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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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彼此依赖的社会

义理和人情

海内外学者就日本的“义理”与“人情”,有过不少论述。最近社会学家源了圆著述的《义理与人情——论日本人之情感》(中公新书,1969年)总结了以往的主要研究,考察分析了日本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各种“义理”、“人情”事例,其论述精辟极富见地。下面我想从心理学的角度提出两个问题,一是“人情”与依赖心理的密切关系。二是“义理”与“人情”不是一组单纯的对立概念,它们既有相互对立的一面,又有相互关连、相互依存且不可分割的一面。下面我们来做具体说明,姑且略去关于文献方面的考证。

人们平时爱说“外国人不懂人情世故”,或“外国人也有人情”,这里的“人情”不是泛指人的一般感情。也就是说,作为一般名词的“人情”在大多情况下是特指日本人所熟悉的某种感情。正如日语里许多表现人际关系的词汇一样,其中都包含着依赖心理,“人情”所蕴涵的心理感情也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日本人通常并不去深究这些,他们在理解“人情”时自有一套暖味的、模棱两可的方法,跟外国人说不通了便认为是“外国人不懂人情世故”,反之则是“外国人也有人情”。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义理”到底指的是什么呢。“义理”本身与父子兄妹这类自然的血缘感情有所不同,它是将人伦之情人为地拉入一种人际关系之中。比如一般的义理关系包括亲戚、朋友、师徒以及左邻右舍等范围,都属于人们共同认可的、相互可以依赖的人际关系。佐藤忠男对与之相同的思想是这样表现的:“所谓义理,实质上是人情关系的一种延续。”(《政治意识与生活感觉》,《近代日本思想史讲座》,筑摩书房,1960年)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那么,本尼迪克特主张的所谓义理与人情完全脱离、且相互对立的观点显然是站不住脚的。我们可以把“义理”看作是一个容器,“人情”则是器中之物。如果父子之间较之亲子感情而过度强调父与子的关系的话,那便是“义理”意识在发生作用。江户时代的名将重盛有句名言:“忠孝不可两全。”人们通常解释说这是“义理”与“人情”的对立和冲突,我认为应当看作是“义理”与“人情”的互相纠葛。严格地说,凡表面上看去“义理”与“人情”处于相对立时,我们都应看作是其间产生了矛盾,即是“人情”的一种纠葛状态。

为了进一步阐明这个问题,我们先梳理一下受恩与义理的关系。俗话常说:“一宿一食之恩”,这里的“恩”意味着接受了别人的情意,也就是说,受恩受惠是构成“义理”关系的一个重要契机。换言之,人在受恩惠时会产生一种心理上的负债感,而“义理”则是借此机缘发展其间相互扶助的关系。但是,一般说的“义理”与“人情”的纠葛是施恩者之间出现了对立,受恩者若报答其中一方的人情,便意味着得罪另一方。尽管他希望回报所有施恩者的情意,但实际情况又不允许。所以,问题的实质不在于是否要舍此取彼,而是这种选择本身违人心愿。如果选择所有施恩者的好意便导致内心纠葛,这正是依赖心理的一种表现,有趣的是,人们在实际感到内心有愧时,往往是在“义理”的人际关系之中,这时候彼此道一声“对不起”就自然包括了向对方表示今后还需关照的愿望。

如上所说,无论是“义理”还是“人情”都离不开依赖心理的活动。总之,强调“人情”是表示肯定依赖,积极地接受对方的要求;当强调“义理”时,则是敦促人们要维持依赖关系。用更抽象的说法便是“人情”崇尚互相依存,“义理”则是将人们束缚在相互依存的关系圈内。因此如果我们说打造这个世界的“义理人情”乃是日本社会人们相互依赖所产生出的基本伦理道德观念,也绝无夸大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