说:“后备箱有瓶装水,你们先喝。”

吕学武说:“嫂子,我们……”

后视镜里,曹素云正弯腰想拉开后门。我按下了车门锁。

从那一下起,空气像被拧紧了。曹素云拉了两下没拉开,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玉芳,你这是干什么?”

我扭过头看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