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七年四月,温州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雨。妙果寺鞋料市场后头的巷子里,积水顺着青石板缝往低处淌,乔巴的档口刚开门,伙计阿坤披着雨衣卸货,一捆捆牛皮往里搬,皮子味混着雨腥气,飘满半条巷子。

乔巴本名乔振邦,一口广东软语,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客气模样。加代在深圳的生意铺到温州后,鞋料这一块全交给他打理。三年来,经他手过的账两百多万,一分不差。市场上谁家闹了纠纷,都爱请"乔先生"评个理,他从不把话说死,三言两语就能把两边火气劝下去。市场扫地的周伯,每天早上五点来,扫到乔巴档口门口,总能接到一杯递过来的热茶;下雨天见他胶鞋进了水,乔巴塞过去一双新的,一声不吭。周伯话少,接过茶点点头就走。整个市场没人多看这老头一眼——扫了三十年地的,能有什么看头。有一回马三从深圳过来盘货,撞见乔巴蹲在门口帮周伯修扫帚柄,回去跟加代学:"巴哥这人,对谁都客气,客气得没脾气。"

那阵子生意正好,一个月往福建、广东发料四十多车,档口里三排货架码得满满当当,牛皮、鞋楦、胶底分门别类,账本一天一结。乔巴盘算着再租一间铺面,把牛皮和鞋楦分开摆,再添两个伙计,让阿坤也当个小掌柜。日子过得跟巷口的雨一样,细,但稳。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这块肥肉了。

一、落货费

五月初六,头一车牛皮刚进巷口,被七八个人拦住了。领头的四十来岁,三角眼,一口大金牙,叼着烟斜眼把整车货扫了一遍:"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此人叫钱有德,道上都叫他钱大牙。他手底下一支力工队,把着市场的装卸口,谁的货想进门,先交"落货费",一车八百,一分不能少。

乔巴从档口出来,笑着递烟:"钱老板,档口租金我月月交,装卸费照付,这落货费又是个什么名目?"

钱大牙没接烟,金牙一龇:"装卸费是装卸费,落货费是落货费。我这帮兄弟站巷口淋着雨给你看货,收你八百,客气了。"

"一辆车八百,我一个月四十多车。"乔巴还是笑,"钱老板,这数您再算算?"

"算什么算?"钱大牙把烟头往水洼里一摁,"在这市场,我钱大牙就是算盘。嫌贵,货就搁巷口烂着,看是你牛皮硬,还是我规矩硬。"

当天那车货在雨里淋到天黑。三十八捆牛皮泡了水,边角发胀,直接亏进去两万多。

第二天乔巴去了市场管理办公室。黄主任听完直擦汗:"乔先生,钱大牙那个力工队,手续上不归我们管,是外包的。再说……"他压低声音,"他在这一带根子深,你一个外地人,别硬碰。"

乔巴又托同乡会的老乡去说和,回话直白:"乔先生,不是不帮你,是没人敢接这活。钱大牙他表哥在街道上有职务,弄不动。"

讲理的路,一条条全堵死了。但乔巴还是先低了头——做生意的人,和气生财,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第三天晚上,他提了两条中华、一个装着五千块的信封,登门去了钱大牙在茶楼的场子。钱大牙拆开信封扫了一眼,笑了,朝围坐的十几个小弟扬扬下巴:"都看见没?这就是明白人。"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封往桌上一摔,"五千?乔先生,你打发要饭的呢?落货费涨价了,一个月一万二,按月交。另外——"金牙一龇,"当着兄弟们的面,叫一声'牙哥罩我',我听听响不响。"

茶楼里哄堂大笑。阿坤跟在后头,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往前冲,被乔巴一把按住。

乔巴站在笑声中间,脸上的笑没掉,只是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牙哥,罩我。"

"哎——"钱大牙拖长了调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不就结了。"他跷起二郎腿,冲小弟们扬下巴,"看见没,深圳大老板派来的先生,也得懂温州的规矩。往后见着乔先生,客气点——都是自己人。"这话听着是抬举,实际是把他钉在"认了怂"三个字上——往后全市场都知道,乔巴是钱大牙罩着的人。

回去路上,阿坤眼圈红了:"巴哥,咱凭什么受这个?咱在深圳……"

乔巴看着车窗外一左一右的雨刷:"做生意的人,忍得住才走得远。"

嘴上这么说,乔巴心里有杆秤:一万二一个月交出去,这生意等于白干;不交,前面就是火坑。他决定再拖一拖,拖到找到路子。

钱大牙没给他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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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煤油与巴掌

五月中,落货费没到账,钱大牙带人直接上了门。三车牛皮刚卸在巷口,他拎着一桶煤油走过去,三角眼扫着乔巴:"乔先生,我这人先礼后兵。礼你收了,兵你也得收。"

