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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农村办丧事,接到报丧消息的亲戚,都要送上吊唁礼。早先的礼金是一匹布料,再搭配押帐的现钱;后来慢慢变成送毛巾被、太空被;近些年头,原本的挽幛礼,干脆全都换成了现金。

改革开放以后,上世纪八十年代,丧事上又兴起了写帐心。

别看帐心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字字考究,意蕴深厚,藏着中华数千年的礼仪风俗,内里大有学问,寄托着吊唁之人对亡者深切的哀思。若是不懂其中门道,随手乱写,就写不出贴合逝者身份、情真意切的帐心。

早些年,会写帐心的人十分稀少。周边好几个大队,就数我的三姑老爷精通此道。他解放前教过私塾,学识渊博,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乡里人都称他是本地的秀才。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赋闲在家安度晚年。方圆三乡五里,但凡有红白喜事,都要来登门请他。办婚事,请他挑选良辰吉日;遇丧事,请他择日子、书写帐心,整日忙碌不停。

过了几年,他打算在亲友邻里当中物色一名助手,做好传帮带,免得日后自己握不动笔,这门手艺就此断了传承。见我识得文字,能写毛笔字,便想收我跟着学习。每逢乡里有丧事,我前去帮忙的时候,他就让我裁纸、牵纸,在一旁观摩他书写,写完之后还会细细给我讲解其中的讲究。看我真心想学,他还专门亲手编了一本小册子,把帐心的各类词句、书写的规矩禁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惜后来,他骑自行车外出的时候半路突发急病,就此离世,再也不能为十里八乡的乡亲操劳办事。我们庄子这写帐心的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退休之后,我常年在城里带孙子,一旦老家有丧事,执事便打电话通知我去老写挽联、写帐心。这样以来诸多不便,本想着物色一个人接替这份差事,也问过几个人,大家都愿意接手。可偏偏这几年,亲戚吊唁,都不再送幛子,全部改为随现金。邻近有些村子虽说还保留写帐心的形式,帐心上直接就写上“人民币××元”。这般做法,早已变了味道,背离了写帐心本来的用意,不见了那份缅怀逝者的真情。我觉得像这样写,反倒不如不写,索性就省去了这一道流程。长此以往,写帐心这门老风俗,怕是就要慢慢被淘汰,彻底消失,实在叫人惋惜。

其实写帐心并不算难,首要就是分清阴幛心、阳幛心,还有通用幛心。阴幛,专用于悼念女逝者;阳幛,专用于悼念男逝者。譬如“西赴瑶池”“蟠桃添座”“曹孟遗风”,属于女逝者可用的阴幛、通用帐心;

“香山赴十”“携杖西归”“上天修文”,属于悼念男逝者的阳幛;

若是夫妻二人双双离世,同送挽幛,就用“琴瑟俱冥”“同归泉壤”“双赴仙乡”这类合挽词句。一喻琴瑟和鸣,夫妻情深,二人一同归于幽冥;一叹二老携手,共赴九泉,字句之间,饱含对二老一生相伴的敬重与追念。

帐心不只是随便拣四字写上便算完事,还要看送幛人与逝者的辈分亲疏。晚辈祭奠长辈、平辈互相吊唁、朋友邻里致哀,措辞各有分寸,不可混用。

晚辈悼长辈,用词要显尊崇,多颂德行;平辈致挽,重在感念情谊;乡邻好友,则宜朴实庄重。像“德范长存”“高风永昭”,多用来敬挽德高望重的长者;“音容宛在”属于万用之辞,不分男女长幼,皆可取用。

书写格式也有讲究。旧时帐心多写于红底或者白底幛幅之上,黑墨楷书,字要端正肃穆。右上题写送幛人的称谓姓名,正中四个大字为帐心正文,左下落款,一般朋情、单位可写“敬挽、躬挽”;至内亲晚辈可写“泣挽、顿首挽”。忌讳潦草狂草,丧事之上,字亦是礼,潦草即是不敬。

现如今,物资往来简化,现金或二维码替代了布幛,很多人只记份子多少,却忘了帐心背后的礼数。从前一方幛子,四句短辞,不是记钱财,是记一份念想,把对故人的敬重落在笔墨纸上。老风俗的消亡,往往不是没人会写字,而是少了那份敬畏缅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