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出席新德里《经济时报》主办的世界领导人峰会时,抛出一段耐人寻味的表态,引发多方深度解读。
他坦率指出,印度无法承受与中国经济全面切割所带来的系统性冲击,直言“我们仍需同中国开展贸易往来”;紧接着又语气坚定地强调,一个工业基础更扎实、自主能力更强、综合国力更雄厚的印度,终将具备与中国展开对等博弈的实力。这番话的实质逻辑清晰可辨:当下依赖不可回避,未来博弈志在必得。
然而现实却提出尖锐诘问:一个年度自华进口额逾1330亿美元、对华货物贸易逆差高达1121.6亿美元的经济体,究竟依靠何种支撑,来构筑这种对等竞争的底气?
口称疏离,行动趋近
苏杰生此次发言最具张力之处,并非其措辞本身,而在于话语背后那种难以调和的张力。
他在公开场合明确承认,中国工业化进程起步更早、规模更大、迭代更快,而印度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便在关键发展窗口期持续滞后,整整延误了半个世纪。一位现任外长亲口点破这一事实,实则揭开了印度政界长期讳莫如深的一层纱:中印制造业差距,不是技术代际之别,而是跨越数十年的发展断层。
尽管如此,他随即转向积极叙事,表示印度正着力弥补历史欠账,修正过往战略偏差,致力于打造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现代制造体系,最终实现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主要工业国平等对话的目标。
这段表述的真实内核并不隐晦——印度并非不愿脱钩,而是尚不具备脱钩能力;并非拒绝自立,而是当前尚未积累起足以支撑独立运转的产业资本与技术储备。
因此其最优路径已然浮现:以中国市场为跳板,借力中国资本、成熟产能与完整供应链加速自身工业化进程,待综合实力跃升后再重构双边竞合格局。这恰似一名学徒,在师傅门下精进技艺的同时,亦默默规划着自立门户后的市场版图。
尤为值得玩味的是,苏杰生在同一论坛中主动提及赴华商务签证事宜。他表示,印度正就本国企业人员赴华办理商务签证周期过长问题,与中国方面展开沟通协调。
表面措辞谦和,实则折射出印度商界日益加剧的现实困境。近两年来,中国面向印度公民发放的商务类签证获批率由原先接近100%骤降至20%至40%,大量印度企业高管被迫将重要会议转至新加坡、曼谷等地举行。
但这座“签证壁垒”最初由谁垒砌?2020年加勒万河谷事件后,印度率先对中国投资实施严控、收紧中资企业人员入境许可、大规模下架中国应用软件。如今本国企业受阻于中国边境之外,再回头寻求中方协商解困,颇有“筑墙者反被高墙所困”的意味。
在我看来,苏杰生将签证议题置于国际论坛公开陈述,绝非单纯诉苦,而是一次双重信号释放:既向国内工商界传递“政府正在积极斡旋”的稳定预期,也向中方传递务实暗示——边界争端可磋商,经贸通道须畅通。
超千亿美元赤字背后的结构性困局
若要探寻苏杰生话语中那份自信的来源,只需翻阅印度最新贸易账簿即可一目了然。这份底气并非源于盈余丰沛,恰恰来自赤字深重。
2025—2026财年,中印双边货物贸易总额达1511亿美元,中国时隔四年再度超越美国,重登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宝座。该数据本身即具强烈反讽意味:高喊“去风险化”五年之久,双边贸易规模却从2020财年的867亿美元飙升至1511亿美元,增幅接近83%。
真正令人警醒的是失衡态势。本财年印度自华进口1316.3亿美元,对华出口仅194.7亿美元,贸易逆差达1121.6亿美元,首次突破千亿门槛,刷新历史纪录。相较2020财年约400亿美元的逆差水平,五年间扩大近三倍。换言之,印度每向中国采购1美元商品,仅能输出0.15美元的对应价值。
较逆差数字更值得警惕的,是背后深层的贸易结构失衡。印度自华进口商品中,工业制成品占比高达98.5%,其中66%集中于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有机化工原料等制造业核心中间品。
印度锂电产能所需电池材料86%源自中国,抗生素关键原料药进口依存度达86.1%,新能源动力电池配套零部件75%依赖中国供应。这意味着:印度若启动“印度制造”计划,产线尚未运转,上游原材料与关键组件已先锁定中国渠道。