煤油泼上去,火柴一划。半车牛皮在雨巷里烧起来,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皮子烧化的臭味飘出去半条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没一个敢上前。有相熟的铺面老板远远看着,摇摇头,转身把自家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阿坤扑上去抢救,被两个小弟架住胳膊。钱大牙走过去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打得阿坤嘴角见血:"毛都没长齐,也敢往前冲?"打完揪着阿坤的领子把他掼在地上,皮鞋尖在阿坤手背上碾了一下,"记住了,你东家的货,我烧得;你的人,我也打得。"

烧完货,钱大牙拍拍手,凑到乔巴跟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乔先生,这是烧给你看的。三十七家铺面都在看呢——看完了,他们就明白,这条巷子里谁说了算。下个月再不交钱,烧的就是你那间档口。"

第二天,更狠的来了。市场里的商户挨个收到话:谁再给乔巴供货、谁再收乔巴的货,就是跟钱大牙过不去。三天之内,四家老供货商全部断了来往,福建两个客户打来电话"先缓缓"。一个月四十多车的生意,眼看着要断成一口枯井。

乔巴去了趟派出所。老民警姓陈,听了半天,叹了口气:"乔先生,钱有德这个人,我们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手头缺证据。放火伤人,得有人证物证。你再等等,别自己冲动。"

出来时雨还在下。黄主任撑着伞追出来,站在台阶上说了那句让乔巴浑身发凉的话:"乔先生,听我一句劝,撤吧。在这个市场,没人斗得过他。"

没人斗得过他。

乔巴站在雨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温州那年,也是同样一场雨。三年攒下的摊子,三十八捆烧焦的牛皮,一巴掌挨在阿坤脸上的脆响。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慢慢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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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碗饭的恩情

这个电话,他犹豫了整整三天。

不是拉不下脸——是加代太忙,深圳广州两头跑;也不是怕添麻烦——是乔巴这三年从没跟人张过口,总觉得自己能扛。可扛到烧货打人断供全走死了,他才知道,有些墙一个人撞不动。

第三天夜里,他拨通了深圳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乔巴?"

三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九三年,乔巴还在东莞一家黑鞋厂打工,厂子倒闭,老板卷款跑了,他半年两千四的工钱打了水漂,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是加代路过,问了句"兄弟,哪来的",第二天一早替他把工钱一分不少讨了回来,末了甩下一句:"我表行缺人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乔巴没说话,弯腰鞠了一躬。加代拍拍他肩膀:"别鞠躬,把日子过起来。"

一碗没吃上的饭,一句"把日子过起来",乔巴跟着加代从东莞走到深圳,又从深圳走到温州。

电话里,乔巴只说了一句话:"哥,我在温州受气了。"

那头静了两秒,声音很轻很稳:"知道了。你先忍着,别硬碰。我明天到。"

第二天傍晚,加代带着武猛、常鹏、马三飞了过来,行李都没放直接进的档口。阿坤手上缠着纱布,一见加代眼泪差点下来。加代看了看纱布,什么都没说,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听乔巴把前前后后说完,武猛一拳砸在桌上:"废什么话!今晚就去掀了他的茶楼!"

"坐下。"加代就两个字。武猛坐下了。

加代看着乔巴:"你打算怎么办?"

乔巴给几个人续上茶,慢条斯理:"哥,先别动武。钱大牙这种地头蛇,你今天掀了他的茶楼,明天他还能爬起来;你打废他一个人,这条巷子明天再长出一个新的来。我想请个客。"

"请客?"马三瞪圆了眼,"巴哥,人家把你半车牛皮都烧了!你请客?请谁啊?"

乔巴笑笑:"我在温州三年,也不是白待的。"

马三撇撇嘴,跟武猛嘀咕:"三年,就认识个扫地的周伯,天天送茶。"这话声音不小,乔巴听见了,也没恼,只是把一杯茶慢慢推到马三面前:"三哥,喝茶。"

加代没笑。他盯着乔巴看了半分钟——这人从他认识那天起,就没跟人红过脸,可九三年在东莞那家黑厂门口,他也是笑眯眯地把卷款跑路的老板堵在长途车站,一分不少要回了三十几个工人的工钱。加代忽然点头:"行,你办。要不要调人?"

"两百个兄弟,放在惠州待命就行。"乔巴说,"到时候用不上最好。"

武猛急了:"用不上?那我们仨飞过来干嘛?看你请客啊?"

"看场子。"乔巴给他添茶,"初八那天,就劳武哥和常哥往门口一站,胳膊一抱,一句话不用说。"

谁也没看懂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