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闹饥荒,全村只有我家天天吃肉,直到我撞见我爹半夜从地窖里搬出东西,我吓得再也不敢吃一口肉
墨染尘香
2026-08-23 10:10·广东·网易号优质内容创作者
那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人,我家灶上却天天冒肉香。
我爹胡文博每晚下地窖,谁问也不吭声。
有天夜半,我趴在墙根,看见他从地窖里搬出一个坛子,月亮照得坛口湿亮,沿上滴着暗红色的水。
他弯着腰,像是抱着一件活物。
一股腥气顶上来,我蹲在柴垛后头吐得胃里发苦,一闭眼就是那只坛子的影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一口肉。
01
那年是闹饥荒的第三个年头。
村里死的人多了,起先还有人哭,后来哭也哭不出声了。
一张张脸都是灰的,眼睛空荡荡地看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树皮扒光了,草根挖绝了,地里的土干得裂出指头宽的缝,种什么都不长。
我家不一样。
我家灶房每天晚上都会冒热气,那热气里裹着一股油香,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肉块在翻滚的汤水里浮沉,咕嘟咕嘟地响,咽一口唾沫就觉得肚子里的馋虫更活了。
我爹坐在灶台旁的长条凳上,闷着头抽烟袋。
他不看我,也不看锅,好像那锅肉跟他没关系。
他黑瘦,话少,手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血腥味,指甲缝嵌着暗色的东西,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爹,今儿能吃两块不?”
他没应声。
我娘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只豁口的碗。她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我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饭桌上,我吃了三碗饭。我爹吃了一碗半,留了半碗汤。我娘只喝了几口汤,菜叶子嚼了嚼又吐回碗里。
“娘,你咋不吃?”
“不饿。”
不饿个鬼。
人瘦得跟竹竿一样,颧骨顶着皮,眼窝子塌下去两个坑。
可她就是不吃。
第二天照样不吃。
第三天还是不吃。
我爹也不劝,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干系。
我家有肉的消息,第四天就传开了。村里人在我家门口转悠,不进门,贴着墙根听动静。有人蹲在井台边问我:“你家那肉是咋来的?”
我说不知道。
那人“呸”了一口,丢下一句话:“你爹夜里可没少往老树林子里跑。”
我怔了一下。老树林子,在村北,林子深,老辈人说里头有狼。我爹去那地方干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着那锅肉,忽然不想伸筷子了。我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去,什么也不说。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惊醒,听见外头有动静,爬起来扒着窗户朝外看。
月光底下,我爹正从地窖口探出身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弯腰往灶房走。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像一条黑蛇。
我躺回去,翻了个身,心里那股不对劲儿像水草一样缠上来。肉香隔着一道墙飘过来,我鼻子闻见了,可胃里忽然有点发紧。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蹲在地窖里,抱着坛子,坛子里全是眼睛,一只一只地看着我。
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外头鸡还没叫,我爹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一颗烧到最后的火星子。
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动。
02
我娘终于开口问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肉?”我爹没吭声。
“咱家几斤粮我还不知道?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那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屋里静了好一阵子。
“文博,你就跟我说句实话,成不成?”
我爹还是不说话。我听见板凳腿蹭地的声音,他起来,走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
我躺在被窝里不敢动,炕头的凉气一阵阵往脊梁骨里钻。
第二天一早,灶台上照样摆了肉。
我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菜,捏碎了又放下,放下又捏碎。
我起来喊了声“娘”。
她没回头,只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端碗的时候看见那只豁口碗沿上粘着一粒米。我娘大概连那粒米都没扒拉进嘴里。
我爹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
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跟切豆腐似的。
可我瞧见他攥斧柄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爷爷屋里传出咳嗽声。
我端着碗走进去。
爷爷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子深深往下塌,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爹……给你吃肉了?”
“嗯。”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一口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我端着碗,站在炕沿下头,看着他咳。他咳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下来,冲我摆摆手:“出去吧。”
那一整天,我爹都蹲在院子里,一直在劈柴。柴劈完了,他就蹲在那儿,拿烟袋锅子一下一下磕着地。天黑透了才进屋。
晚上,我爹进了爷爷那屋。
关起门来待了半晌。
我贴着门缝听不见里头说啥,只听见爷爷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低,后来就只剩下我爹一个人的声音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又爬起来,从窗户朝外看。
月光照着院子,我爹从爷爷屋里出来,没回正屋,直接往地窖去了。
他走得很急,脚踩在干土上,一步一个脚印子。
等他从地窖里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坛子。
坛口用粗布扎得紧紧的,他弯着腰,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进了灶房。
不久,灶房里又飘出了肉香。
我站在窗边,越站越凉。那香气明明是热的,可一钻进鼻子里,就像一条凉蛇,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去。
第二天早上,爷爷屋里没有动静。
我娘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说:“睡得好,气色也好了些。”她那口气像是松了口气,可我看见我爹站在院子中央,动也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去。
那时候我没读懂他那一眼。后来才明白,那一眼里头的分量,我扛不动。
03
也是从那天晚上起,我盯上我爹了。
白天他下地干活,晚上我早早假装睡了,裹紧被子,耳朵支棱着。到了后半夜,门“吱呀”一声轻响。我爹出去了。
我掀开被角,赤脚贴在窗户边。
月光亮堂堂的,我爹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手里没提灯,摸着黑往院子深处走。
地窖口压着一块石板,他弯下腰,把石板搬到一边,人一缩,就没影了。
我等他下去了一会儿,才悄悄溜出屋。
地窖口黑洞洞的,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往上冒。
我趴在口子上,朝下看。
油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爹蹲在一排坛子跟前,正在掀一个坛口的封布。
油光晃了晃,他从坛子里捞出一块东西,暗红色的,沾着盐粒和草梗。
他把那东西搁在边上一个木盆里,又捞了一块。他动作很稳,像做了无数遍。
我该走的。可脚不听使唤。
我爹把坛子封好,抱着木盆站起身来。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转身往梯子口走,我赶紧缩回头,趴在地上不敢动。
他爬出来,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股腥气,浓得呛鼻子。
我趴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爬起来。可我没进屋,又趴回了地窖口。
地窖底下的油灯还亮着。
我顺着梯子往下爬了几格,跳下去。
墙角整整齐齐排着四五个坛子,我掀开一个,一股腌肉特有的咸腥味扑上来,冲得我直往后退。
我定了定神,借着灯往里看。
坛子里泡着暗红色的肉块。肉块边上,有一根弯弯的骨头。
我认得那根骨头。
爷爷瘫了好几年,那条腿一直别着,脚踝那儿鼓出来一个包,像一根弯了的骨头撑在皮肉底下。坛子里这根,形状像,粗细也像。
我手一抖,坛子差点脱手。
连忙扶住,看见坛口塞着一团布,扯出来一看,是一截旧棉袄的袖子。
暗蓝色底,缝着盘扣,袖口磨得发白,打着补丁。
这衣裳我太熟了。
爷爷每年冬天都穿着它,从不离身。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我爬出地窖,跌跌撞撞跑到墙根下头,弯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抖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娘端了一碗肉汤放到我面前。我看了那汤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推开碗,说:“我不想吃。”
我娘愣了:“咋了?不对胃口?”