2026财年上半年走势进一步验证此趋势。印度自华进口额达794.1亿美元,同比增长21.8%;同期对华逆差达671亿美元。按此增速推演,全年逆差极可能突破2025财年创下的1161.2亿美元峰值。所谓“脱钩”,实则演变为“越对抗越绑定、越设限越依赖”的悖论式深化。
投资领域的数据更具警示意义。中国对印直接投资额从2019—2020财年的1.63亿美元,断崖式下滑至2024—2025财年的270万美元;2025—2026财年,印度仅批准一项来自中国大陆的FDI项目,金额仅为1000万卢比(约合115万美元)。
同期,新加坡与英国稳居印度外资来源国前两位,中国香港获批13宗投资项目。中国大陆在印FDI排名已滑落至第23位,占印度全年外资流入总额比重由历史峰值近2%萎缩至0.3%左右。
我认为,这组数字映射出一个印度官方不愿直面的真相:你可以在外交辞令中渲染威胁,在边境部署中展示强硬,在媒体舆论中塑造对手形象,但资本永远选择最确定、最公平、最可预期的土壤扎根。
当政策走向反复无常、执法标准模糊不清、商业契约随时面临行政干预时,不仅中国资本望而却步,全球投资者同样踌躇不前。2024—2025财年,印度净FDI流入量由上一财年约100亿美元暴跌至3.53亿美元,跌幅达96.5%,即是明证。
欲借东风扬帆,东风是否愿驻
苏杰生的战略构想脉络清晰:经济领域借力中国实现跨越式成长,安全与战略层面维持必要制衡,正如他所言,“如同我们在边境线上所做的那样”。以中国资金与技术为引擎,托举印度制造业起飞,待其工业体系臻于成熟,再谋求与华平起平坐。
我认为,这一思路本身并无根本性谬误,甚至契合多数新兴经济体工业化演进的基本范式。症结在于,印度错判了双方在合作棋局中的真实位势——它自视为执子者,却忽略了中国才是握有核心棋眼的关键一方。
现实是,中国掌控着印度工业化最稀缺的三大要素:全球最完备的垂直整合产业链、世界领先的规模化制造能力、以及持续输出的庞大产业资本。而印度所能提供的交换条件,却极为有限且缺乏不可替代性。
2026年5月1日起,印度终于松动管制,允许持股比例不超10%的中国及香港资本通过自动审批通道进入特定领域;电子元器件、光伏材料等制造类项目审批时限压缩至60个工作日;7月间,四家中国电气设备制造商获准两年期合规豁免许可。
这些调整看似释放善意,但10%的股权上限实质意味着:中企仅能充当财务出资方与技术提供者,无法参与决策、不得介入运营、不能主导技术路线。如此安排,任何理性投资者都需审慎权衡。
更严峻的是,印度近年来针对中资企业的系列操作已在国际投资圈形成负面定式。从小米公司48亿人民币资金遭长期冻结,到vivo遭遇突击税务稽查,再到多家中资背景企业被强制要求出让控股权、更换本土管理层,此类案例早已广为人知。法国外贸银行一份权威报告甚至将印度列为“跨国企业高风险运营区”。
在此背景下,印度期望中国资本携核心技术入驻,却不赋予相应治理权,同时保留随时调整规则的单边权力,这已超出正常商业合作范畴,近乎一种不对等的资源索取。
苏杰生宣称“更强的印度才能赢得与中国对等对话资格”,此判断本身成立,但他刻意回避了一个根本性命题:印度如何真正变强?靠10%上限的象征性投资?靠每年超千亿美元的结构性逆差?靠进口中国零部件再贴牌组装?
这条路径并非完全不可行,但它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沉淀、高度稳定的制度环境、以及深层次的市场化改革举措,而非一边高呼“自力更生”口号,一边持续索取外部输血。
拉长时间维度审视,这并非印度首度尝试“经济务实合作、战略保持距离”的双轨策略。2017年洞朗对峙结束后,中印也曾经历一段“政冷经热”阶段,期间双边贸易额不降反升。但彼时印度对华逆差尚处500亿美元区间,中国对印投资仍呈增长态势,双方互信基础远优于当下。
如今逆差翻倍、投资归零、签证受限、信任稀释,在此多重约束叠加之下再提“公平竞争”,未免显得根基虚空、愿景飘渺。
我认为,中国对此局面的理性应对,并非关闭合作大门,而是厘清合作边界。经贸往来可以深化,投资合作可以拓展,但前提必须是双向对等、规则明晰、契约神圣。你不能一边在边境部署重兵,一边要求中方加大资本投入;不能一边频繁变更监管尺度、突击审查中企资产,一边抱怨中国企业不愿前来布局。
苏杰生强调“边境和平是双边关系改善的前提”,这句话理应原样奉还——经贸合作可持续发展的前提,同样是和平氛围、对等原则与坚实互信。
归根结底,印度若真有意与中国展开良性竞合,并非不可为,但首要任务是夯实自身底盘。一千多亿美元的贸易赤字客观存在,全球资本用脚投票的现实不容忽视,产业链对中国深度嵌套的结构已然固化。在上述硬指标未发生实质性逆转之前,所谓“公平竞争”,更多是一种鼓舞士气的修辞,而非具备操作性的国家战略。
