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跃进村。

那晚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抱着一杆老手电筒蹲在粮仓门口打盹。

半夜,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推开门,手电筒光柱里是一张苍白的脸。

她怀里揽着半袋玉米,衣服上沾满灰。

袁清妍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粮袋上,声音压得极低:“大哥别告发我,我今晚一定好好谢谢你。”她仰起脸,脖子上一道淤青,在光柱下泛着紫。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手电筒的嗡鸣和她喘粗气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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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烨华,十九岁,从省城来跃进村插队半年了。

村里给我分了间西头的老仓库改的屋子,屋顶漏雨,墙角长青苔,蚊子团团转。

白天跟着出工,晚上轮流守粮仓。

日子谈不上苦,也说不上好,就这么凑合过。

那段时间村里闹耗子,粮仓的玉米被糟蹋了不少。大队长了说等秋收后统一修仓,修之前每天晚上都要有人看着。

轮到我值班那天是九月初三,天阴沉沉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粮仓顶的油毡布哗啦响。

后半夜我困得眼皮打架,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忽然听见仓里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木柜子,闷闷的,被风盖住大半。

我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没动静。刚合上眼,又一声。

这回我听清了,是人在里面走动。

粮仓门的锁是挂锁,从外面锁上的。

我那晚图方便,只虚挂着没扣死,想着反正人在门口守着。

我蹑手蹑脚推开门,把手电筒往里面一扫。

光柱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一只手撑着粮袋边沿,另一只手揣住个半满的麻袋,整个人僵硬地定在那。我一眼认出了她,跃进村的寡妇,袁清妍。

她丈夫三年前修水库被哑炮炸死了,没留下孩子,婆家嫌她命硬断了往来。

袁清妍平时在村里话不多,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我不知道她偷粮,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挑我值班这一晚摸进仓里。

“你干什么?”我开口时声音有点抖。

麻袋落在地上,玉米粒哗啦啦淌出来。

她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哥,求你……”她仰起脸,嘴唇干裂,眼角全是泪,“别告发我。”

手电筒的光照着她脖子左侧,一道淤青从耳根蔓延到锁骨,紫红紫红的,像刚被人掐过。

她还喘着慌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头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声音越来越低:“大哥,你放我一回。我今晚一定好好谢谢你。”说到“谢谢”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喉咙绷了一下。

像是吞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站在那,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她仰着脸看我,眼里噙着泪,却偏要挤出一个笑。

那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从她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退了一步,把粮仓的门拉开。像是有个大石压在心里,又像是有个松香塞在嗓子里。我说:“走吧。”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别让人看见。”我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黑里,“走。”

她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抱起那袋玉米,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要开口。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晚上冷,路上别耽搁。”

她的脚顿了一瞬,然后钻进黑夜里,步子又急又碎。我站在粮仓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跑远了,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四下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夜我没合眼。

02来。

我坐在粮仓门槛上,把值班日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写着日期、天气、值班人姓名。

没有一栏能填“有寡妇偷粮被我放走”。

第二天一早,大队长许民生来巡仓,问我夜里情况。

我说一切正常。

他看了看仓里的粮堆,目光扫过地上。

那半袋玉米我连夜收拾了,连麻袋上的灰都拍干净了。

许民生没有多问,叼着烟走了。

白天我上工,远远看见袁清妍在晒谷场上翻谷子,头上裹了条花头巾,和几个妇女有说有笑。像是前一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收工的时候我故意绕路经过她家院外。

她家院墙是土坯的,矮得很,踮脚就能看到里面。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

屋门口晾着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那段距离,我们俩的目光碰在一处。

她顿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拨弄灶膛里的火,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回到家,关上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她脖子上的淤青,想着她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越想越心慌。

03那天傍晚,几个妇女在村口大槐树下唠嗑,马冬梅坐在磨盘上磕瓜子,声音不小:“粮仓那边吃紧,你们夜里都注意着点。”

“注意啥?”

“有人夜里路过,说看见粮仓那边有影子晃动,不像人。”她吐了口瓜子皮,“要是闹耗子还好了,就怕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国家的粮。”

你说的是哪个?