“我就是不想吃。”
我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他听见我的话,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下,又接着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碰过家里的肉。
04
爷爷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白天他还喝了一碗稀粥,是我爹端着碗一勺一勺喂的。他咽得慢,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爹拿袖子给他擦干净,他说吃饱了,让我爹去歇着。
晚上,我娘就哭了。
我起来的时候,我爹已经跪在炕沿底下。
屋里一股烧纸钱的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爷爷躺在炕上,脸覆着一张黄纸,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指甲缝清理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服帖。
我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布面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陆续来吊孝。隔壁李婶进来看了一眼,说:“走得倒安详。”我爹跪在那儿,一跪一磕头,一句话不多说。我娘站在一边,眼睛肿得像桃。
可我看见爷爷的脸的时候,心悸了一下。
黄纸没盖严实,露出半边嘴角。
爷爷的嘴角上,有一层油光。
那层油光我太熟了。
家里炖肉的时候,汤面上就会漂着一层油,亮亮的,黄黄的。
爷爷的嘴角上,就是那个颜色。
我爹给爷爷喂过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可爷爷那副身子骨,连粥都咽得费劲,怎么咬得动肉?
出殡那天,薄皮棺材,四个壮劳力抬着走。
村里饿死的人多,棺材铺的板子都脱销了,能弄到一口棺材就算体面。
我爹一锹一锹往坟坑里填土,填得很稳,没让任何人搭手。
爷爷入土那天晚上,小姑回来了。
小姑嫁到邻村,平时不怎么回来。她进门先上坟烧了纸,回来坐到我屋子的炕沿上,红着眼睛问我:“爷爷走的时候你在跟前?”
“在。”
“他说啥了没?”
“没。走得很安静。”
小姑点点头。她握着我的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人?”
我愣住了。
她盯着我,目光沉沉的。“我回村的时候,有人说你家的地窖夜里总有动静。”我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姑没再追问。她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行了,睡吧。”
可我怎么睡得着。窗外风呜呜地刮,我翻了个身,又想起爷爷嘴角那层油光,想起地窖里那截旧棉袄袖子上的盘扣。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来一次。屋里黑漆漆的,我听见外头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里挖坑。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地窖方向传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地窖口那块石板边缘沾着新土。
土是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我爹蹲在石板边上,手里捏着烟袋,看着远处发呆。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脸来。
那眼神里头空茫茫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
我看了一眼那石板,又看了看他。他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
我端起碗,喝了口凉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像含着刀片。
05
出殡第七天,我爹去了镇上买盐,我娘去了村东头磨面。家里没人。
我站在地窖口,看着那块石板。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我知道我不该下去,可脚已经踩在石板沿上了。
我挪开石板,顺着梯子往下爬。
地窖里比上次更暗,潮气也更重。我摸到墙根的火石,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排坛子,影影绰绰。我没碰坛子,直接往里走。
窖子比我想的深。
以前我只站在口上看过,从没往里走过。
越往里走,土气越重,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不是腐朽的酸臭,倒像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闷了很久,闷出一种涩涩的腥。
我举着灯,往最里头照。
靠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块新土,颜色和周围的土不一样,发黑发潮,像是被人反复踏平过。
土面微微拱起一道,差不多一人多长。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凉的,带着潮气。
我抠了一下,往下挖了两指深,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又挖了几把,土里露出一道木板的边,是白茬,新钉的板子。
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我赶紧停手,浑身凉透。想把土填回去,手抖得捧不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响动。
我猛地回头。地窖口的亮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梯子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认得那个身形。
是我爹。
他没说话,站在梯子上一动不动。油灯的光一跳一跳,他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窝子陷得很深。
“爹……”我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
他还是不说话。
他下了梯子,一步步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挖开的那个土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土一点一点捧回坑里,捧得很仔细,像是在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傻娃。”他说。
就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我有好多话想问,可一句也问不出口。他抬起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又糙又硬,像一块老树皮。
他站起来,走到坛子边,掀开封布,捞出一块肉放进木盆里,转身往梯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