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咨询的日常语言中,“接受”是一个被用到磨损的词。咨询师对来访者说,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情绪,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访者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走出咨询室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于是他开始自责——我连接受都做不到,我是不是更失败了?

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误解。接受被当成了一种需要学习和努力才能掌握的技能。但接受根本不是一种技能。它的真实面目是另一回事:你终究会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地抗拒。

这一讲要正面处理的,就是这个被长久遮蔽的真相。

一、外与内:苹果和焦虑的区别

如果有人递给你一个苹果,你可以拒绝。你说不,谢谢,我不需要。苹果在你的身体之外,你和苹果之间有明确的边界。你可以伸手推开它,也可以转身走掉。拒绝苹果之后,苹果还在那里,但你与它的关系已经结束。苹果是一个外在于你的客体,你对它有充分的处置权。

现在,试着用同样的方式拒绝你的焦虑。当焦虑来的时候,你说不,我不要焦虑,你走开。会发生什么?焦虑不会离开。它不但不会离开,反而因为你试图推开它而变得更加汹涌。你在焦虑之上叠加了一层对焦虑的紧张,在恐惧之上叠加了一层对恐惧的恐惧。你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坚固。

这不是因为你拒绝的方法不对,也不是因为你意志力不够强。而是因为焦虑和恐惧根本不在你的外部。它们是你内部正在发生的体验。你无法像拒绝一个苹果那样拒绝它们,因为它们和你之间没有边界。试图推开它们的那股力量,本身就是紧张的,本身就来自你的内部。你在用一个自己的一部分去打自己的另一部分,这场战争不可能赢,因为交战的双方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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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不可抗拒性的第一个面向:焦虑和恐惧不是可以被拒绝的外部客体,而是正在发生的内部体验。你与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与一个外来入侵者的关系,而是你与自身一部分体验的关系。对待外来者,你可以驱逐。对待自身的一部分,你只能纳入。

二、抗拒的运作机制

尽管抗拒在根本上无效,人还是会持续地尝试抗拒。这是一种自动反应,不需要学习,几乎与焦虑和恐惧同步发生。

抗拒的动作包含几个层面。在身体层面,人会在焦虑到来时绷紧肌肉、屏住呼吸、收缩身体,就好像准备承受一次物理冲击。这些身体动作的本意是防御,但它们阻断了一个重要的过程——体验的自然流动。一种情绪从升起、增强、到高峰、到自然消退,有一个完整的曲线。当身体在情绪上升阶段就紧绷起来,这个曲线就被截断了。情绪无法完成自己的过程,于是滞留在半路,保持着一种未完成的状态。它没有消退,只是被按住了,随时可以被释放。

在认知层面,抗拒表现为一系列的内心对话:我不应该这么焦虑;为什么我总这样;我必须停下来;这太糟糕了;我受不了了。这些念头看似在试图解决问题,实际上是在拒绝体验本身。每一次自我批判,都是在给体验加一把力——你越是对自己说“不要焦虑”,你越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焦虑上,越是把它喂养得茁壮。

在行为层面,抗拒体现为逃离和回避。一个人为了避免触发焦虑,开始回避特定的场景、特定的对话、特定的关系。这在一定时期内可以减少焦虑的发生,但被回避的世界越来越小,而焦虑的本事恰恰在于,它会把回避解读为确认——你回避了,说明那个东西真的很可怕。于是下次再面对时,焦虑程度反而更高。抗拒行为制造的短期安全,是以长期恐惧的增强为代价的。

这三个层面——身体的绷紧、认知的批判、行为的回避——构成了抗拒的三位一体。它们协同工作,试图把焦虑和恐惧挡在外面。但它们所做的,实际上是把体验卡在了内部,让它无法完成自然的流动过程。抗拒并没有减少体验的总量,它只是把体验锁在了某个状态里。

三、抗拒的代价

抗拒是有代价的。最大的代价,是它制造了二次焦虑。

原本可能只是一阵轻微的不安,如果被允许自然地经过,它可能在几十秒或几分钟内就自行消散。但当人开始抗拒——当他在不安之上叠加了“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紧张——原来的不安就变成了紧张加不安,变成了恐惧加羞耻。羞耻来自对自己反应的评判:我这么胆小,这么脆弱,这么不正常。原来的体验本身并不包含羞耻,羞耻是抗拒带来的附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