“我哪知道哪个。”马冬梅拖长了调子,眼神往袁清妍家的方向飘了一眼,“你们自己品。”

我正好路过,听到这一句,脚下顿了顿。

袁清妍也正好挑着水桶从大槐树不远处路过。

马冬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袁清妍的脚步没停,但肩上的扁担晃了晃。

她低着头走,走得很快,水桶里的水溅出来,洒在土路上,留下两行深色的印子。

我看在眼里,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晚我照旧去粮仓值班,走到仓门口,看见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压着几根腌萝卜,腌得很透,颜色发亮。碗底还温着,像是刚出锅不久。

我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有动那碗萝卜,把它原样留在原地。第二天早上出门,那碗不见了,碗底扣在门边,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04就这样过了七八天,我跟袁清妍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我开始留意她。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挑水浇自留地,然后去上工。

收工以后一刻也不歇,去伺候病在床上的母亲。

我远远见过那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炕上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袁清妍给老人熬药,药香味飘过院墙,混着灶火的烟气。

我去镇上买针线,路过药铺,顺嘴问了一句:“那种治咳血的药,贵不贵?”

药铺坐堂的老头抬眼看了看我:“哪种?”

我说不上名字。

他嗤笑一声:“你给谁买的?说症状,我给你配。”我说:“一个老太太,咳了两个月了,痰里带血,起不了身。”他沉默了一下:“那得用川贝,一两三角钱,还要购粮票。”

我心里算了算,一个整劳动力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合三毛钱。这一服药,够干十天活。

“有没有便宜的?”

“便宜的治不了这个病。”老头把算盘拨了一响,“要么就弄点粮食收购票来换川贝,比现金好使。”我走出药铺,心里盘算着,又有些发沉。

袁清妍家连买米的钱都紧巴巴,哪来的钱抓药。

05是在粮仓门口发现的,从锁眼里抽出半截铁丝来。

那铁丝被人折成两段,断口旁边有明显的刮痕,插得歪歪扭扭,像是没找到角度被卡住了。

我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指头冰凉。

这铁丝不是耗子咬的,是有人想撬锁。粮仓的锁上个月刚换过,铁将军挂了双保险,没有钥匙打不开。这个人要么不知道锁换了,要么就是试探。

我把铁丝收进兜里,装作没事。

白天出工的时候,许民生忽然叫住我:“小丁,你爸给你那个返城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走流程。他点点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需要大队签字的,你来找我。”语气随随便便的,却让我后脊梁发紧。

当天傍晚,袁清妍拦在我回家的路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快透亮的褂子,手背在身后攥着什么东西,站得离我很近。

“你看见了吧?”她问。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尾音颤。

我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什么?”

“那根铁丝。”

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有人放进你门锁里的。不是我。”她顿了顿,“是有人想试你。

“试我什么?”

袁清妍没有正面回答。

她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是两页发黄的纸,纸边都卷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褪了色。

“这是他记的账。”她说,“他走了三年,这本账我一直在抄。没抄完,人就不行了。”

我问:“他记了什么?”

工分、口粮、公粮、账目、还有一笔抚恤金。”她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笔钱,确实到过队上账里。后来被做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没有回答她。

她也没有再逼我,把那两页纸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那页纸上,满是她男人的字迹,工整、方扁,一笔一划都用力。

06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看了那两页纸。上面记着一笔账:“1976年11月,县拨水工抚恤金陆佰元,入大队账,经办人许民生。”

下面还有一行,被墨水污了:“另分贰佰,久未理。”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那个“贰”字。他把“另分贰佰”这行字写得极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我合上纸页,手心的汗把纸边都浸潮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两页纸塞进贴身口袋,去大队部找许民生。

他正在办公室抽烟,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小丁,来了?返城的事有着落了没有?”

“我父亲说他来办,让我把村里的签字手续准备好。”

许民生点点头:“那你写个材料递上来。”他拿起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又放下:“对了,最近粮仓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

“好。”他看着我,笑着,笑意一丝也没到眼底,“没事就好。”我走出大队部时,后背全是汗。

我知道他在试探。那根铁丝,就是他放的。

07突然就出事了。第十天夜里,袁清妍的母亲走了。是邻居发现的,半夜老太太咳嗽声停了,天亮也不见动静,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袁清妍那天正好去镇上抓药,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进屋,看见炕上的母亲,手里还攥着那包药。

药包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跪在炕边,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站在院墙外面,看着土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灯拉得很低,照着她弯腰给母亲擦身子的侧影。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下葬那天,只有我去了。

乡邻们没有几户来帮忙的,因为老人们说,寡妇家的丧事晦气,怕沾上。

我帮她挖坑、下棺、填土。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